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外面忽然聽到有人說話,錦靈不高興地說:“怎麼回事?不是和掌櫃的說了這二樓我們都包了,怎麼還這麼吵?”她跳到門口,拉開門喊道:“小二,小二,怎麼這麼吵?不是說好了這二樓我們都包了嗎?”

小二趕緊跑過來,點頭哈腰陪笑道:“姑娘別生氣,是有幾位官爺要來吃飯,樓下太吵,便要坐包間才行,您知道,官爺我們也是得罪不起的。您別生氣,回頭我們把包廂的錢退您就是。”

錦靈冷笑道:“官爺?官爺有什麼了不起的?是什麼官?叫他過來見我,我倒要看看是幾品大員會這麼牛氣沖天?”

她口氣很大,但店小二又怎麼敢叫?正在那裏爲難,那幾名客人也已走過她的房門口,其中一人一眼看到她,倏然愣住,立刻跪倒:“微臣參見公主殿下。”其他幾人也隨着那人慌得跪下,店小二都嚇呆了,兩腿癱軟成泥。

但錦靈被對方識破身份之後卻沒有本應有的喜悅或得意,反而皺眉說道:“原來是你們,太醫院的人要來鳳仙樓吃飯就吃吧,幹嘛非吵吵鬧鬧擾我清靜不說,還說破我的身份,以後還要我怎麼來這裏吃東西?”

那跪下之人賠笑道:“是微臣大意了,只是沒想到會在此地見到公主殿下,一時失態,請公主見諒。”

屋內的裘千夜走到門口,笑道:“行了錦靈,你自己大喇喇跑到這裏來吃東西,難道不許別人來吃?剛纔不是你吆五喝六地讓店小二把客人帶過來給你看,如今人家都給你跪下了,你反到欺負程掌院謹守禮儀嗎?程掌院,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啊。您的腰腿不好,快快起來吧。”

那跪在地上的原來是程太醫和太醫院的幾位同仁。雖然裘千夜這樣說了,但衆人還是把目光投向錦靈。錦靈沒好氣地擺手:“好吧好吧,那你們就都起來吧。咱們各自吃各自的,誰也別打攪誰。”

“我倒想敬程掌院一杯酒。”裘千夜說道,“自從上次程掌院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我都沒有好好地謝過程掌院的救命之恩呢。”

程太醫一邊起身,一邊還是笑着躬身道:“殿下不要折煞小臣了。小臣學醫之人,本就是本着救死扶傷之心,殿下能夠轉危爲安,一是靠得陛下天威浩蕩,二是殿下自己吉人天相,小臣所做之事其實不值一提。”

“再不值一提也要進來陪我喝一杯。 王爺在上:廢柴小姐求指教 要不然,過一會兒我去你那邊喝好了。”說着,裘千夜對還沒有緩過神兒來的店小二說道:“今日之事不許外傳,若是走漏風聲,便是故意讓公主涉險,可是重罪,要殺頭的!聽到了嗎?”

店小二連聲應着,爬起來跌跌撞撞地下樓。

錦靈坐回房間,沒好氣地說:“你還有閒心和他們喝酒?不怕自貶身份啊?” 裘千夜微笑道:“怕什麼?你父皇每年逢年節宴請羣臣時,不是還要親自賞他們喝御酒嗎?你身爲公主,不要擺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多溫柔平和一些,也是你對他們的恩德,他們自會感念你公主的好,日後太醫入宮給你看病,就會更加盡心盡力。”

錦靈沒好氣地說:“現在他們給我看病敢不盡心盡力嗎?”

裘千夜見說她不通,便笑道:“你要是再賭氣下去,燒鵝又涼了,你的口腹之慾重要,還是發牢騷重要?”

巴山劍場 這一招果然靈驗,錦靈立刻不說了,坐回餐桌旁繼續去吃她的燒鵝。

裘千夜等了一下,起身走出包房,走進那幾位太醫所在的包房內。

那幾人看到裘千夜也少不得一番客套,裘千夜只笑着和衆人各印了一杯酒,說自己不勝酒力,便走出來了,程太醫忙將他往回走,站在幾扇門的中間,裘千夜低聲說:“童濯心可能被太子抓走了,我有什麼辦法能救她出來?”

程太醫一愣:“殿下確認麼?”

“雖不曾確認,卻有七八成的肯定。”

程太醫想了一下,說道:“此地不宜談論事情,今晚我去面見殿下,再做詳談吧。”

裘千夜皺眉道:“我晚上必須要回祈年宮的,而那裏你知道有多少人看着我。你……躲得過那些眼睛麼?”

程太醫一笑:“殿下放心,我除了看病之外,也並非一無是處的。”

裘千夜注視着他的眼……這個在金碧爲飛雁潛伏三十年的老人,眼中除了從容淡定之外,看不到多餘的情緒。自從他來到金碧之後,這位老人所給予他的幫助實在是很多。他對對方的感覺與其說是一個皇子對臣子的感覺,倒不如說像是一個晚輩對長輩的敬重。

畢竟,不是什麼人都能夠甘願隱瞞真實身份,卻又懷揣希望,在異國他鄉,敵人腹地,默默等候。

香妻如玉 也許有的時候,他也會懷疑,懷疑他是不是被人遺忘了?懷疑他的存在還有沒有意義。

但是,這一切他都熬過去了。因爲裘千夜的到來,就像是在他面前點燃起篝火,照亮了那顆躲藏在角落裏的心……

“我在祈年宮等您。” 等你與我相遇 他不自覺地將那個“你”字換成了“您”字。轉身之時,彷彿看到程太醫的眸中有淚光閃動。

越晨曦去胡府,被告知胡紫衣還沒有回來,童濯心也從未來過。他又去自己家和童府再轉了一圈,依舊沒有找到童濯心。而且不只是童濯心,連童府的車伕和馬車,也隨着童濯心一去不回。 貼身狂少 起初童府的人以爲她在丞相府,丞相府的人以爲她回了童府,兩邊都沒有着急,隨着越晨曦的遍尋不着,兩府的人才知道出了大事。

丞相夫人急得要丞相立刻派人去找,越丞相也通知了九門提督的人。而後幾邊的人馬一起全城尋找,卻始終沒有她的消息。

吏部那邊事務繁重,越晨曦雖然心裏爲童濯心着急,卻也不敢將吏部的事情擱置,想着越晨曦曾經說過兩邊最後約在吏部見,便在最後翻回頭去吏部,只盼着裘千夜那邊能有童濯心的消息。

他抵達吏部時,裘千夜早已經回了吏部。相比剛纔的焦灼憂慮,現在的裘千夜看上去似是鎮定了許多。

越晨曦急問道:“找到她了嗎?”

裘千夜搖搖頭。

越晨曦怒道:“那你還有閒心坐在這裏?”

裘千夜擡眼看着他:“你也一定找了一遍了,也動用了所有人手去查了,一天下來都全無她的消息,你要我怎麼去找?”

越晨曦更怒:“你不是平日最喜歡炫耀你們兩人如何親密?她能去哪裏,你該比我更清楚。”

裘千夜看着他:“這兩日都沒有人見過她嗎?”

“沒有。”越晨曦沒好氣地抓起桌上的茶杯,他的飲食向來講究,如今風度也沒有了,脾胃也不管了,一口氣喝了兩大杯涼茶。

裘千夜再問道:“九門提督的人有沒有去城門查問過,是否有人見她回城?”

“回城?”越晨曦一愣:“你的意思是……她原本出城去了?”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祈年宮。”裘千夜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色,“當初我應該送她回來的,只是沒想到……”

越晨曦聽後更怒:“她是因爲出城去找你纔出的事?”

裘千夜盯着他:“如今不是你吃醋的時候,你應該想的是,是誰會對她下毒手?”

越晨曦的手輕輕發抖,抵着眉心,嘴脣發涼,“我,我怎麼知道?” 裘千夜冷冷道:“也不難想到,圍着她身邊找這麼多人都出了事,所以這個綁架她的人,與之前幾樁案子必然互爲牽連。”

“綁架?”裘千夜的話卻讓越晨曦的臉上露出喜色,“你肯定只是綁架,不是謀殺嗎?”

“若是謀殺,以前兩樁案子的手法來看,兇手是要殺人於衆人矚目之下,不會兩天過去還無聲無息,連屍首都沒人看到。所以她必然還活着!”裘千夜肯定地說,“只是對方綁架她是意欲何爲就尚未可知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別人不知道的祕密,或者是要以此要挾什麼人?”

越晨曦問道:“她最後一次見你時都說了些什麼?”

裘千夜淡淡道:“也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朱孝慈的死讓她很是傷心。她曾經拜託朱孝慈幫她查訪她父母之死是否另有隱情,她不知道是否因此給朱孝慈惹來了殺身之禍。”

“她……還在糾結父母之死……”越晨曦輕嘆道,“少年孤獨,這的確是老天對她最大的不公平。只是朱孝慈之死到底是因爲什麼還沒有定論,她不該將此事怪罪在自己身上。”

裘千夜沉吟道:“或許是對方怕朱孝慈和她說過什麼,所以纔將她綁架了。但她身子嬌弱如花,若是被對方折磨……”

這個念頭在兩個人的眼前閃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憂心忡忡和恐懼。

“我再去找找……”越晨曦舉步往外跑,裘千夜叫住他:“你不要像沒頭的蒼蠅似的四處亂撞,找人之事由你越丞相和九門提督出馬,已經勝過你一人千百倍,而今你不是還有吏部的重任要擔,若是因此失職失了聖寵和太子的厚望,就可惜了。”

越晨曦神情激動,慍怒道:“在你眼中,我越晨曦是不是爲了巴結聖寵,可以不擇手段,全無道德仁義的小人?我告訴你,若真是如此想,就錯了!”

裘千夜微微一笑:“我怎樣想你並不重要,你也不必在乎我是怎麼想的,你應該在乎的是日後錦靈公主怎麼想。你爲了一個別的姑娘這樣着急,不怕皇帝和太后知道了責備你麼?”

越晨曦激昂反駁:“濯心是我的表妹,做哥哥的爲妹妹着急有何不妥?”

裘千夜哼道:“但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並未只將她當表妹看。好歹是有過口頭婚約的人,皇帝也知道你們兩家的關係,連太后都曾經親自找她去提醒警告,若只是爲了一個表妹,何用勞動太后?”

越晨曦咬牙道:“好,聽你這麼咄咄逼人的,可如今太后要把錦靈許配給我的事情不過是你們的猜測,從未下旨坐實,我不接受你任何的冷嘲熱諷。”

裘千夜挑着眉眼,“要坐實還不容易?你若是着急當駙馬,我這就可以入宮幫你在太后身邊說幾句‘美言’,太后縱然愛惜錦靈,不捨得她早早出嫁,也未必不會先爲你們‘坐實’了名分。”

越晨曦氣得臉色發白,一手指着他:“裘千夜,我看你心中並未爲濯心失蹤着過急吧?說不定,想做金碧駙馬的人是你,否則你爲何一天到晚圍着錦靈公主轉,此時又爲何只顧着和我耍嘴皮子,全然不去想濯心正在遭受什麼苦難?”

裘千夜幽幽道:“童濯心今生所受之苦,只怕是先從你家而起,所以你也不必惱羞成怒地將黑鍋扣在我的頭上。我爲她的急,急在心裏。日後,她自然明白。”

越晨曦一震:“你說她所受之苦是從我家而起?你……又想暗指什麼?”

“指什麼,你心裏難道不清楚嗎?” “裘千夜,你這個居心叵測,心懷鬼胎的小人!”越晨曦從齒縫中一字一頓地咬出這幾個字,裘千夜卻哈哈笑道:“你罵人罵到最狠,是不是也就只有這幾個字了?你是儒學之士,不要學那市井村婦,出口惡語傷人,哪裏有丞相府公子的翩翩風度呢?”

他施施然起身,正見到太子南隱從外面走進來,便拱手行禮:“太子殿下來了,正好,你們金碧人說你們的私隱之事,在下一個外人不必旁聽,先告退了。”

路過南隱身邊時,南隱淡淡道:“裘殿下,我還在等殿下給我的那個‘驚喜’。”

裘千夜笑道:“太子殿下希望那是‘驚喜’,而不是‘驚嚇’或‘驚悚’嗎?”

南隱也在笑:“這世上還沒有多少事能嚇到我。”

“好吧,那就請您‘靜候佳音’。”

裘千夜大步往外走,聽得南隱在裏面揚聲問道:“晨曦,什麼事讓你的臉色這麼難看?不會是因爲和裘千夜吵了架吧?君子之爭不在口舌,你和那種人有什麼可爭執的?”

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翹,迎着吏部的大門大步而出。

晚間,在祈年宮,對着天上漆黑的夜幕,裘千夜在小院的桌上擺了兩杯酒。

酒杯都是滿的,他並沒有喝,他在等一個人。

小院很安靜,所有的奴婢都已經去休息了。這種安靜和孤獨,讓他想起自己離開飛雁國前的最後一夜。

那晚,宮人們已經爲他收拾好了行裝,同族兄弟們都抱着幸災樂禍之心紛紛來看望他,說了幾句客套話,就掩嘴偷笑的離開了。

父皇沒有再召見他,要說的話,父子都已說完,在別人眼中,他是因爲失寵而被放逐的可憐蟲,甚至還比不得平民百姓可以生死自主。

那晚,他對着同樣的漆黑夜幕問蒼穹:他究竟算是什麼人?飛雁國的皇子?還是任命運擺弄的棋子?

驀然,撲的一聲,一道黑影落入院內,靜靜的,像鬼魅一般在角落處一動不動。

他收回目光,輕聲道:“這裏沒有人,他們都在院外守候,我到底是個皇子,眼線不會跟到內院來。內院伺候的都是飛雁國來的人,也不會走漏風聲的。”

“殿下不要太自信,人心都是會變的。”那黑影緩緩走出,臉上被黑巾密密遮住,並未揭開,但那雙滿是從容鎮定的眼,卻讓熟悉他的人可以一眼認出他的身份。

裘千夜看向他,陷入沉思:“我記得,三十年前,飛雁國中有一位輕功卓絕,刀法精妙的副將軍陳誠,據說還精通醫理,在戰場上救治了不少傷重的士兵。只可惜在一場與金碧國的大戰之後,這位陳誠將軍便下落不明瞭。”

黑衣人苦笑道:“沒想到會被殿下猜出我的真實身份。也沒想到飛雁國中還有人記得陳誠這個名字。”

“陳將軍功在飛雁,誰能忘記?”裘千夜望着他,“只是我也沒想到,您會在那一戰之後來到金碧。”

“那一戰我受傷不輕,陛下派人找到我之後,延醫診治,好不容易將我從鬼門關前拉回。而後……我便來到了這裏。所以,先是陛下對我有恩。”

裘千夜低聲道:“如今童濯心如果真的在太子南隱手中,首先要確定她所在的位置,然後……” 黑衣人就是程太醫,他搖搖頭,打斷了裘千夜的話,“殿下,要找到童姑娘的所在位置是極難的,這偌大的京城內外,他可以藏人之處無數,若他不想告訴您,您很難查到,甚至,根本是不可能查到。爲今之計,只有逼迫太子交人。”

“是,但是我手中並沒有逼他教人的制勝砝碼。”

程太醫仰天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並非沒有。殿下可以演一齣戲,只是,因此要死一個人。”

裘千夜對死人這件事並不在意,聽到程太醫有辦法救童濯心,他立刻雀躍道:“好!有什麼辦法可以救她?你儘管說!”

程太醫緩緩收回目光,投注在他的臉上。一瞬間,裘千夜以爲自己看錯了,在他的眼中爲何泛起那樣濃重的惆悵和哀傷?

“殿下,這個時候,咱們飛雁國的紫荊花,就要開花了吧?”

他忽然問出一個奇怪的問題。裘千夜一怔:“紫荊花?”

“是啊……”程太醫的目光彷彿穿過他,透到悠遠的故鄉深處,“每年的春天,四月之處,飛雁國漫山遍野都會開滿紫荊花,那是一種並不名貴的小花,沒有皇親國戚會將它放在眼中。但是這花的根莖卻可以採來用錯藥材,療傷止血的功效是最好的。好多年,沒有再看到紫荊花了,真想回去看一看啊……”

裘千夜聽着他的感慨,忽然明白了……他口中所說的“要死一個人”,難道是……

他一把抓住程太醫的手臂,激動地說:“我們一定還會有別的辦法救她!不見得非要犧牲人命!”

程太醫靜靜道:“殿下,陛下一定告訴過您,成大事者,不可有半點婦人之仁,溫存之念。我知道童姑娘對殿下的意義,但這並不是陛下所在意的。殿下若想實現陛下的夢想,有朝一日讓飛雁成爲東海第一強國,所要犧牲的人命何止千萬?”

“可……”

“這一次,是殿下最好的時機,絕對不能錯過!”程太醫的語氣堅定,一如他平時面對裘千夜時的神色,剛纔那匆匆掠過的惆悵和傷感都似是隨風而去,留下的只有一絲狠絕。

裘千夜不由得哽咽了咽喉,模糊了雙眼,悄悄轉過身,望着天幕,久久無語……

三日後。

越丞相來到內宮御書房的門口。此時是他照例向皇帝陳述國之大事的時候。

御書房的門口早已青草茵茵,繁花爛漫,雖然是春日時節,卻有盛夏之景。

守在門口的太監照舊對他堆着笑臉請安問候:“丞相大人來了,陛下在等您的。”

“聽說陛下這兩日身體欠佳?”

已經有兩日皇帝都沒有上朝,這對於向來勤勉的他來說,有些不可思議。

太監輕嘆道:“是前兩天陛下和太子晚上在院子裏說了半日的話,結果感染了春寒,沒想到就病了,連燒了兩日,還不讓宣太醫院的人來看病,非說是發發汗就好了,只是一碗一碗的喝薑湯。今天早起終於是打起精神,這不是纔敢宣您入宮見駕。”

越丞相點點頭,那太監拉開書房的門,走進去小聲說道:“陛下,丞相來了。”

“進來吧。”皇帝的聲音從裏面透出,懶懶的,很是疲乏的感覺。

越丞相走進去,看皇帝雖然是在春季裏,卻披着一件夾棉的斗篷,臉色微黃,便幾步走上,叩首行禮道:“微臣參見陛下。陛下龍體欠安,還是不宜這樣費神勞思,應該再多休息纔是。”

皇帝擺擺手,苦笑道:“坐在這個位置上,一日都不敢懈怠啊。天下人的眼,天下人的心,每日不知道有多少在咒朕死呢。”

越丞相甚少見皇帝說出這樣的話來,連忙說道:“陛下切不可在病時自言這些泄氣之話。世人之口又有多少值得計較?從古至今,縱然是堯舜之帝,聖賢之主,都難免被人的口舌臆造腹誹,陛下心正身正,有浩然之氣蕩懷,有九天真龍護體,還怕那些魑魅魍魎,污言穢語嗎?”

皇帝似是笑了一下似的扯動了嘴角,“你說得好。朕是沒什麼可懼怕的。” 他望着一直跪在下面的越丞相,往常丞相只是跪一跪,立刻就會被他叫起,但是這一回他似是忘了這件事似的,幽幽道:“宗平,你入朝爲官有多少年了?”

越丞相的心頭髮涼,低首說道:“陛下忘了?您登基那年我科舉取仕,如今,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居然二十年轉眼就過去了。”皇帝輕嘆道:“那時候你我都還風華正茂,如今也開始兩鬢斑白了,看來世間萬事萬物,沒有一成不變的。”

越丞相望着他:“蘇東坡曾說過‘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一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而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陛下是個念舊的人,但也不必感傷。如今太子殿下也到了風華正茂的年紀,可以爲陛下分憂,父子攜手,金碧已達盛世,陛下應該欣慰纔是。”

“欣慰……”皇帝的笑容似是轉冷,“南隱那孩子的脾氣,你知道,驕橫任性,固執己見,最聽不得人勸,而金碧左右的幾個鄰國貌似臣服,實則鬼胎各藏,讓人怎麼能安枕無憂?如今,朝中接連兩樁大案,遲遲沒有消息,朝野上下議論紛紛,人心浮動,要朕如何能安撫臣民之心,給死者家屬一個交代?”

越丞相沉吟道:“案情複雜,兇手隱蔽,刑部已經在全力追查了,此案,總會破的。”

“是麼?”皇帝的笑容更冷,“第一樁案子,你和朕說可能是飛賊所爲,那朱孝慈的案子難道也是?朕聽說如今連童泓朝的女兒都失蹤了?三案並連,那幕後兇手窮兇極惡,手段高妙,朕真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等到那人伏法了。”

越丞相不知道該怎樣勸了,不由得陷入沉默。而此時外面太監聲音又起:“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叫他進來吧。”皇帝出聲時眼睛又瞥了一眼越丞相,依舊沒有讓他站起身。

太子南隱大步走進來,也先看向跪在地上的越丞相。平日裏他面對越丞相時總是態度恭敬,但如今他手持一個信封,神情冷峻,先對父皇行了禮,然後說道:“太醫院的程原已經認罪伏法,這是他親筆寫下的供罪書。”

越丞相詫異道:“太醫院的程掌院?他犯了什麼罪?”

南隱冷冷道:“欺上瞞下,爲禍京城,致死無辜人命數十條,動盪人心和局勢,陷君主於不仁不義,可以說,是十惡不赦!”

越丞相更是震驚,而當南隱把那個信封交到皇帝的桌案上時,皇帝卻擺擺手,“朕不想看了,給丞相看吧。”

越丞相跪在地上,雙手上迎,南隱卻將那信封一丟,丟在他的面前。

越丞相輕顫着手將那信封打開,從裏面抽出一張黃色的紙。這紙有個奇怪的名字:面色如土。專供刑緝辦案子時讓犯人用來簽字畫押,供述案情的。

那紙上的字很多,他放眼看去,越看越心驚,越看越通體寒徹,彷彿被人丟進冰水寒潭,又逢萬箭穿心之痛。

“陛下……這……這程原所說,沒有一個字屬實,請陛下切勿相信這奸佞小人之言!”

南隱冷笑道:“就知道丞相大人不會認罪的。的確,若不是程原死扛了兩日,終於熬不過大刑才說出您的名字,我們怎麼敢信,那一場讓京城百姓爲之色變的疫病,竟是丞相大人您一手所做的‘好事’!”

“宗平,你實在是太令朕失望了。”皇帝嘆息着搖頭,“如今你已經是百官之首了,聲望隆厚,衆人仰服,幾乎已不在朕之上。朕原本還想着百年之後能將太子交託給你,他這個急脾氣,正需要你的耐心指導才能做好一代明主。可是你……你怎麼能一時糊塗,以人命爲代價,爲自己博取威望?你也不要不服,因爲並非只有程原指摘你,朝內還有你幾名故交都已紛紛站出來,承認曾因你暗示,參與到買官賣官之事,並交出髒銀,伏法認罪了。” 越丞相深吸一口冷氣:“這些人都是誰?微臣請求與他們當面對質。程原爲何要這樣陷害微臣,微臣也要當面問個明白?陛下可以想一想,微臣若只是爲自己博取威望,何必要用下毒殺害百姓之命這種最危險的手段。若是自己反受其累,不是得不償失?”

南隱冷冷道:“是啊,說得奇怪,所以百姓都有議論,爲什麼別的病人一死死一片,那裘千夜也是感染此病,你們闔府上下幾百人口,卻再沒有第二個人感染同樣的病症?難道你們丞相府也有真龍護體嗎?丞相大人不應該不知道,自從裘千夜奇蹟般地死裏逃生,成爲唯一一個得了疫病卻活下來的人之後,丞相府的大門銅環就被那些慕名而來的信徒摸得光亮如金了。他們都把丞相府當作觀音菩薩曾經下凡,灑過聖水的寶地了,都說摸了丞相家的銅環,可以百病不生。難道丞相大人就從未派人出門解釋一下嗎?”

“這件事微臣家的下人的確曾有回報,也曾試圖解釋過。但是流言飛語最易憑空滋生,卻難以平息,後來微臣也就隨他們去了。”

“是懶於解釋,還是不想解釋,丞相大人心裏清楚。”南隱突然厲聲喝問:“童泓朝和朱孝慈的死,與丞相有沒有關係?”

越丞相緩緩直起身,臉上的驚惶和憤慨慢慢地化去,眼底的傷感和憤怒似是濃重的霧霾,遮去了他眼底的光滑。

他直勾勾地看着皇帝,靜靜地說:“陛下,君臣二十年,微臣的爲人陛下是清楚的,若是微臣有什麼失當之處,懇請陛下訓誡指教,微臣絕不推諉反駁,定當靜心改之。二十年前,微臣初入朝堂,陛下初登大寶,國內還有叛黨作亂,境外還有敵國虎視眈眈。陛下憂心忡忡地問微臣,若有朝一日要微臣爲國家犧牲生命,微臣可願意?當時微臣作答:君要臣死,臣定然慨當以慷,爲國捐軀實爲爲臣之大道。這句話,微臣二十年來矢志不移,時刻不忘。而今,也是如此。微臣不是貪生怕死,而是不願接受者莫須有的罪名,被人在身後潑髒水,玷污清譽。微臣之心,可昭日月,請陛下明鑑!”

一番話下來,越丞相說得慷慨,金碧皇帝聽得動容。他默默看着越丞相,越丞相也默默看着他,二十年的君臣之情,猶如無數的碎片,散落在兩人眼前。

其實,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事到如今,撕破臉面,越丞相知道陛下要的是什麼,或者說,他早已知道陛下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只是他不願想這一天到來之後,是以什麼樣的方式結束。

“晨曦……是朕很喜歡的孩子。”皇帝忽然啞啞開口,“朕想把錦靈許配給他也是朕的真心。你雖然犯了重罪,但是朕不願株連九族,晨曦,還是可以在朝中做官的。只是,你也要想想,如何給自己一個體面的……結局。”

越丞相的心被皇帝的這句話扎得血透,他知道,無論自己怎麼爭取,一切已成定居,無可挽回。

南隱喊了一聲:“來人!”

剛纔那名還在門口和越丞相說笑的太監走了進來,手中哆哆嗦嗦地託着一個托盤,托盤上是三尺白綾。

南隱幽幽說道:“把白綾放在丞相大人面前,請丞相大人上路。”

越丞相怔怔地看着那光亮柔滑的白絹,一腔悲鬱之氣抵在胸口,讓他忍不住一聲長笑,笑聲蒼涼淒厲,笑得衆人都變了臉色,那太監被他的笑聲震住,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南隱踢了一腳,喝斥道:“沒用的東西,沒見過人發瘋嗎?丞相大人是瘋了!他若自己不肯上路,你便親自送他一程!”

“啊?奴才,奴才不敢……”太監嚇得連連叩首。 皇帝無奈地說:“罷了,不用爲難個小太監,丞相大人深明大義,也不會讓自己太難堪的。”

越丞相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緊緊盯着這位自己侍奉忠誠了二十年的君主……曾經那樣熟悉,如今卻變得面目猙獰而陌生。他自問入朝以來也算是識人無數,可是最沒有看透的,卻是他最應該看透的皇帝本人。

這是多麼天大的一個笑話!多麼可悲的一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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