這話傳入公孫勇和憲宗的耳中,倆人皆是一陣愣怔,憲宗尤甚,他只覺得腦袋裏嗡嗡作響,周圍的聲音,周圍的景象在一瞬間盡數隱去,只剩下通伯的那句哽咽不清的話語在盤旋迴蕩着。

他說:“陛下,您有兒子,您的皇位後繼有人的……”

這是真的麼?

憲宗鼻子發酸,回眸看着通伯,龍顏迅速變換着各種各樣的表情:震驚、喜悅、懷疑、忐忑、期待……

公孫勇瞪大眼睛看着通伯,啞聲問道:“這是真的?陛下還有兒子活着,明明都被…..”

通伯點頭:“有一個活着,事關重大,臣只能死守祕密!”

憲宗眼淚撲簌而下,手顫抖着抓住通伯的手臂,語不成調的問道:“是…..哪個兒子?”

他有四子的,若都在,大約都成家了,那他也是兒孫滿堂了吧!

“四皇子殿下……龍承睿!”通伯回道。

公孫勇眼眶也紅了,不可置信的反問道:“睿王殿下,還……活着?不是,不是說‘失足’溺水身亡了麼?”

憲宗同樣期待的看向通伯,等着他的解釋。

通伯頭點如搗蒜,淚跌出眼眶,哽聲道:“哪裏是失足,是被……沉塘!”

龍承睿,憲宗與沈皇后所生的嫡子,一個非常聰明早慧的神童,三歲封王,這是皇室史無前例的。在憲宗被俘虜,英宗繼位之後,便失足溺水身亡了。

他的死因真相,不,應該說憲宗所有兒子的死因真相,是皇室祕辛,是不足爲人道的皇權傾軋下的犧牲品。

通伯深吸了一口氣,這纔將龍承睿的沉塘之後的際遇告訴了憲宗。

原來那時候龍承睿真的是被狠心沉入了池塘裏,待撈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那時候蕭太后的意思是將睿王以皇子身份斂葬了,但恰逢韃靼即將攻入上京城,兵荒馬亂的。便無暇顧及一個過氣皇子的斂葬禮,只全權交由禮部安排。

蕙蘭郡主與辰靖所開的毓秀莊與內務府多有往來,蕙蘭郡主念着與憲宗的兄妹情意。不忍他的骨血死了也無人料理,便買通人將睿王的‘遺體’偷偷運出宮外。

也許是睿王殿下得上天庇佑,命不該絕,‘遺體’通過水車運出宮外的時候,那時候恰好外面正有百姓急急逃命,引起一輪南遷熱潮,水車在坊道上側翻。那一顛,竟然將睿王腹中的溺液顛了出來。

蕙蘭郡主喜出望外,抱着僅有一絲微弱氣息的孩子去求醫。 火爆祕書壞總裁 可坊間內所有的大夫都離開了,藥店全部沒有開門,絕望之下,聽一位衣衫襤褸的乞丐老者說起一個土辦法:挖一個土坑。將孩子放進土裏。只露出頭部,讓他在陽光下曬上幾個時辰,或有生還可能!

在沒有醫者救治的情況下,蕙蘭郡主無法,只能將睿王死馬當做活馬醫,結果,奇蹟出現了,孩子活過來了!

蕙蘭郡主卻不敢再在上京城停留。帶着行李箱籠和孩子,與辰靖一道南遷回仙居府去了。

孩子在仙居府慢慢恢復了。可卻是因高燒不斷,記憶全失,變得孤僻冷漠,生人勿近。

蕙蘭郡主爲了給他一個安全的身份,與辰靖商議之後,不得不委屈辰靖,將他以辰靖私生子的身份接回府中,對外宣稱是自己的嫡長子,給予他關心寵愛,將他當做自己親身的孩兒來看待。

這一晃眼,便是這麼多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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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勇吐出了綿長的一息,笑道:“老通,你說的殿下,就是辰郎君吧?”

憲宗看向通伯,但見他點頭欣慰道:“睿王殿下現在叫辰逸雪,是辰府的長子嫡孫,前年二月初八已經大婚,而今是端肅親王府的世子!”

憲宗的胸腔裏霎時被感動、激越的情緒充斥着,無語凝噎!

他曾如父親一般敬愛的端肅親王,他曾如親妹妹一般愛護的蕙蘭,都不曾拋棄過他啊,默默的,冒着殺頭的危險,護下他最珍愛的那個兒子……

睿兒,他還活着,真好!

“既然殿下還在,陛下大可將殿下尋回來,憑睿王殿下的睿智聰慧,將來定能將大胤朝治理得更加繁華昌盛!”公孫勇有些激動的說道。

憲宗抹了淚,他微微笑了笑,道:“這事不急,先不要對外透露,朕要先跟親王和蕙蘭會晤再作決斷。”

公孫勇和通伯都明白,畢竟親王和蕙蘭郡主是殿下的再生父母,若沒有他們冒着生命危險護下睿王,憲宗不可能再有機會見到親生骨肉。

且睿王已經忘了過往之事,對憲宗,大略也是沒有記憶的吧,這一時間要接受真相,也是不易的,這一切,都需要時間啊!

憲宗讓公孫勇和元忠候都退下去,自己一個人努力地平復下情緒後,這纔打開殿門,往未央宮而去。

他要將這個好消息,告訴珍兒,他們的孩子,還活着,還好好的活着!

且說逍遙王龍廷軒一行人,在翌日踏上仙居府渡船,趕回上京城的中途,便看到了沿途貼出來的公告了。

天下大位易主的消息,整個大胤朝都知道。

他在看到消息的那一剎那,猶不敢相信。

這怎麼可能?復辟黨兵不血刃,只在他離開的半個多月內就將大胤朝的江山改天換日?

龍廷軒懵了。

他不知道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還能做些什麼,還能怎樣扎掙?

是豁出去來一次魚死網破還是可笑的認命呢?

他十幾年的努力,十幾年的苦心經營,將擋在自己面前的障礙一一清除,結果就是換來這樣的結果?

他一個人坐在船頭,望着浩瀚無際的江面,從早上坐到日暮,從日暮坐到清晨,整整兩日沒有閤眼。

而後,他終於在歸途中病倒了。

阿桑和陸茽等人只能在半道停船靠岸,將龍廷軒送上臨近的鎮子看病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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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將郎中送出去,自己拿了藥方去藥店抓藥,回來後忙將藥下鍋煎熬。

陸茽站在小院的天井裏,長着繭子的大手接住了將將落下的白鴿,從白鴿腳上的小竹筒裏取出捲成條的小箋,信手一揮,白鴿便在天井上空盤旋一圈,隨後展翅掠過青瓦屋檐,飛走了。

陸茽飛快地展開小箋看了一眼,上面只兩個字:無爲。

嚴先生是個鋼鐵直男 無爲,勿有所爲,意思是讓逍遙王不要輕舉妄動。

陸茽明白英宗的意思。

憲宗是手握傳國玉璽重臨帝位的,且此前上京城百姓受天石之言影響蠱惑,認爲憲宗纔是天命所歸的天子,而今他可算是衆望所歸,民心所向。

逍遙王在主動請命離開的那一刻,就已經失了先機,走了錯棋,且逍遙王此次是向各地藩王收取賑災募捐款項的,已經得罪了不少藩王,這是他決斷錯誤的第二步棋,各藩王在這樣的時局之下,定不可能再支持龍廷軒。

眼下大局已定,龍廷軒再想做點什麼,已經師出無名,都無異於螳臂當車,自取滅亡。

英宗與逍遙王血脈相連,自然瞭解兒子的心思,是而纔會動用了暗棋,叮囑龍廷軒不要妄爲。

陸茽將小箋放進袖袋裏,現在龍廷軒能做的。就是順應時局,將這次收取到的賑災款項帶回上京城,繳納給現任帝王憲宗。並且收拾情緒,安安分分的繼續當他的逍遙王。

英宗能將消息傳遞出來,這說明憲宗並沒有動手收拾他們的打算,這對他們來說,無疑是幸運的。

憲宗無子,且年歲已大,能磨得過多少風霜歲月?

龍廷軒只要沉住氣。慢慢磨,焉知最後不能成爲勝利者?

陸茽走上回廊的時候,見阿桑正端着盛滿藥汁的陶碗小心翼翼的走過來。一股苦澀的氣息鑽進陸茽的鼻腔,他擰了擰鼻子,上前道:“殿下醒了吧?”

“剛醒了,燒已經退了呢。藥將將熬好。正好送進去給少主用!”阿桑看了陸茽一眼回道。

“我與你一道進去吧!”陸茽說完,望向龍廷軒的房間,不等阿桑同行,闊步走了過去。

輕輕敲響房門,裏面靜寂了片刻,才啞聲道:“進來吧!”

阿桑和陸茽先後入了廂房。

龍廷軒面色有些蒼白,正倚在圓腰胡牀上,開着窗戶看外面的荷塘。

這是洛陽城內的一個小鎮。恰好這臨時租賃來的小院內有一個池塘,池塘裏開滿了碗口大的荷花。紅白相間,很是相宜。荷香隨風而來,清香陣陣,龍廷軒不覺看怔了神。

“少主,藥已經煎好了!”阿桑將藥碗送到龍廷軒身側的矮几上。

龍廷軒嗯了一聲,並沒有立即端起來喝。

陸茽將藏在袖袋裏的小箋遞上前,小聲道:“殿下,這是主人命人送來的!”

陸茽的主人,只有英宗!

龍廷軒深雋如潭的眸子掃向小箋,而後嘴角一扯,哈哈一笑。

“父親真是多慮了,這點,本王焉能不懂?”

他病倒的這幾天,想了很多很多。一切不過又回到了原點而已,他從小便隱忍的活着,而今,再隱忍的活着又有何難?

“父親和母親都還好吧?”龍廷軒問道。

“憲宗不曾爲難,只讓主人和容妃遷居省吾宮……”陸茽道。

龍廷軒斂眸,從鼻腔裏溢出一絲哼笑。

真真是諷刺!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握着,骨節微微泛白之後,很快又鬆開了,轉身端起几上濃黑的藥汁,咕嚕咕嚕的喝了下去。

阿桑默然將帕子遞上去。

龍廷軒擦了一下嘴角後,放開口道:“明日就啓程回上京城吧,陰山和延陵府還在等着咱們募捐來的款項呢!”

陸茽露出會心一笑,點頭道:“是,屬下會安排妥當的!”

七日後,逍遙王龍廷軒回到了上京城。

馬車從古老的城門口穿過去的時候,龍廷軒心頭涌上了無盡的感傷。

他人生的一次不可逆轉的錯誤啊……

陸茽因爲身份問題,不能跟隨着龍廷軒正大光明的從城門進來,因而龍廷軒此刻僅如出發前那般,只馬車後面多了幾車貼了封條的木箱子,簡單易行的一支車隊,低調地進了城。

御道上溼漉漉的,顯然是剛剛清洗過。整個上京城熱鬧喧囂,往來人流絡繹,酒肆茶樓生意興隆,似乎不曾有過任何的改變。

龍廷軒放下了窗口的竹簾,閉上了眼睛。

車隊轆轆前進,直奔皇城朱雀大門。

不多時,馬車便停下來。

阿桑將竹簾撩起,小聲道:“少主,皇城到了!”

龍廷軒睜開眸子,沉着臉從車廂裏出來,命人將後面的箱子卸下來,擡進宮城。

因龍廷軒的王爵還保留着,所以守衛不敢攔他。他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鱗德門,而後在養心殿外,讓內監給憲宗通報。

很快,章公公便出來了,眸光落在漢白玉石階下長身玉立站着的人兒身上。

逍遙王風塵僕僕,卻依然難掩其氣宇軒昂的氣質。

“奴才見過王爺!”章公公忙走下石階,躬身行了一禮。

龍廷軒頷首,終是無法做到毫無怨念,毫無芥蒂。

他睨了養心殿的殿門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不甘,隨後迅速的斂眸。笑問道:“陛下可在?”

“在,陛下讓奴才帶王爺進殿!”章公公說完,揚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重生之修羅歸來 龍廷軒快步躍上石階。帶着沉重而複雜的心情,推開了養心殿的殿門。

他不曾看在眼裏,不曾引起重視的人,卻給了他最沉痛的打擊,而今還要神色卑微的跪在那人腳下,俯首稱臣……

視線落在伏案批閱奏摺的那個明黃色身影上,龍廷軒整了整容。上前行了稽首大禮:“參見陛下!”

憲宗擡眸看他,露出淡然一笑,開口道:“是軒兒回來了。平身!”

一句話,說得仿若一個再熟悉再親密不過的家長,等待到他孩子的歸期,慈愛而祥和。

龍廷軒心絃顫了顫。嘴角微微勾動。將額頭貼地,恭聲回道:“是,軒回來了!此次向各地藩王募集了四十萬兩的賑災款項,已經全部運回了上京城,款項落實和安排的問題,軒不敢自專,還行陛下示下!”

章公公垂在腦袋守在一邊,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人事興衰更迭,可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本該是死對頭。本該是一見面就兵刀相向,鬥得你死我活的對立者,以如此平和的姿態在溝通着。

兩人都似沒事人一樣,憲宗忘了過往英宗對他所做的一切,逍遙王也忘了憲宗的奪位之仇,如親密的家人般交流着,和諧得近乎詭異。

這太讓人膽寒了,也太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了……

“軒兒此行辛苦了,賑災款項的安排,朕自會落實,你先回府梳洗休息吧!”憲宗笑道。

龍廷軒恭敬的道了聲是,施了禮,臨出養心殿殿門的時候,終是停下了腳步,回頭看着憲宗,抿了抿嘴問道:“可否求陛下恩典,讓軒去見見父親和母親?”

憲宗露出一絲溫和笑意,點頭對章公公道:“你親自領着軒兒過去!”

“是!”章公公施了禮,甩着拂塵對龍廷軒道:“王爺請隨奴才來吧!”

龍廷軒再次向憲宗致謝,而後大步流星地出了養心殿,隨着章公公往省吾宮而去。

憲宗望着那俽長的背影緩緩消失在視線的盡頭,微啓脣齒,呢喃道:“若他不聞不問,便真不能留了……”

第二日的早朝,憲宗便將龍廷軒收繳上來的賑災款項落實了下去,並肯定了逍遙王的付出和功績。

這讓衆臣心頭有些愕然,其中以穆衛最甚。

他搞不明白憲宗到底是個什麼意思。這龍廷軒是英宗的兒子,此次奪門復辟,憲宗和英宗父子之間可謂是新仇舊恨纏繞在一起,雖然憲宗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將英宗拘禁起來而已,可這其中觸及到未來最大的利益的是龍廷軒啊。

英宗立儲是提上議程的事情,龍廷軒離那皇位,只有幾步之遙了,就因爲突如其來的這一場奪門之變,將他的錦繡前程,將他通往皇權大道的路給砍斷了,這擱誰身上,也無法做到坦然以待啊!

憲宗就不怕龍廷軒此番領着賑災款項忍着恨意上繳朝廷,其目的動機不純麼?

穆衛深一思慮,這才明白,憲宗無子啊……

難不成他此番擡舉龍廷軒,是要將他當做未來的繼承人培養麼?

穆衛背脊一陣陣發涼,若是龍廷軒將來上位,他作爲倒戈謀變的內閣首相,定是被他頭一個拿來開刀的。

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他能爲了爭一口氣,隱忍十幾年時間,龍廷軒又如何不能?

穆衛的心思飛快地轉動着,爲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危着想,他定不能讓龍廷軒有機會成爲下一任儲君人選……

早朝過後,朝臣們退出了龍乾殿,回各自司職的衙門做事。

章公公將奏摺收好,與憲宗一道回了養心殿。

“朕要出宮一趟,你替朕更衣安排車駕吧!”憲宗回頭對章公公吩咐道。

章公公恭恭敬敬的應了聲是,沒多問陛下這是要上哪兒,出了宮門,他只會說目的地的。

馬車出了朱雀大門,徑直往榮安坊的方向去了。

憲宗出行的儀仗很簡單。只公孫勇領着一隊銀龍衛守護,章公公隨行,便再無其他宮婢內監隨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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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龍衛冷冽的氣息逼人。御道上的百姓皆自發避讓,一路暢通無阻。

馬車在端肅親王府停下來的時候,便有門房小廝上前詢問。

公孫勇只出示了一下腰牌,小廝便露出惶恐神色,忙一揖及地,隨後結結巴巴回話:“奴才……進,進去給王爺和郡主稟報。請稍等……”

公孫勇嗤笑,擺手忙讓他去了。

憲宗安然跽坐在車廂內,手輕輕撥開車廂的竹簾往外看了一眼。

巍峨的端肅親王府依舊如初。重檐黛瓦,高牆大院,雕樑畫棟,目光掠過之處。與記憶深處的影子慢慢地重合在一起。

二十年了。他有二十年不曾來過端肅親王府了……

憲宗心中感慨唏噓,放下竹簾,命章公公將踏凳放好,躬身出了車廂。

而此時端肅親王和蕙蘭郡主夫婦聞訊迎了出來,纔剛要行禮,便見憲宗大步上前,扶住了端肅親王的手臂,笑意和煦問道:“王叔可還健朗?”

這是憲宗從韃靼歸來後。他們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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