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黃黑,兩眼幾乎失神,他喃喃道:“你,你,你的意思是要殺我?”

楊柳道:“你自己想得明白!”

楊天的身子輕微晃動了一下,似乎是已經站不穩了,他盯着楊柳道:“我是你的父親啊,我疼你勝過疼我自己,你就準備這麼對我?”

“你如果真的疼我,你就該順從我的意思,就不該做我不高興的事情。”楊柳的雙眼中留下了淚水,道:“反正,你怎麼對他,我就怎麼對你!我如果殺了你,我也自殺!”

“柳兒啊!”楊天都:“他,他和你之間的感情,充其量,只不過,只不過是一段露水情緣而已啊。”

“可我天生只有一根筋。”楊柳道:“我的身子給他了,就什麼都給他了,因爲我相信,這纔是天意!如果天要我死,我就去死!” 楊柳這一番話說出來,就好像是一枝利箭,直戳我的心窩子,讓我聳然動容,讓我鼻子發酸,讓我喉頭堵塞,讓我渾身發顫!

就連池農和邵薇,都是熱淚盈眶惡。

我看着她那一雙看似柔媚卻又充滿倔強的眼睛,突然感覺,我欠她的情分實在是太多了!

這一剎那,我有種就算是死了也無所謂的心情。

楊天也像是被楊柳的話戳中了心窩,和我不同的是,我是感動,他是受傷。

他的臉色已經不能用失落、憤怒、悲哀、痛苦、無奈等詞彙來描述了,因爲那是一種複雜到讓人感覺他那一張原本英俊的臉是扭曲的!

他的眼圈發紅,眼淚緩緩從眼角往下淌,又無聲無息地從臉頰滑落,掉在地上。

這讓我分外不忍,不管他對我如何,他終究是楊柳的父親。

作爲一個父親,此時此刻,他是令人憐憫的。

“楊天!”池農突然開口道:“楊柳這樣子對陳錚,你覺得陳錚會殺她嗎?陳錚是什麼樣的人?有情有義!一個鄭蓉蓉,只是對他好些,只是喜歡他,他就這麼對她,你全都看在眼裏了,你覺得他還會殺楊柳嗎?”

楊天嘆了一口氣,突然仰面朝上,道:“有一絲的可能也不行!我不會冒任何風險!柳兒,你要是恨我就恨我吧,今天,我非做這事兒不可!”

說話間,楊天突然回頭,閃電般挪移至楊柳跟前,伸手連戳,剎那間便將楊柳上中下三路十餘處大穴全數封住!

楊天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當我們剛剛反應過來時,楊柳已經是動也不能動了。

池農和邵薇大驚,誰都知道,這是楊天要殺我的前奏!

池農和邵薇立時出手,一左一右,合力襲向楊天。

但他們之間的實力相差實在是太大了,就像是楊天說的那樣,這差距絕非是靠數量就可以彌補的。

楊天絲毫沒有把池農和邵薇放在眼中,池農臨近時,揮手撒出漫天藥粉,楊天手掌翻動,在空中只輕輕一籠,那些藥粉頃刻間便全都不見蹤跡!

幾乎是與此同時,邵薇的壓鬼錢已經彈到楊天額前,楊天的右手剛剛收掉池農的藥粉,左手還在微微垂着,可下一刻,就鬼魅般放在了額前,中指伸出,在邵薇的壓鬼錢上鏗然一觸,只聽“咔”的一聲響,緊接着便是“當”、“當”兩聲落地金石相擊的清脆聲音響起!

壓鬼錢崩了!

本來就有一絲裂縫,被楊天用指頭一彈,徹底崩斷,爛成兩截!

邵薇的臉上猛然一陣紅潮暗涌,那是血氣翻騰的跡象——她已經受了暗傷!

她強行忍住,沒有噴出鮮血,但臉上紅潮去後,卻是一片煞白,看上去令人心驚!

“嗖”、“嗖”、“嗖”、“嗖”、“嗖”……

池農在這一瞬間雙手揮出,一把將兩手指間所夾的銀針悉數揮出!

霎時間,銳器破空之音呼嘯而起!空中盡是銀光閃動!白芒如梨花暴雨,直奔楊天!

楊天冷笑一聲,全然不懼,也根本不躲,仍舊是伸出手,在空中那麼輕輕一籠,收回時,空中的銀光已經不見,白芒全然消失!

而楊天手中,則多了一把銀針,只見他將銀針置於掌中,用力一握,然後又朝池農打出,只見一道白光閃電般精準無誤地擊中池農胸口膻中,池農“哇”的一聲,鮮血狂噴,身子往後一倒,直接癱坐在地上!

一團白銀疙瘩“啪”的掉落,發出一道沉悶的響聲。

“農哥!”

我驚慌地喊了一聲,池農朝我緩緩搖了搖頭,示意無礙,但是這一刻,池農面如死灰!

楊天沒有下殺手。

他只是在解除衆人的戰鬥力。

這對我們來說,也許是最好的安慰了。

我看看一動不動的楊柳,在心中暗歎一聲,死了就死了算了,絕不能再連累邵薇和池農了。

“薇薇!”我道:“住手吧,不打了。”

邵薇卻沒有理我,她咬着牙,雙手連揮,竹籤、蓍草鋪天蓋地而去,楊天就在這看似密不透風的暗器叢中,瀟灑來去,徑直躲過,一指戳在邵薇肩頭,邵薇悶哼一聲,胳膊立即垂了下去,楊天又伸出一指點在邵薇腰窩,邵薇的身子立即變得軟綿綿的,往後而倒。

楊天擡眼盯着我看,道:“要結束了吧?”

我點點頭,道:“你來吧。”

“錚子,你這樣子,不辜負你義兄的一番苦心嗎?”

就在我完全放棄抵抗,一心只求速死的時候,一道厲喝突然從窯洞外傳來!

我猛一歡喜,道:“成哥!”

眼前影動,成哥已至!

我驚喜交加道:“成哥,你沒事?”

成哥翻了翻白眼,道:“你希望我有事?”

池農坐在地上,也詫異道:“不是,大傻成,他們,他們四個副堂主圍攻你,你都沒事兒?我們這邊,只有一個堂主,你看看,一敗塗地,全軍覆沒!”

成哥道:“我是何等樣人,你們豈能跟我相提並論?”

楊天“哼”了一聲,道:“沒完沒了,陳錚,你們到底還有多少幫手,一起出來吧!”

“好大的口氣啊!”成哥二話不說,身如旋風,朝着楊天裹卷而去,一時間,勁風四起,掌影交錯,兩人已糾纏在一起!

“嘭!”

“嘭!”

兩聲悶響,兩道人影倏忽而分,楊天巋然不動,成哥則“蹬”、“蹬”、“蹬”連退數步,才站住了腳步,但是兩條胳膊都在簌簌發抖,似乎是想擡也擡不起來了。

楊天冷笑道:“你的本事算是他們這所有人中,除了蔣明義以外,最高的一個。可是僅僅這種程度,絕不可能打敗金、水、火、土四堂的副堂主!你有幫手,請他現身吧。”

“呵呵……”成哥苦笑一聲,朝外喊道:“師父,徒弟玩不轉了,您老人家出來吧!”

“師父?”

我、池農、邵薇一起大驚失色!

成哥的師父不是陳弘道嗎?

我元方義兄的父親——陳弘道!

他難道也出現了?

正想之際,一個人便出現在了洞中,站在了楊天的對面!

毫無徵兆,毫無聲息,就像是鬼魅,憑空乍現!

這一刻,我毛骨悚然!

楊天也臉色遽變!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沒有,來人的這一出場,這一亮相,楊天就知道自己絕非對手!

他額上已經有冷汗涔涔而下,道:“閣下是何方高人?”

“麻衣陳弘道。”來人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說話短促而簡潔,只有五個字——麻衣陳弘道——這五個字,卻有石破天驚一樣的效果!

因爲術界中人,無人不知這五個字!

就好像術界中人,無人不知道“神相陳元方”這五個字一樣。

所有正派的術界中人,聽到這五個字的時候,都會由衷的讚歎一聲,英雄!

所有邪魔外道,聽到這五個字的時候,都會大驚失色,落荒而逃!

陳弘道,昔年麻衣陳家“弘”字輩的第一高手,幾乎也可算做是天下間的第一高手!

即便是在陳元方成爲神相之後,即便是五六十年前的五行六極誦中人重出江湖之後,陳弘道仍然是當世毫無爭論的絕頂高手!

他是個傳奇!

他一輩子只練一種本事,那便是六相全功!

他將六相全功練至出神入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地步!

無論是山、醫、命、相、卜哪一脈的高手,用什麼玄術來對付他,他都只用六相全功!

以功破術,無雙國士!

他的太虛掌力、塌山手、縱扶搖身法、行雲拂手法、撕雲裂腿法、千聞、萬嗅、龍吟等耳、目、口、鼻、身、心六相之功法,早練到了最高境界!

僅僅是一手飛釘絕技,便能令天下間所有門派的暗器黯然失色!

他只教了成哥三天的本事,成哥就遠遠超越了德叔、池農、陳弘仁、陳弘義等輩,躋身於當世一流高手之列!

他給了成哥幾頁紙,成哥感悟之後,便修成了五大目法中的夜眼!

就連昔年術界第一邪教血金烏之宮的宮主——壽命幾逾兩百歲的血玲瓏,也對他敬佩有加!

他的本事究竟有多恐怖?

不言而喻!

他是誰?

他就是麻衣陳弘道! 陳弘道的年紀看起來只不過四十歲出頭的樣子,可是他的實際年齡絕非如此!

據說多年以前,他保護我義兄陳元方縱橫天下的時候,就已經四十多歲了。

他的模樣,可以用相貌堂堂來形容,面目,在男人中屬於英俊的那種,國字臉,濃眉大眼,鼻如刀刻,臉頰輪郭分明,線條硬朗,眼窩略有些深,但這絲毫沒有造成臉部形容的瑕疵,反而讓他整個人的氣質看起來都帶有一種神祕而深沉的韻味。

他的頭髮很濃密,很黑,劉海兒有些長,遮住了一小半的額頭。

他穿着一身深藍色的麻料衣服,站得筆直。

他就像是一棵松樹,一棵經歷了千百年風雨捶打和洗練的松樹!

“陳叔叔!”

邵薇興奮地叫了一聲。

陳弘道朝她稍稍點了點頭,伸手輕輕一彈,並無什麼物事飛出,邵薇卻從地上一躍而起!

陳弘道又是一揮手,彷彿是閃過一道風,吹向了池農,池農恍惚間動了動身子,然後滿臉駭然地站了起來。

他和邵薇的穴道竟然都被解開了!

我驚得目瞪口呆,陳弘道這是隔空解穴啊!

邵薇笑得眼睛都彎了,道:“陳叔叔,實在是沒有想到您能來!”

陳弘道沒有說話。

他在看楊天。

邵薇也知趣的閉上了嘴。

在陳弘道的周圍,空氣都彷彿停止了流動。

時間也禁錮在這一刻。

他盯着楊天,一句話也沒有說,一個動作也沒有做,就那麼靜靜地盯着,無悲無喜,無怒無惡。

就像是在看一個普通人,一個完全與自己無關的普通人一樣。

楊天雖然也在那裏站着,雖然整個身體也是紋絲不動,但是他卻已經無法氣定神閒。

我早就看到他額頭上漸漸滲出來的細微汗珠。

他的手,有時候似乎是想要握住,有時候又似乎是想要伸開,有時候似乎是想要背在身後,有時候又似乎是想要抱在胸前,有時候,甚至看起來,楊天似乎是不知道該把自己的手放在哪裏。

這情形太過於詭異,太過於壓抑!

壓抑的讓人幾乎不敢呼吸,壓抑的讓人覺得完全無法呼吸!

太難熬了!

楊天突然動了!

他終於動了!

他終究是忍耐不住,他的眼睛在猛然間瞪得渾圓!

他身上那件綠色的長衣瞬間暴漲!

就好像是一個氣球被突然吹漲!

完全鼓盪起來!

“譁!”

一聲響,彷彿秋風掃落葉,數不清的花蝴蝶從楊天那綠衣之下奔出,在空中形成了一股絢爛的狂風暴雨!

它們就像是飛蛾,奮不顧身、前仆後繼地朝着陳弘道而去!

陳弘道卻是大張四字口,“呼”的噴出一口氣,還帶着一聲悶音:“嗡!”

這一聲悶音,迎着那些花蝴蝶,就好似一團烈火燒灼飛蛾,只一個照面,那些花蝴蝶,盡數化作灰塵散落風中!

無數墨綠色的祟氣升起,都飄到我這邊來,鑽入我的體內。

“好一個相門的聖口金言!”

楊天雙眉緊鎖,喝了一聲,身子動了!

他的速度極快,快的不可思議,他整個人,在剎那間化成了一道綠光,不,應該是一道綠色的閃電!

就好像這一瞬,他還站在那裏,下一瞬,他就消失了,他就出現在了陳弘道跟前!

陳弘道也出手了。

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我先動!

楊天到了陳弘道的跟前,陳弘道卻突然出現在了楊天的背後!

誰也沒有看清楚陳弘道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完全無法想象!

楊天剛一動,陳弘道就看穿了他的意圖,陳弘道就隨機而動,楊天剛到了陳弘道原本所在位置的前方,陳弘道就挪移至了楊天的背後!

只因爲這速度實在是快到了極致,以至於我們的肉眼之中,還殘留着陳弘道的身影,我們以爲他還站在原地,其實那個時候他已經離開了!

肉眼捕捉影響並反應到我們腦海中的速度,並沒有陳弘道移動的速度快!

陳弘道的手輕輕地放在了楊天的天靈蓋上,那從容自如的態勢,就好像他事先很久就已經知道自己該把手放在什麼位置上了一樣。

楊天面如死灰。

他嘆息一聲,閉上了眼睛。

陳弘道卻放下了手,下一刻,他的人,又出現在楊天面前。

速度,依舊是快的讓人無法接受!

我看見成哥眼中已經冒出了崇拜的五體投地的火花,他應該是也想成爲像陳弘道那樣的絕世高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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