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靈嘟起嘴巴:“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善變?原本是你說想來吃麪的。”

裘千夜冷冷道:“你要是想吃,你就留下來吃你的好了,我今天有點倒胃口,要回去了。”

“回哪裏去?祈年宮嗎?”錦靈追着他問。

裘千夜走出去七八步,驀然站住,回過來身來,彎下腰小聲說道:“公主殿下,你不要每次想找胡錦旗玩的時候就都要拖着我出門,會被你父皇和太后懷疑我對你有不軌企圖的。”

錦靈的臉上浮現出尷尬和惱怒:“誰說我要見那根木頭的?”

裘千夜的目光掠過她的肩膀,凝注在背對自己站在麪攤前的童濯心身上,然後暗暗咬了咬牙,再度轉身離開。

錦靈嘮叨着,發着脾氣,一路追着他往前跑。

童濯心聽着身後那嘈雜的聲音越來越遠,抱緊了懷中的琴,悄然舉步。那麪攤的老闆娘卻招呼道:“怎麼?姑娘來了不吃一碗麪再走嗎?”

她微微搖頭:“今天實在是……吃不下,改日再來叨擾吧。”

老闆娘遺憾地說:“近來只是看到公子一個人來,好久沒見到姑娘了,和公子問起您時,看他也總是很不高興的樣子,你們倆是吵架了嗎?年紀輕輕的,別爲點事不愉快,好歹人這一輩子不過幾十年,那些不高興的事兒不過是眨眼間的,有什麼可計較的,是不是?”

她悽然一笑:“您說的對,人生促促不過百年,有什麼可計較的……只是……世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只怕自己早已用盡了那十之一二,如今……只剩下要去計較的事兒了。”

老闆娘頓足道:“唉,小小年紀別總說這種老氣橫秋的話,容易折壽!”

童濯心呆呆地看着麪攤前那一條長長的,空空的條凳,喃喃自語道:“折壽嗎?要是當日和爹孃一起死了,也許倒好了。”

這日回到丞相府,翠巧先迎出來說道:“姑娘,夫人老家來了親戚,現在童府住下,等着見姑娘,姑娘您是今天回去見,還是明天?”

“還要見人嗎?”童濯心略帶煩躁,“能不能叫管家替我見了就好了?”

“姑娘是當家的,還是姑娘親自見見比較好。管家說:夫人孃家的親戚們這次沒能給夫人下葬,很是過意不去,所以派了人來看望姑娘,算起來,來人是姑娘的表舅,是長輩,所以還是要見見的。”

童濯心無奈,只好先去向丞相夫人告辭,然後再坐馬車回童府。

從母親老家來的這位表舅她並不認得,以前和她家也沒有什麼走動,但那表舅一見到她就拉着她哭得像個淚人兒,嘴裏唸叨着小時候和她母親的感情有多好,如今陰陽相隔,再也見不到了。

童濯心最近一陣本來已經能控制住這種傷情,但是被他哭得也忍不住再度心酸,陪着流下淚來。

兩個人哭了好一陣,表舅擦着眼角說道:“好了,如今事情過了這麼久,也該爲你的日後着想。你外祖父家的人這些日子一直在商量,不能讓你一個姑娘家獨自留在京城,所以想接你回老家去住。我就是特意來接你的。我帶了些人手來,回頭幫你收拾收拾,過幾天就動身吧。老家親戚多,人多熱鬧,也方便照料你。”

童濯心一愣,低頭沉吟一陣,說道:“爹孃都是在京城下葬的,我爲人子女,應當在父母身邊守靈,不應遠行,所以請代我轉達謝意,老家那邊,我就不回去了。”

表舅急道:“那怎麼行?出門時,你祖父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務必把你帶回去。再說,這邊畢竟沒有什麼親戚了,你一個小姑娘沒有嫁人,也沒有成全,怎麼操持這個家?” 童濯心淡淡道:“窮人的孩子還早當家呢。我在這邊也並非全無親朋,所以這件事就不勞表舅爲我操心了。要不您先在這裏小住幾日,回頭去我孃的墓前祭拜之後再回去吧。”

表舅氣得頓足道:“你這孩子怎麼不聽長輩訓誡?哪有十幾歲的小娃娃管家的?長輩給你安排好了後路,你自己便要鑽牛角尖兒,若是你娘在天有靈,也不會讓你獨自留在京城的。”

童濯心沒再理睬對方的話,站起身就出了正堂。

翠巧跟在她後面,小聲地問:“姑娘,您真的不回家鄉去嗎?”

童濯心冷冷反問:“回去做什麼?你以爲他們是真心爲我好纔要我回去的嗎?”

“難道不是?”

童濯心擡頭望着天上的一輪冷月,幽幽說道:“他們不過是一羣如狼似虎的人罷了。見我爹孃都死了,知道我爹孃肯定給我留下了一份家業,希望以接我爲名把我和家產一起接回去。我是一個孤女,回到家鄉那羣人堆兒裏,還不是任人擺佈?到最後要嫁什麼人是他們說了算,可家裏的錢也由不得我自己開銷。我爲什麼要回去?”

翠巧恍然大悟,又不禁狐疑:“姑娘是怎麼猜出來的?我看那位表舅爺剛纔哭得挺傷心的……”

“我爹孃死了多久,他們纔派人來?要不是謀劃好了,也不會有今天這個人。說不定那邊利益怎麼均分都已經談定了,纔派他來的。”

翠巧張口結舌,還是有點不敢相信人心會如此險惡。“可是小姐,也許他們真的是一片好心……”

童濯心瞪着她:“你是想跟着我回那個從未謀面的‘家鄉’,還是想讓我現在就地遣散所有童家的下人?”

翠巧嚇得忙跪倒:“奴婢要一生一世服侍姑娘。”

童濯心輕嘆一聲,扶起她,將她抱在懷中,“翠巧,別跪我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像姐妹一樣,如今能和我相依爲命的人也只有你了。我不用你一生一世服侍我,等再過一兩年,也該給你找個好人家嫁了,我不能耽誤你一生。那位表舅,不管他來這裏是因爲善意還是惡意,我現在有我未竟的事情,我要辦完了,才能找我自己的人生歸宿。”

翠巧淚眼朦朧地問:“未竟的事情?是什麼意思?”

童濯心笑笑,伸手幫她擦去眼淚,“你不要問了,有些事,只要我一個人知道就好。”

她想知道的那件事,一個人知道就好。

她想知道的那件事,沒有人可以幫她。

爲了知道那件事的答案,她願意變成另一個童濯心,哪怕有一天這改變可能讓她面目全非到令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晚上,坐在自己的臥室中,對着那面銅鏡裏模糊的自己,她有很久只是呆呆地坐着,完全不知道該幹什麼。

過了好久,翠巧敲門說:“姑娘,朱少爺來了,問姑娘睡了沒?”

她振奮了一下精神,說道:“還沒,請他……到院子裏吧。”

她走出房間,看到朱孝慈有點手足無措似的站在那裏,似有心事。

她笑着走上前:“今天買的那張琴真是好,我都捨不得彈。改天還要去向宋老闆請教。”

朱孝慈望着她,嘴脣囁嚅了幾下:“那個……濯心,有件事我放在心裏想和你說,一直不大方便。聽說你回自己家來了,我想,總是個機會,所以,我今天就說了吧。”

童濯心眨着眼,望着他緊張的樣子,不禁笑了,拉過他的袖子讓他坐下,“有什麼要緊的事,還要揹着人說?坐下來慢慢講。”

朱孝慈望着她,漲紅了臉,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話:“濯心,我……我喜歡你!” 童濯心靜靜地看着他,幽幽笑道:“我知道啊,所以咱們才能成爲這麼好的朋友。”

“不是不是……”朱孝慈忙不迭的搖頭:“我說的喜歡不是普通的友情,是,是……是男女之情!”他從齒縫中擠出來最後四個字,自己的臉先要憋出火了似的,一紅到底。

童濯心半晌沒有說話。

朱孝慈本來不敢看她的眼神,但見她始終不說話,就不禁悄悄看過去,發現她垂着眼簾,雙手交疊,也不知是高興還是生氣,忙問道:“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童濯心輕輕搖搖頭,語音略帶哽咽:“自從爹孃走後,就想不到還會有人說喜歡我。”

“怎麼會?”朱孝慈急道:“濯心你不僅美貌,性情又好,喜歡你的人肯定很多。我,我本來想再等你大一點了再和你說,但又怕被別人捷足先登,所以還是先問問你的意思,不知道你對我,是怎麼想的。”

童濯心呆呆地出神兒,這片刻的安靜讓朱孝慈緊張得心砰砰直跳,又不敢催問,生怕催到一個讓他失望的結果。

終於,童濯心緩緩開口道:“我這個人向來不是個很輕浮的女孩子,咱們認識的時間不長,我能和你在一起聊得這麼開心,就說明我對你和別人不一樣了。”

朱孝慈興奮地說:“那……”

童濯心又擡手止住他後面的話:“但你知道我現在是有重孝的,如今殺害我爹孃的兇手還沒有抓住,我父親在身後又背上一個賣官的罪名無法洗脫冤屈,我不可能有閒心去顧及那些男歡女愛,或是婚嫁之事,所以……只有請你諒解了。”

朱孝慈怔怔地說:“那……要是那兇手一直不能到案,難道你就……”

“一直不嫁。”她一字一頓。

朱孝慈想了想,說道:“陛下給刑部定下的破案日期是一個月,眼看這期限再有幾日就到了,但是聽我爹說到目前爲止,案情並沒有什麼進展呢。”

“一月不破案,我等一月,一年不破案,我等一年,要是一輩子不破案,我等一輩子。”

朱孝慈見她如此堅決,心中又是感佩又是憂慮。思慮了好久,他說道:“破案的事有刑部在,這事兒你我都着急不得。至於另一件事……我覺得只怕也不會有什麼明朗的結果了。”

“爲什麼?”

“因爲……我聽說……丞相大人已經向聖上呈請暫停調查這件事了。說是人死皆湮滅,再不能有對證的可能。”

童濯心情急道:“縱然如此,也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將案子停了吧?若我爹真的賣官,必定也有買官之人,相反去查,肯定能查出此事的結果。”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陛下已經准奏了,所以這件事也就到此爲止了,你就別再執着了。”

童濯心沉吟良久,蹙眉道:“丞相大人做事一向黑白分明,爲何在這件事上這樣草草了之?”

朱孝慈猶豫良久,吞吞吐吐道:“這件事……我是有所耳聞了一些傳聞,說給你聽又怕你多想。”

“什麼傳聞?”她緊緊抓住他的手,哀求道:“好孝慈,求你告訴我!”

朱孝慈禁不住她的哀求,咬牙說道:“外面有人傳說,若真有賣官之事,丞相大人身爲百官之首,也負責甄別並落實官員的任命、升遷、調任、撤職等諸多事宜。所以童大人若想賣官,還是要得到丞相的允可。如今丞相率先提議不再糾纏此案,有故意脫身之嫌。而陛下大概也意識到此事,暫時不想和丞相沖突,便含混過去,不再追究了。否則此事一旦倒騰開,牽連極廣,必然動搖朝廷根本。”

童濯心怔忡了一陣,咬着脣瓣說:“這是你的猜測,還是朝中所有人的共識?” “是……是共識吧。”朱孝慈忙又解釋道:“但這終究是有猜測成分在內的,所以你也不能百分之百的當真。我只是告訴你,人世上有很多事,可能是無法知道答案的,太過於探究,苦的是自己,傷心的是旁人。”

童濯心苦笑道:“這話我好像在哪裏聽過?也許是我曾經和別人說過?但你知道,道理好講,心意總難平啊……”

朱孝慈愣在那裏,童濯心反而微笑着過來安慰他:“好了,別替我發愁了,這麼晚了,你來我這裏的事情家裏人知道麼?先回去吧?你剛中了榜,可是多少人的眼睛看着呢,再有個越晨曦在上面比着,你要做得更出色才能顯出你的才華來,可不能掉以輕心,讓你的爹孃失望啊。”

朱孝慈見她面有倦容,也不敢再多打攪她,之前所問的事情似是有了答案,又似是沒有,只能先作罷。

童濯心一直將他送出小院,又要翠巧將他送出府門,目送他幾步一回頭的離開,她臉上堆起的笑容才慢慢化作一灘爛泥。

她最擔心的事情,如今已經得到了印證……那個可親可敬的丞相大人,她的姨夫,被人懷疑是她父親的“共犯”,但是如今她爹被殺,丞相全身而退,這意味着什麼?深思下去,便會令人不寒而慄。

丞相夫人是如今她眼前最親的人了,對她向來照顧有加,如果她不跟隨表舅回故里,留在京城中一個人獨立生存下去,無疑要離不開丞相一家的照顧。可是……要是她所懷疑的事情是真呢?

不,不可能是真的!朱孝慈也說了,這一切不過是衆人的猜測,這世上從不缺少冤假錯案,何況是一個人身後被人臆造出的故事,從古至今,難道還少嗎?

爹孃的被殺當然太過離奇,圍繞着這離奇,市井口舌當然不會放過,於是和她家走得最近的丞相一家也就成了這是非之中被津津樂道的一個角色。因而,這故事最終就變成了現在這個版本。

是的,一定是這樣!

她努力想用這個藉口說服自己放棄去胡思亂想,但是,那些懷疑已經種在心裏多日,早已生根發芽,朱孝慈今天這番話,更無異於在那些發芽的小苗上又重重地潑了一次水,施了一次肥。

接下來要怎麼辦?繼續求證麼?向誰求證?直接去問丞相大人麼?當然不可能。

越晨曦呢?更不可能。

那麼,還有一個人,那個從一開始就懷疑過越丞相的人……只是,如今,那人也和她一樣,變得面目全非了。

她不知不覺坐靠在小院門檻的臺階上。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明月……皎潔,圓滿,卻又陰影重重,如同她現在陷落的心情,身處的困境。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此事古難全呵……”她幽幽念着,反覆念着這最後五個字,彷彿是說給自己的最後的安撫。

驀然間,似是月影中的一塊月斑化成黑色的霧,遮住了她眼前朦朧的光線……依稀彷彿,她在迷濛的目光中捕捉到一條淡淡的身影。

她還在出神兒,對那條身影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只苦苦涼涼地笑了笑:“多希望他能在這裏,只可惜……再也不能了。”

那團黑色的霧像是被神力定住了似的,久久地凝注在原地。

藏在霧後面的那雙眼睛,明澈,深邃,噙滿了哀傷。

對視上這雙眼的她,猛地一震,霍然起身,還以爲自己是在夢中,但腳後跟磕碰到門檻的撞疼讓她不由得脫口而出:“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黑霧散去,星子之輝倏然從他的眼中沉墜。那清冷的聲音在夜色中飄蕩…… 昏暗的月光投在地上,淡淡的一片黃色就好像童濯心現在陰鬱的心情。

她今天聽到的事情實在是太驚人,要想明白這些事情中可能隱藏的祕密亦要耗費大量的心神,所以她真的是不想,也不願再費神和什麼人鬥嘴。但偏偏此時,她最怕見的那個人卻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裘千夜,嘴角掛着一抹戲謔揶揄的冷笑,說出口的話都比刀鋒還要冰冷銳利……

“只是想來看看,這些日子你左右逢源,長袖善舞,活得究竟有多好。”

她從最初的驚詫到逐漸恢復平靜,默默地坐回門檻上,幽然一笑:“不過如此罷了,讓殿下失望了吧?”

他望着她,抱臂胸前,“童濯心,你還知道你該往哪條路上走麼?”

她一震,擡頭看着他,咬着牙根兒說:“肯定不是死路。”

“對,不是死路。你眼前都是光明大道,只是你卻不敢邁出你的腳。”他微微彎下腰,“朱孝慈是你刺探消息的棋子,可是他能得到的消息都太淺薄了。我只是想再勸你一句,與其和朱孝慈周旋,不如直接去勾引越晨曦,他心中對你還是有情的。只要你捨得出去自己,你想知道的,自然會知道。”

“啪”的一聲響……童濯心的手清脆地擊打在裘千夜的臉頰上,全無先兆,卻又準又狠。

她瞪着他,一字一頓:“滾!我用不着你冷嘲熱諷,諷刺挖苦,更不需要聽你來侮辱我和晨曦哥哥的人格!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和我決裂,就不要再回到我面前!”

裘千夜的瞳眸在她擊中的一瞬間緊縮起來,但是隨即那目光化作幽怨,“下定決心要決裂的人原本是你吧!口口聲聲斥責我挑撥你們兩家的關係,斥責我別有居心,童濯心,你以爲你對我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實你這樣看我,纔是真的‘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裘千夜生平忍得了父皇的冷落流放,忍得了金碧皇帝的猜忌監視,忍得了越晨曦的冷言冷語,我爲什麼偏偏忍不了你……一個小丫頭?你想過麼?”

童濯心緊咬着脣瓣,將那裏咬得血絲模糊,本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的眼淚,卻不聽話地充涌上鼻樑後方,將那裏撐得酸脹。她驀然轉身要往院裏衝,被他從背後一把拉住手,“童濯心,你幾時也肯和我說句真心話?”

他的語氣中少了那份尖酸刻薄,滿是壓抑的酸楚,一如她此時眼鼻中的味道。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看到他的眼自己就會墮淚,但是他的手卻從身後環了過來,摟住她的肩膀,將她緊緊攬在懷中。

她掙扎了幾下,沒有掙脫,他的另一隻手也圈抱過來,將她抱得更緊,她狠狠踩了一下他的腳,聽到他負痛倒抽冷氣,但是他依然沒有鬆開手,於是她忽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各種複雜的情緒,突然淚如雨下,放聲大哭。

裘千夜死死抱住她,也不鬆手,翠巧也聽到聲音跑出來,一見兩人,嚇得張口結舌:“這,這……小姐……裘殿下,你們……”

“退下!”裘千夜一聲低喝,眸中寒星閃爍,嚇得翠巧幾乎跌一個跟頭,再不敢問,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屋裏了。

月色迷離,照在兩人細長的影子上,那相依相偎緊緊交融在一起的人影,讓童濯心慢慢止住哭聲,小聲道:“鬆開手吧。”

這一句話中沒了幽怨,沒了戾氣,裘千夜思慮片刻,緩緩鬆開雙臂。

童濯心沒有回頭,淡淡道:“我不生你的氣了,你也別再生我的氣了,從今日起,我們兩個算是講和了,好嗎?”

裘千夜問道:“既然說是講和,你怎麼都不肯回頭看我一眼?” 童濯心無奈,微微側過臉來,對他說道:“你和人說話總是這麼咄咄逼人,這樣不好……”

“我的脾氣就是這樣,改不了了。”他拉起她,往院內走。

這時府內的另一名丫鬟跑來,說道:“小姐,越公子來了。”

兩人都是一愣,裘千夜的眼神立刻陰鬱起來,冷笑道:“他倒是順着味道就來了。”

童濯心聽出他的不善意,忙拉他袖子一下,說道:“算我求你,你倆在我家就別劍拔弩張的好不好?”

“那要看他,表示出多少誠意和善意來。”

童濯心嘆口氣:“你們倆又不是冤家,何必這樣仇視對方?”

裘千夜盯着她:“你讓他回去,我就告訴你爲什麼。”

童濯心張着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而此時越晨曦已經自顧自地走進來了。一眼看到兩人,聽到裘千夜的話,越晨曦的臉色也垮耷下來,問道:“怎麼裘殿下今日有空來看望濯心麼?不需要去陪錦靈公主?”

裘千夜微微一笑:“新科狀元大人不是也很閒在,不用伴駕左右?是阿諛奉承也會詞窮?”

童濯心分開左右手擋住他們兩人,嘆氣道:“你們兩人來看我,我心裏是很感激的,但是你們若是見面非要這樣鬥嘴,就都回吧。”

裘千夜轉身看着越晨曦,“那我就不打擾你們表兄妹聊天了。”

童濯心叫了他一聲,沒把他叫住。

看着他的背影溶進夜色之中,越晨曦沉聲道:“濯心,你怎麼還與這個人有來往?”

童濯心默默道:“有來往,不行麼?”

越晨曦瞪着她:“你真的不知道輕重嗎?我什麼時候故意阻攔你交朋友?若非他這個人,他這個人……”

童濯心望着他:“你總說他這個人危險,可是他到底做了什麼危險的事,讓你這樣不放心,不如直接告訴我,否則我也是不服不信的。”

越晨曦哼道:“我自然會有證據的,你不要太自信。”

童濯心搖搖頭,“我沒什麼自信的,我對你們兩個人其實都看不透的。所以我就躲到這裏來了,可是你們還是不讓我清靜些麼?”

越晨曦蹙眉道:“聽說你孃家來人,所以娘讓我過來問問,看看他們有什麼要求你辦的,讓你不要亂答應,你現在畢竟是個孤身姑娘,手中什麼也沒有,只有這點家產,這時候能來看你的遠房親戚,多少是爲了點事情。怎樣,娘猜對了嗎?”

童濯心睜大眼睛,怔徵地默然片刻,又長嘆一聲:“夫人真是料事如神。”

“怎麼?難道他們真的有所圖?”越晨曦驚詫道:“那要不要我幫你打發了?”

童濯心忙不迭地擺手:“不要不要,這是我家的事情,你出頭算什麼呢?”

越晨曦柔柔地望着她:“濯心,自從……你父母出事後,你長大不少,只是記得不要把所有道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可以分擔的,還是要找人分擔,起碼,晨曦哥哥一直都是你的哥哥,我在這裏,沒有離開過,你若有事找我,我也不會躲開的,對嗎?”

童濯心溫柔地微笑:“是,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忘了晨曦哥哥對我的好。”

越晨曦伸出手,像平時那樣輕輕碰了碰她的秀髮,又收回手,笑得有些悵然。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

童濯心追補一句:“晨曦哥哥,見到你娘,不要和她說我孃家人的事情,這件事我自己能處理,不想麻煩她老人家。”

越晨曦看她一眼,“好吧,反正你自己若是解決不了,一定要和我說。”

“好。”

童濯心將越晨曦送到門口,轉身回到院中,卻見裘千夜就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一手托腮,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嚇一跳,問:“你還沒有走嗎?”

他側目看她:“我就這麼來了,又這麼走了,不是顯得太無趣了?”

童濯心斜斜地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個石凳上,裘千夜歪着頭看她:“上次你在路上攔我,要和我說什麼?”

她垂着眼:“沒什麼。”

“還要瞞我嗎?”他眯起眼,“我要是今天再被你氣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她怯怯地看他一眼,兩隻手彼此交握着,大拇指下意識地摳着手掌上的肉。裘千夜看着她這副樣子,貼在她耳邊小聲問道:“是不是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可以印證我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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