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頭麗姐的話說的直接又明白,並不存在一絲一毫欺騙,她帶姑娘出去,原本就是走捷徑,做這一行當掙錢的。

林柔柔十四歲了,已經曉事了。她懵懵懂懂,可還是用了她當時最大的勇氣來反抗……

可最後,還是敗在親媽那哭求的面孔上,頭也不回的跟着麗姐,走向了繁華的大城市。

………………………

麗姐是個頗有眼光的人。

她看清楚林柔柔的潛力不止於此,因此將她帶過去,並不讓她做什麼,只是好吃好喝的養着。

直到半年後,纔開始慢慢蹙摸着,想要接一筆大生意。

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麗姐很快就得到了回報。

林柔柔的第一單生意,就是當時去特區遊玩的不知底細的少爺。

少爺見慣了大場面,頭一次看到林柔柔這樣柔弱淳樸,又未經人事的純潔模樣,很是心動了一番。

與此同時,麗姐也擔心林柔柔傍上大款後,一腳踹了她,讓她的投資一無所獲。

因此,特意將林柔柔的聯繫方式,告訴了李菊香一家。

——大女兒被人包下了?!

陡然得知這個消息,這對父母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又有錢了!

他們像螞蝗一樣,死死纏在林柔柔身上,逼着她不停一次又一次的向那位少爺索取錢財。

少年人的心動不過一瞬之間,很快,對方就厭煩了她這副拜金的面孔,揮揮衣袖,輕巧的離開這個地方。

等到林柔柔發覺時,麗姐已經又給她介紹了第二單生意。

兩個月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做這行的,怎麼可能懷孕呢?

她吃了避孕藥的!

麗姐很有經驗。

在她看來,林柔柔最好的也就這兩年。她小時候虧損大了,年紀稍一大,可能身子就垮了,因此,決不能把這大好時光,浪費在生孩子上!

她立刻帶着林柔柔去了相熟的一家小診所。

然而那天趕的不巧,恰逢一個年輕女孩大出血死在手術檯上,林柔柔站在那裏,渾身抖得跟篩糠似得,死活也不願意進去。

她身體底子的確太差,哪怕麗姐後來帶她去了別的小醫院,也沒人敢接這個手術——多花錢也不是沒人鋌而走險,可是,那不虧了嗎?!

最後,孩子生下來了,三斤三兩,貓崽子一樣。

生下那個男孩,並堅持不扔了他,大概耗光了林柔柔這一生的倔強和勇氣。

她身材恢復後,很快又過上了每天迎來送往,輾轉在各種人中間的生活,沒辦法自己帶孩子,只能留下大筆錢財,將孩子寄託在老家的父母身邊。

爲了讓他們不至於苛待自己的小孩,林柔柔每個月都會堅持匯款,同時寄送來大批的生活用品,陸綿綿,不,那時還叫林綿綿的她,就是其中的受益者。

可林柔柔到底太天真了。

她總想以己渡人,覺得自己割捨不下那一份血緣牽絆,自己的父母也應該是這樣。

將孩子託付過去,每月都定期打錢,她一個小學畢業的女孩子,真的已經很努力了。

可陸綿綿這個丫頭片子,和那個與她只差兩歲的,女支女的孩子,依舊在家裏過着豬狗不如的生活。

林柔柔是被賣出去的,家鄉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怎麼掙錢的,她因此從來也沒回去過。

就連孩子的名字,也是在上戶口時,抱着那種莫名的心思,從當年那位少爺的名字裏,截出來一個字。

單名,侖。

孩子不知是天性如此,還是因爲這家裏環境所導致的,他的話並不太多,大多時間都喜歡沉默。

可爲數不多的話語每次說出來,總能叫裏面感覺到他的不一般。

這種不一般在他上了學後,就越發變得明顯起來。

但他太小了。

小到儘管天資聰穎,也仍舊不能明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

也同樣不明白,弱者是沒有發言權的。

別忘了,林柔柔的境遇源頭,是因爲她還有一個弟弟!

——他們老林家傳宗接代的命根子,怎麼會容許一個比他小的人,騎在他頭上呢?!

一次孩童間的打鬧,那孩子就永遠失去了半條腿。

他的右腿自膝蓋以下,全都不在了。

林柔柔依舊不知道。

那個年代,又沒有視頻,她連電話都很少打,怎麼可能會有精力額外關注孩子呢?

這個時候,麗姐已經從她身上賺取了大筆佣金,不再費心調理她了。

她的身體很快就垮了下去。

而家裏的兩個孩子,還依舊睡在破舊的屋子裏。

那一天深夜,窗外風颳的很大,男孩突然對自己的小姨說道:

“綿綿,你也要被賣了。”

林綿綿嚇得一下子坐了起來!

她只聽說自己父母在打聽附近的富戶,想把她賣給人家做媳婦,因爲對方是個傻子。

可她也去打聽了,人家家境優渥,願意出一萬塊錢做彩禮——她原本都認命了的,只想好好服侍人家,把他也帶過去!

可如今少年冷不丁的這句話,卻讓她知道,自己的一切想法,都只是笑話! 林家父母儘管大字不識一籮筐,但不妨礙他們會算賬。

——林柔柔當年賣了5000,之後這麼多年,每個月都有大筆錢財……相比之下,林綿綿這許多年後的一萬塊,他們根本看不上眼。

畢竟,那時候的五千塊錢,跟現在,差距大了去了!

想通了這點的兩個小孩,從此越發膽戰心驚起來。

還沒等他們想出對策來,林柔柔就不行了。

——嚴重營養不良的童年,作息紊亂的生活,過早的生育……都早早將這個纔剛步入美好年華的女人拖垮。

在病入膏肓之際,她提出要求,想讓孩子過來,見她一面。

爲了她手中的那筆遺產,林父林母還是咬牙出了車費,將孩子帶了過來。

林綿綿原本是要留着看家的。

他們一走,家裏的雞鴨和豬都讓誰管呢?村裏人看不起他們,請人幫忙,不得花錢嗎?

這時,作爲必須要被帶去的男孩卻不經意間提起:

“麗姨最近幾年都沒回村子裏吧?她是不是在大城市紮根啦?以後不幹了?”

李菊香腦子一懵,立刻就想起了林綿綿。

——對呀,萬一小麗她不再回村子,自己要怎麼把綿綿賣出去呢?怎麼提價呢?

綿綿長得也漂亮,不能就這麼扔家裏,哪怕鄰居看着她,她沒證也沒錢跑不了,可也不能就這麼等着小麗啊……

這就跟賣豬崽似的,有人競爭纔好出價啊!

她立刻作出決定——得去大城市!

大不了,她多打聽一下,總有人願意出更高價錢的吧……

……………………………………

時隔那麼多年,一生都操控於他人之手的林柔柔,終於見到了自己的兒子。

只是,到底隔閡久了,他們之間感情生疏,並沒能多說幾句話。

再加上李菊香有意讓這孩子一直守在她的牀邊,輕易不叫他挪動,一直躺着的林柔柔,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早在許多年前就已成了殘廢。

她只覺得,這孩子除了沉默又幹瘦,和其他農村長大的孩子,也沒什麼區別。

林柔柔在臨死之際,終於交代了她的存款。

——並不多。

畢竟,她還要每個月給家裏匯款,治病也花去了其中的大半,但留下的這些,依舊挺讓人心動。

她斷氣後,這對夫妻也終於能夠沉下心思,細心算計那筆將要到手的錢該怎麼花。

而林綿綿和那男孩,就悄無聲息的跟隨着醫護人員出了病房的門。

他們跑了。

一個半大的、長得還挺漂亮的姑娘,一個瘸着腿的少年,在這城市裏輾轉生存,是怎麼混出第一口飯,又是怎麼縮在巷子角的垃圾桶下睡着的……

這其中艱辛,簡直常人難以想象。

所幸林侖天資聰穎,他們在這城市流浪三天,要了三天的飯之後,終於也讓他想出辦法,看準了一位好心的老闆,包吃包住,給他做工。

是個小店,老闆只對外稱呼說是老家來的孩子,就沒人在乎他們用不用童工。

第一筆錢就是這樣累積下來的。

那年,林綿綿15,林侖13。

……………………………………

然而等他們辛辛苦苦靠着林侖的頭腦絞盡腦汁攢下了第一筆原始資金後,後續問題就出現了。

他們沒有戶口。

憑着這兩個小孩,根本不足以認識什麼大人物,他們的身份問題,一直也都沒有解決。

沒有戶口,沒有身份證,什麼證明都沒有,他們甚至連工資卡都是由別人的身份證代辦的……當裏面的錢越來越多時,林侖終於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們年紀還小,還要上學。

他也有了了幾個能夠掙錢的點子,可這些,首先都得有最基礎的身份證明。不然連車票都買不了。

林侖於是提議,把這些年攢的錢拿出來,回家買他們的身份。

只要錢足夠多,那對夫妻是什麼都可以做的。

兩人一起相依爲命,向來都是更聰明的林侖出主意的。他既然這麼說,林綿綿自然也就同意了。

不過,肯定不能就這樣孤身回去。

——他們年紀太小了,真碰到什麼心懷不軌的人,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林綿綿就是在這時,遇到了生命中的貴人的。

那是她在網上認識的。

雖然不見其人,但每次談話,那人似乎總能教她許多道理。

她瞞着林侖,與之關係越發密切,終於有一天,二人見面了。

對方是個知心的大哥哥,家境優渥,神情溫柔,眉眼上挑間,分外含情。

結合她這些日子在網上斷斷續續訴說的自己的困境,對方很快套出了她的所有故事。

然後,對方告訴她,他很感動,也很擔心,恰巧家裏有些本事,願意助他們一臂之力,送他們安安全全回老家,面對那些人……

陸綿綿記住了他的臉。

但那位好心的哥哥,自始至終不肯告訴她的名字,她大約只知道,他姓鄭。

對方溫柔又體貼,甚至幫忙給年少沒經驗的他們掃了尾,還幫林綿綿改了姓氏。

至於林侖,他始終記得自己的母親,因此仍然使用原名。

這在他二人生命中是至關重要的一件事,而對於對方來說,卻只是無聊時的一件消遣。

很快,膩了這種半養成遊戲的對方,便又悄無聲息的離開了那個城市……

有了身份證,又擺脫了那家人,之後的日子對於兩人,便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但林侖顯然頗有遠見。

他拿到證明的第一件事,不是想辦法掙錢,而是買來一大堆二手教材,跟林綿綿,不,陸綿綿一起在家自學。

同時,不知從哪裏得來的拐彎抹角的關係,硬生生將二人塞進了當地的一所高中。

那段時間,簡直是他們人生中最痛苦的。

每天休息只有五個小時,之前攢下的那些錢,也僅夠他們吃飽喝足。

陸綿綿每天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學習,學習,和不斷的學習!

而林侖顯然是天生的高智商,輕輕鬆鬆便能完成應有的基礎知識學習,他的眼光,放在其他更感興趣的專業上。

長久的艱苦磨礪,不僅沒能將他打磨的圓滑,反而更進一步磨礪了他的傲骨。他的腿在求證過醫院後之後,知道不能再恢復,他就更不想再進入大學,接受別人陌生的眼光。

而陸綿綿,則只能按照他的安排,一步一步朝着高考的方向走。

這一年,陸綿綿17,林侖15。 一年後,二人成爲那所不入流中高中的,僅有的兩名進入閱微大學的學生。

陸綿綿的直播間,也從高考結束的那一天,進入了穩定更新的階段,並終於開始自己發掘獨立的風格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所有的臺本都是林侖安排好的。陸綿綿所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直播間碰到問題時,隨機應變。

…………………………………………

伴隨着陸綿綿這段聲淚俱下的講述,不管是周圍圍着的同學,還是她身後直播間裏的衆人,都深深爲他們震撼了。

那樣狼狽的少年少女,互相依偎着在街頭流浪,撿垃圾,跟野狗爭食……所有的畫面,都出現在他們的腦海中,彷彿他們真的見證過這二人的艱辛……

一輩子要隨時提防着那對吸血蟲一般的父母……這樣的人生,簡直是狠狠刷新着他們優渥生活培養出來的三觀!

——能有錢有閒看直播的,哪怕是最艱難的家庭,都沒有過他們這樣的遭遇。

這一刻,再看依舊跪倒在地上,被周霜霜死死盯着、不敢張口的中年女人李菊香,想起她就是那狼心狗肺的母親,所有人的憤怒都爆發了!

他們幾乎是厭惡又痛恨的,想要將她趕出學校

陸綿綿卻在此時擋在了她的面前。

她哭得滿臉倉皇,彷彿承受不住一丁點兒的打擊。

良久,才顫巍巍的問着:

“小侖呢?你把小侖帶到哪裏去了?”

林侖不肯上學,他們的收入,暫時也沒能力在帝都買房子,所以暫時租了一套房子。

但是,儘管一人住校,一人在外頭,他們的聯繫卻從來沒斷過,反而越發的緊密和無話不談。

可一天前,在林侖跟陸綿綿交代完重點後,不過半天時間,他卻突然失蹤了。

這對陸綿綿來說,是絕不被容許的!

若非林侖之前有交代,說發生什麼事都要鎮定,陸綿綿早就撐不到現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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