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腳步一邁,牽引於深然快速離開。

一路上,沈寧的腳步邁得比較急躁,一直走了很久,她的手才被一股力道給扯住。

“你要上哪?”於深然問。

沈寧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走着走着竟走了一條與警隊截然相反的路。

“我連車都沒來得及開。”於深然不溫不火地笑了笑。

對於沈寧剛剛的態度,彷彿依舊浮現在於深然的腦海中。

他心裏其實很明白沈寧爲什麼那麼說,不是因爲她絲毫沒有被影響,相反,是她的安全感遠遠不夠。

“我……”沈寧盯着他深邃的眸子,很快就垂了下眸。

於深然是窺探人心的高手,她很怕自己被他那雙漆黑的眼神看穿罷了。

“不用解釋,跟我去趟警隊,然後我們去醫院給你父母送飯。”他擡手,很是寵你的輕彈了下她的腦門。

沈寧點頭。

算起來,於深然是第二次帶沈寧去警隊了。

沈寧的入職表格是於深然親自提交的,而且他離隊的決定突然變卦,這兩個消息早在警隊傳開了,各種猜測,各種版本,五花八門什麼樣的說法都有。

大家對於深然和沈寧的關係十分好奇,從警隊門口進去的一路上,她都感受到了這裏的人眼神裏有深意和暗示。

張遠截住了他們,咧着嘴笑,“於隊啊,是不是好事將近啊?”

於深然拋下以往的漠然,異常溫和地答了句,“如你所料,我們快訂婚了,她是未婚妻。”

他說的很平靜,沒有太多的情緒,只是一貫在警隊刻板的樣子早就根深蒂固了。

張遠狠狠愣了一下,“未……未婚妻?這麼快?”

於深然看了眼沈寧,她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還有點緊張,十根手指交纏,不停摩挲着。

“等我訂婚那天,記得賞光。”他拍了拍張遠的肩,帶着沈寧繼續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張遠卻叫住了他,“於隊,等等,我正好有事和你說。”

他回頭,“什麼事?”

公主小爺別胡鬧 張遠抓抓腦袋,“就簫雲的案子,死者家屬點名讓你重新查。其實連我都覺得那案子蹊蹺的很,更別說是死者的家屬了,我是覺得那個投案的人……”

於深然陡然打斷張遠的話,“案子已經結束了,如果家屬實在不滿意結果,就走正常流程。這個案子我不會管。要查就讓別人查。”

沈寧和張遠全都一愣。

傳聞,於深然對越棘手的案子越是有興趣,道德感極強,從沒有怕過麻煩。

我家娘子只想種田 而這一次,也是第一次,於深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拒絕一個原本由他負責的案子。

這與他的職業操守背道而馳。

於深然沒有逗留,長腿一邁,甚至沒有管沈寧就匆匆離開。

沈寧和張遠閒聊了幾句,然後才推開於深然辦公室的門。

他正在抽菸,眸子深沉而漆黑。

白色的煙霧已經成了沈寧習慣的氣息,她欣然靠近他,什麼都沒問,只是拉了把椅子靜靜坐在他身邊。

於深然看她一眼,然後就自管自的繼續抽菸。

沈寧細細數過,他連續不間斷地抽了五根纔沒有再去拿煙盒裏細細長長的玩意。

他一直保持沉默,低頭整理手上一些案件的後續。

這時候沈寧的突然響了,是短信的聲音,她打開信箱,肩膀輕輕一顫。

他恰好擡頭,沈寧的這個細節正好被於深然看的清清楚楚。

“誰發的短信?”男人的聲音冷冰冰的。

沈寧很自覺的將交給他,“白……白珊珊。她說她在樓下,讓我……和她見面。”

於深然和沈寧都不意外白珊珊會知道她的電話號碼。

光憑顧正冥這個人流露出的陰森氣場,查個號碼哪裏會是什麼難事。

於深然深凝着她,沉沉嘆出口氣,“你去吧。”

她當即一愣。

“如果你想去,現在就出去。”於深然英俊的臉一臉的嚴肅。

她猜測他這會是在說反話,“我,我不想去,我和她沒什麼好說了,也沒必要說什麼。”

於深然聞言,雙手合十有一下沒一下的在脣邊敲擊,像是在思索什麼。

等他渙散的眼神再度落向她,突然伸手將沈寧的丟進垃圾桶。

咚的一聲,沈寧被他的行爲嚇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淡笑,“我給你買新的。”

臨近中午,於深然擡手看了下表,“我差不多忙完了,走,去醫院。”

沈寧完全就像個跟班,一直是他說什麼,她就做什麼。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好像成了於深然的影子,沒有主權,只有卑微順從的資格。

兩人出了警隊,視線中倚在一輛囂張的紅色炮車上的女人正盤着手看過來。

“我等你們很久了。”白珊珊站直了身子,一邊說,一邊邁開步伐靠近他們。

於深然平靜得像水,他居高臨下,“我以爲四年後你會混成國際知名的服裝設計師,沒想到卻混成了交際花。我不想見你,給我滾。”

沈寧徹底相信於深然昨晚那番話,他應該沒有要和白珊珊複合的想法。

一般來說舊情復燃絕對不可能會有這樣對峙的氣氛。

白珊珊避開於深然那雙幽邃的目光,“深然,你聽我說,昨晚……”

於深然沒有給白珊珊說下去的任何機會,他陡然打斷她,“說過的話要說幾遍,還不滾,等我請你吃午飯?”

沈寧不難看出白珊珊的眼底有一抹受傷,沈寧難以想象一個四年前因爲於深然說自己的父親是個賣白菜的就離開的女人爲什麼還要回來。

“好,你沒話和我說可以,我今天過來是來找她的。”白珊珊的手指揚起,毫不客氣地指向了他身邊的沈寧。

於深然隱匿着情緒,一把握住了女人的手指不動聲色地往下壓。

白珊珊喊疼,“深然,放……放手。”

男人有力的手臂用力握住她的手甩出去,他略有些涼意的聲音從兩片薄薄的脣間流淌出來,“白小姐,深然這個名字是你配叫的?往後,我不想再聽見深然兩個字從你嘴裏說出來。”

他們的對話,沈寧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無聲的硝煙如同這會吹過來的一陣風,來得有點兇。

於深然擡頭看了下天色,頭頂烏雲密佈,看來一場大雨即將落下了。

他全然不顧女人眼中閃動的淚光,無情的像是從未交集過的陌生人。

一直寬厚大手緊緊握住了沈寧微顫的小手,他使給沈寧一個溫柔的眼神,示意她離開。

沈寧當然照做,即便這會她的情緒也並沒有比身後的白珊珊好多少。

兩人走了好一段路,身後突然想起一聲尖銳的呼喚,“你明明還愛我。”

於深然的臉色明顯陰了陰,他用只有自己和沈寧能聽見的聲音低低說了句,“我於深然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認識你。”

這是他在警隊門口迴應白珊珊的最後一句話,即便,身後那個面盤精緻的女人根本就沒有聽見。

他拉着沈寧匆匆離開,連頭都沒有再回一下。

於深然讓沈寧用他的給自己父母打個電話。

沈寧告訴母親一會他們會把午飯送過來,然後才掛斷。

於深然讓沈寧在一家家常餐廳裏點菜,自己則聲稱要到附近買包煙。

沈寧自然是答應,大方點了幾個菜,等待廚師在廚房裏搗鼓。

差不多等了二十分鐘,菜出鍋,店主給她打好了包,於深然這時候突然趕到,快速從皮夾裏抽出錢付了菜錢。

沈寧注意到,他的褲兜裏沒有挺括的煙盒,更何況她後知後覺的想到於深然從來不抽外面買的煙。

但他手上確實有個盒子,只不過不是煙盒,而是的盒子,還有一瓶礦泉水。

兩人從菜館出來,沈寧問他,“如果他們想找我,就算我換了,他們還是可以找得到。”

於深然淡笑,“我不會給他們騷擾你的機會。就算是到了警隊,反正我們住一塊,有事就讓隊裏打我電話。”

沈寧沒有說話,最後輕輕點了點頭。

大雨果然還是下來了。

於深然早上沒開車,這會他們還是打了出租車。

沈寧的耳邊響起了男人低重的聲音,“拿着。”

她正看向窗外,轉頭過來之前,原以爲於深然給她的會是,沒想到是水,還有……藥。

紅白相間的盒子上寫着:緊急避孕。

沈寧的腦袋頓時嗡了一下,這藥是他去買的時候順道買的,還是買藥的時候順道買了?

“緊急避孕?”她強壓下心中一絲絲疼痛,輕聲細語的問他。

不得不承認,於深然已經把她吃得死死的。

她來不及感傷,於深然的聲音悄然變得溫柔,“喔,這藥是我特地去買的。吃不吃你自己選,你若是做好當媽媽的準備那這藥我就扔了,若是沒有,現在把藥吃了,我絕不可能給你做人流手術的權利。”

她巴巴地望着他,愣住。

於深然的這番話,讓沈寧陷入了個死局。 她很清楚,懷孕的機率遠比狗血總裁文那種一次就中的機率小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女人細細長長的眉毛輕輕擰到了一塊。

側臉,打落男人溫熱的呼吸,“有那麼難下決定?嗯?”

沈寧抿了抿脣,垂下頭一語不發。

於深然的耐性極好,他給足她思考這個問題的時間。

然而,一直到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沈寧都沒有做出決定。

車門咔嚓一聲,於深然付完錢從車裏下去。

她出神得厲害,直到於深然爲她打開了車門,她才從思緒的銀河中抽身出來。

她下車,站在一尊高大修長的身軀面前。

“我……”

“沈同學,我已經替你做出決定了。”

她猛地擡頭。

於深然說,“藥我扔了。”

沈寧沒說話,只是愣愣看着他。

他又說,“我們兩人之間,真正沒有信心的人不是我,是你。”

她當然知道於深然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可是……安全感和信心本身就是女人缺乏又迫切渴望的,是於深然沒有給她這兩種東西。

他那麼高高在上,不管是性格家世還是長相,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的。

於深然這個人,他真的不用說話,只要隨便往一個地方那麼一站,都不會缺乏滿含少女心的女生投來感興趣的目光。

而她,真的太普通了。

“我是沒有信心,和你在一塊,我真的很自卑。”她不期望別人能理解她的這種心態。

畢竟和於深然之間的千絲萬縷以及情感上的轉變,本身就不是一般人能明白的。

“沒關係。我們的日子還很長。”他擡手,溫柔至極地開了口,“飯菜要涼了。先進去吧。”

沈寧點頭,兩人並肩而行徑直往病房走去。

還沒到病房,醫院的一個醫生截住了他們。

醫生連番嘆了好幾聲氣,像是在醞釀該怎麼開口。

於深然的心忽然一沉,“醫生,有話就直說。”

醫生重重點了點頭,隨後抵了抵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惋惜地說,“是這樣的,你們應該知道,腎源一直是換腎病人很大的難題,很多人就是有錢也不一定找得到合適的腎源。這次沈先生十分幸運,和一位主動願意捐贈腎臟的先生匹配了。只是……”

“只是什麼?”於深然的心裏突然有個不好的預感。

“只是事情突然變卦……所以……”醫生沒有說完,最後化作了連番嘆息。

沈寧急了,一把拉住醫生的袖子,“什麼叫突然變卦?對方不願意捐贈了嗎?”

醫生很能理解病人家屬的心情,好言好語說道,“哦,不是,而是……那個捐贈者我們突然聯繫不上了。然後就在剛剛,大概十幾分鍾前吧。警方的人回電話過來,告知捐贈者突然在家中被害。因爲死者還沒有簽署什麼文件,所以他的腎是用不了。”

我能看見狀態欄 沈寧的腿一軟,差點當場倒下來。

於深然沉穩有力的手臂適時接住了她,緊緊將她鎖入一個安全的懷抱裏。

她強行壓制心中的五味雜陳,調節了下重心站穩。

死了,怎麼會這麼巧?

沈寧的腦袋已經一片空白,聲音都在發抖,“醫生,這件事我爸知道嗎?”

“我們當然不可能和病人說這些,我也是剛剛得到情況,正想叫你母親從病房裏出來談談這個事,誰料碰見了你們,我就和你們說了。”

於深然偏頭看她一眼,沈寧的臉色看上去很平靜,其實白的一點血色都沒了,連嘴脣也是。

那雙清亮簡單的眼中分明還是亮亮的,溼溼的東西。

“那現在換腎手術不能如期進行,醫院方面給出的方案是什麼?”於深然問。

“腎源一直是換腎病人的難題,說實話,這次沈先生能在短時間就遇見匹配的腎源真的萬分幸運,很可惜捐腎者意外身亡,很多人等好多年都可能等不到合適的腎臟,所以我們只能保守治療,進行血液透析。如果你們家屬同意,明天手術還是進行,只是手術改成動脈和靜脈的銜接術,作爲日後淨血的入口,但病人承受的痛苦將源源不斷,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哎。”

醫生說的話,沈寧似懂非懂,她的眼神都成了散了,若不是腰上那只有力的大手給她力量,她真怕二度軟下腿來。

於深然看她一眼,果決至極地開口,“就這麼辦。維持生命是首要前提。”

交談結束,兩人走進病房。

牀榻上的沈北衷一隻手吊着鹽水瓶,另一隻手竟然還拿着香菸深深吸着。

沈寧見狀,快步上前,一把奪走了父母手裏的煙,“爸,你怎麼還能抽菸。我知道你煙癮大,但你也得爲自己的身體想想。”

“好好好,不抽,不抽。”沈北衷有點無可奈何地笑笑。

陳月華抱怨道,“聽見沒,女兒都這麼說了,下次再抽,我就告訴她。再說小寧現在是兩個人,肚子裏還揣一個呢,這房間裏一股子煙味,對孩子不好。”

沈寧聞言,臉色一僵,不知說什麼纔是。

反倒是於深然一臉沉靜走到窗口將窗戶打開通風,隨後轉身說,“先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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