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木一次次重重擂在寨門之上,每一次都帶來巨大的震動。營寨內先前牆上對敵軍還擊的弓弩手已盡數撤下,放下弓弩搬運木石堵住寨門。營寨的火再大,卻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把厚實巨木燒壞的,真正脆弱的防禦仍舊是寨門。只要寨門不毀,他們的軍士就有足夠的時間準備,不論是迎擊還是退避,主動權都握在守軍手裏。

于禁調集最精銳的步卒以層層矛戟據守在寨門內側,弓弩手則站在巨木堆起的射臺上,強弓勁弩指着寨門。每一次寨門發出巨大震動都令人膽戰心驚。

營寨內曹軍在佈置據守陣勢,營寨外魏續也沒閒着,刀盾手頂在搬運撞木的軍卒身後防備敵軍的箭雨打擊,弓弩手居後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衝突。

都是久經戰陣的老革,誰都知曉最恐怖的傷亡將在這寬不過二十步的寨門下發生……對魏續而言,只要衝破這處寨門,于禁的營寨便任他與奪!

轟!

終究禁不住長久的衝撞,伴着一聲巨響木質寨門分崩離析,門口支着的木棍、碎石崩飛到處都是。 惑心間諜:小嬌妻?不可欺! 魏續帶着瘋狂神色揮出長矛高喝道:“殺啊!”

“殺!”

放下撞木的軍卒毫不猶豫地衝進城寨,攀援碎石木刺魚貫而入,迎接他們的是于禁肅然揮手,上百支箭簇如蝗般勁射入門,接着便是數不盡的刀盾手挾矛帶劍地衝進營寨,無視在他們頭頂勁射的箭矢,與迎來的曹軍步卒混戰一處!

長久的僵持讓三四百人在不到半個時辰便消耗在這座寨門之下,屍首幾乎將寨門堵塞,魏續也越來越急。他的部下傷亡顯然要超過於禁軍,何況這樣的結果即便突破寨門也不是他想要的。

踹營的決定性力量是在營寨中來去如風的騎兵,殺人放火遠比步卒得心應手,此時此時他們卻被于禁拖在步弓手的消耗戰上,哪怕奪取寨門,他的騎兵仍然無法快速通過被屍首阻塞的寨門,反而會成爲騎着雄健大馬的靶子。

“調集些人手,把兩側燒燬的寨牆撞塌,騎兵準備由兩側衝進敵軍!”

別無他法,這種情況下魏續只能想方設法從營寨邊緣攻進去,再輔以寨門步卒突破,才能取得勝機! 營寨終究還是破了,魏續在寨門下不計傷亡地猛攻令于禁無暇他顧,短短一刻時間將城寨兩側砸出可怖的缺口,接着兩隊秉承幷州邊軍傳統的騎兵衝進營寨,火把四處飛擲,營帳眼看着便被引燃,騎兵在營寨中肆虐,不時對結陣禦敵的步卒衝擊騷擾。

煩不勝煩。

原本就處於守勢的于禁部形勢急轉而下,同時面臨腹背襲擾的局面,分心之下寨門前僅有的弓弩手與步卒便扛不住輪番消耗……眼看着,營寨中軍帳便要被燒得一乾二淨!

營寨外的魏續眼中喜色漸濃,寨門都被屍首阻塞,當即下令兵馬自兩側缺口魚貫而入,對於禁部形成合圍,不斷擠壓。

“把屍首搬開,緩緩撤出去。”于禁看着局勢越來越壞,部下兵馬雖多卻並無多少騎兵,心知今日營寨算是毀了。這時他聽到左右有敵軍高聲叫喊着明日燕北便要發兵攻打成武,心中更急,下令道:“向寨外官道上撤出,埋伏兩曲在林中!”

若早知道是這樣結果,于禁早就丟下營地從東面走了,但現下局勢卻不容許他從東門離開。營寨到處是奔馳的燕氏騎兵,何況步卒將他們幾乎封死,除了身後西面官道再無脫身之法!

殺傷每分每秒,魏續部燕軍對寨門下的于禁部擠壓越來越重,攻勢也越來越猛。因爲寨門就快被燒燬了,一旦寨門塌下,于禁部便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能被殘殺代價。

至於來自成武的援軍,魏續想都不用想。在東面爲他阻斷後路的可是高順,高順的戰法與他們這些只知道猛打猛衝的武將不同,那是個真用腦子打仗的軍將,雖然說高順能打敗的人,魏續並不覺得自己未必打不過;但如果連領了近六千兵的高順都打不過……那就都別過了,魏續肯定也打不過!

只是衝進營寨正中指揮戰鬥的魏續並不清楚于禁在做什麼。

于禁讓層層疊疊軍陣最後的軍士搬開寨門下堵塞的屍首,並少量、緩緩地退出去,斷斷續續向營寨外西面官道送了整整兩個曲上千人。

他本有五千軍士,但雙方長久的消耗都損失了數百人馬,隨後戰鬥又是數百被蠶食,單看兵馬于禁雖然佔優,但卻因爲襲營、驚醒、火燒等劣勢比魏續多損失近千軍卒。

這讓魏續根本察覺不出于禁轉移兵馬的動靜……他只覺得優勢始終在自己手裏,騎兵不斷衝鋒沒有什麼傷亡,敵軍卻越來越少乃至和他的兵馬相等。

這是要勝利的先兆啊!

突然隨着于禁下令,更多的軍士向已經淨空的門下穿過,跑了出去,而最後斷後的軍士則用早有準備的撞木砸塌寨門,火焰與營寨阻隔着他們追擊的路,魏續當即下令騎兵自兩個早先打開的缺口衝出去追擊,哪知道狹小的缺口早有于禁部下弓弩手伏擊,一片箭雨便令他損失數十騎。

于禁的大部隊,向西跑了!

清理坍塌的寨門並不廢太大力氣,對魏續來說這太容易了,部下軍卒擡起寨中巨木對着還未坍塌的寨牆懟上去,不過片刻便將燃燒的營寨拋在身後,跨在馬上高聲呼喝道:“快追,他們跑不遠!”

于禁的確跑不了多遠,他逃竄的軍隊落在魏續的眼睛裏甚至還能瞧見隱約可見的背影,距離至多沒跑出五百步!

剽悍的騎兵隊追殺而上,幷州邊軍出身的魏續深知此時纔是騎兵真正的用武之地,六百餘騎拖着煙塵奮起直追,數百步卒緊隨其後。哪怕在黑夜裏他們先前走過的路也不再需要小心翼翼。

可是變故往往就發生在放鬆警惕的剎那,樹林裏埋伏着兩曲曹軍猛然殺出,先是在他們衝過身前時以密集的箭雨打擊令其人仰馬翻,接着大隊步卒殺出以長矛架住受到驚駭的戰馬,刀手切割每個落在地上的首級……短刀在頸側劃出口子,最簡單最省力的方式結果敵軍性命。

僥倖逃過一劫仍舊向西衝鋒的騎兵也沒什麼好運氣,兩百多騎兵迎頭撞上于禁所率上千步卒,更多人被嚇得停馬不前卻不知進退,少數勇武之人妄圖撞出缺口,但往往纔不過掀飛幾個曹軍步卒戰馬便被捅死倒在地上壓斷他們的腿骨。

勝與敗都來得太過直白,那些前一刻還耀武揚威追擊敵軍的騎兵轉眼就被殺得四散,卻又無處可逃,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的首領——魏續的屍首被曹軍幾個健壯步卒從馬屍下像拽死狗般地拽出來,鐵兜鍪、玄色大鎧三下五除二被扯下丟到一旁,割下首級舉過頭頂高聲呼喊萬歲。

魏續衝鋒在最前,密林中的冷箭射在他後背,幾根弩矢穿透大鎧紮在衣甲上,真正的致命傷是在脖頸折斷的矛頭。有三根鐵矛從正面命中他的坐騎,一根擊碎馬面骨,一根折斷在脖頸,另外一根則穿過馬脖戳進他的脖子。

割下首級的刀手沒費一點多餘的力氣,僅僅刺開連着一層皮肉,腦袋便滾了下來。

他們敗了。

于禁雖然勝利,心裏卻好似有千斤巨石令他不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在混戰中他清晰地聽到有人呼喊,說他們的大王明日將會進攻成武,而現在成武城的曹仁恐怕對此絲毫不知。至於死去的魏續,于禁提不起一點興致,甚至首級看都沒看便揮手下令部下軍卒在戰場上補刀,殺死一切活口收拾戰利,整個過程不過花了小半個時辰,接着兩千餘殘兵轉頭東行。

于禁下了死命令,離日出還有一個時辰,他們需要急行軍趕到成武!

當清晨的第一縷光投射到營寨時,從山谷趕來一路蹣跚而行的斥候才抵達北方山頂,從他的方向只能看見東面有一隊漸漸消失在晨霧中的軍隊身影,而在他腳下,營寨已成一片廢墟,只有那些燒焦的木炭與橫七豎八的屍首提醒着他在昨天夜裏這裏曾發生過極爲慘烈的戰爭。

斥候眼中那隊東行的身影極爲悲壯,跪在山上的小斥候不由悲從中來嚎啕大哭。

他知道,他的將軍,這支軍隊,再也到不了成武城了! 幷州諸將,作戰勇猛敢打敢衝,這都是呂布統帥他們時留下的傳統。往來十數年間,南征北討勝多敗少,是以給人留下勇猛無雙的印象,但也並非所有幷州將領都習慣於以勇猛鼓舞士氣旋即破敵,比方說高順。

高順的勇猛,不在將,而在兵。他與麴義相似,都使兵技巧,操演士卒勤習武藝以期戰陣破敵。

深夜裏的行軍總是令人不安,尤其在清晨到來之前,四下裏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只有排做長蛇的于禁部沉默行軍。這一仗儘管是他們勝了,原本五千兵馬如今也只剩兩千,結果的勝與過程的敗,輸贏已經很難說清,但歸根結底他們還活着魏續卻死了,這便是一場勝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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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場仗還沒完,遠遠還沒完。

曹仁沒有自成武城發出援軍,兩地間隔不近,城上值夜的兵發現遠方火光時戰事般已進至酣處,待曹仁知曉戰事,那邊的星火已滅,根本來不及馳援。心急之下,曹仁只能派遣前些日子逃到成武的李典領兵兩千餘自城中發出,至城西五里接應。他們不敢打火把,再遠城上便看不見蹤跡。

其實也有成武駐軍大意的緣故,他們駐守成武已經很久了,從去年冬季到現在,儘管兩軍相互破襲,發生不少摩擦。但燕氏軍隊始終沒有真正將主意打到這座城上,大多數時候都不過是與駐紮在城外的于禁交鋒而已。到現在已經有數月不曾經歷戰事,軍卒哪裏還能終日提心吊膽呢?

眼看着天邊泛白,于禁在行軍路上提着的心也漸漸放下,傳令派出幾個部下去收攏沿途崗哨。成武外已經不能再駐紮了,先回城中與曹仁一同籌劃如何能擋住這次燕北大舉進攻再說。

說到底,燕北的名字就像個夢魘,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聽過這個名字,真正重視乃至恐懼的只有少數人。而這少數人,正是現今天下的全部諸侯與將軍。

反倒是下面的軍侯與年輕的屯將們普遍對趙王不夠恭敬……那燕北不就是個走了好運的賊寇麼?

世間的確是有鄙視鏈的。身居高位的大人們不會鄙視小人,他們受到的教育與所處地位帶給他們的尊崇,讓他們在對底下的小人們交往時會盡量做到令人如沐春風,所謂的折節下士便是如此,與小人一般見識會讓他們有*份。只有身居高位的人才會去逼視身居高位者,相似或相仿的地位,纔會存在鄙視。

這從來沒有例外,雖然有時候小人物也會‘鄙視’大人物,但這其實是他們弄錯了情緒,那並非鄙視,是妒忌,是極端醜惡的情緒。

就像于禁在曹軍中時常聽到軍伍中有人大放厥詞,說什麼若燕北進攻,便將他斬於馬下之類的胡話,他只是笑笑並不做聲。當燕北在世間顯名,統帥萬前兵馬縱橫幽冀所向無敵時,他們效忠的主君曹孟德還只是個被朝廷通緝的罪人啊!

當時天下多少地位尊崇的人,在往後的歲月裏皆死於非命,哪怕活下來的也都不能避免幾經起伏,可燕北一直在贏。

過去像他這麼順的人,現在人們已經不能直呼他們的名諱了,是新始祖皇帝,當然了,現在人大多稱作‘莽賊’。

只是天色越清明,于禁的心便越是下沉。

“告訴各部小心些,行軍放緩,小心左右。”空氣中瀰漫着晨霧,天邊已顯出白光,這本該是將林中鳥獸喚醒的時候,何況他們大隊兵馬行軍便是再安靜也應當驚醒飛鳥,可偏偏此時四周卻瀰漫着死一般的沉寂,“太安靜了!”

精悍的武士向四周散開,護衛在前軍周圍,各個拔刀持矛小心警惕着四周可能潛伏的危險。用於行軍的一字長蛇陣也逐漸收攏,以相對堅固的陣勢向前推進。

只是四周圍卻沒有絲毫動靜,這樣的狀態持續數十息,人們的緊張才稍稍放下,繼續向前推進。只是心終究是提了起來,再難復先前大戰終結的輕鬆。

“將軍,敵軍有了少許防備。”

天色已逐漸清明瞭,馬上的騎手自山谷岔道的方向快步馳來向高順報告,臉上有些難看。不過這對高順而言顯然早有預料,點頭道:“我知道了,敵軍快經過谷口,你不要去向成校尉回報,就留在這邊聽用吧。”

高順就是要讓于禁知道這裏有伏兵,一路走來的足跡都不曾派人清理,他要打的便是硬仗,並非伏擊。

于禁出現在這裏,說明魏續的仗便已經打完了,無論勝敗,他要面對的都是一夥幾千人的殘兵,即便硬碰硬,高順也並不認爲自己會輸。既然如此,爲何還要用奇、用險,分散兵力去尋求伏擊?

田園記事:枝頭夢 左右他已經攔在必經之路上!

奇、險之事,高順統統丟給成廉,他要做的便是在這攔住于禁,給他造成重大殺傷。人的精力有限,防備着前邊便不會防後面,只有讓于禁與自己陷入酣戰,成廉部騎兵自後方突擊時纔會給敵人帶來更大的震撼。

“將軍,前方,好像有敵人。”

于禁部的斥候說得遲疑,引來於禁斥責,“有敵人就有敵人,沒敵人便沒敵人,什麼叫好像有敵人?”

其實不必去問,軍隊小心翼翼地穿過山谷口岔路,藉着豁然開朗,便已經能瞧見橫在前方的龐大軍陣,映着東方朝霞,逆光中那些兵甲旌旗皆爲黑影,卻也讓人看得清楚,那是一支龐大的敵陣……于禁高聲喊道:“禦敵!”

電光火石之間無數念頭在於禁腦中快轉,他想明白了,自己恐怕中計了。

燕北今日襲擊成武是假,無論真假吧,今日襲擊他于禁是真。魏續從西面進攻他的營寨,火攻之下燒燬他的大營,同時透露出今日燕北將大舉進攻成武令他心驚,無論勝敗都只能選擇向東回還成武。

而在這裏,這支軍隊恐怕從昨天夜裏便等候在此,已經很久了!

幸虧他擊敗西面的魏續,否則這裏便是必死之局。

北邊的那位趙王殿下,爲了殺他可謂不留餘力。

于禁抽出佩刀,高呼道:“殺!” 情況比于禁預料中還要壞上許多,徹夜鏖戰的士卒缺少休息,而最該休息的時候他們長途跋涉地趕路,這已經耗光了士卒的精力。沒有人想到在這裏還有一場大戰等待着他們,剛剛用五千兵力依靠營寨全殲兩千餘敵軍的于禁部拖着輜重戰力,眼看便迎上一場更加艱難的戰鬥。

這一次他們的敵人足有數千,看起來更加精悍!

當然要精悍,高順統領的是他的本部人馬,而他的本部人馬,就是燕北的本部人馬。趙王半數親衛步卒都在這裏了,這些北方最精悍驍勇的漢兒,上馬時人們稱他們爲羽林騎,下馬則被成爲陷陣軍。

沿用過去高順率領那支人馬的名號,是燕北給這位親兵統領的尊重。

過去各爲其主,討董之戰時高順隨呂布襲營,若非麴義有營寨之險及壕溝爲阻,當天夜裏就會被高順破營而入,即便襲擊麴義失敗,撤退的路上還擊潰了鮑信部並俘獲大將而去。哪怕是現在的燕北部下,行軍佈陣練兵打仗,高順仍然是諸將中最優秀的鳳毛麟角之一。

尚未接戰,逆着晨光成片的弩矢便蜂擁而至紮在奮力衝鋒的曹軍身上,數十步官道竟無一站立者,這種情形令于禁感到驚恐萬狀,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情況。

哪怕最密集的箭雨打擊,也應當有少數人活下來或者說仍舊站立着,不該是這樣,直接淨空官道。因爲普通軍卒着甲率極低,但這並不意味着那些久經戰陣多有斬獲的老卒,也就是軍中伍長、什長這些下級武士身上沒有鐵甲。恰恰相反,因爲剛經歷與着甲良好的魏續部作戰並獲勝,他們身上普遍有燕氏仿製舊幷州邊軍的鑲鐵皮甲與鐵胄,可就這樣的軍士,一次齊射近百人全部倒地意味着什麼?

強弩,三石強弩,超過四百張最低三石弓力的蹶張強弩!

“快衝!”于禁僅僅一愣神地功夫,見對方沒有趁勢衝鋒,連忙揮出環刀道:“不要讓他們再放箭!”

天哪,我做了什麼?于禁捫心自問,在今夜之前他並未做什麼讓燕北憤怒的事情,那爲什麼燕北會派出這樣的部隊在這樣的地方,用一個接一個的繩索把他套死……一支配備清一色蹶張強弩的部隊,就是放到哪裏也應當是作戰的精銳部隊。于禁不想妄自菲薄,但對付他僅剩兩千餘人的部隊,只需要再派出這樣的兩個曲,就夠在這個地方把他堵死了。

可於禁還是猜錯了,高順擁有的並非四百張強弩。

嘣嘣嘣!

他的話音剛落,至多兩息時間,對面再度響起死亡之音,相同的弩矢遮蔽朝霞,重複落在他的部下,只不過這次並非陣前,而是陣中。

到處是人仰馬翻弩矢穿透盾牌與軍卒哀嚎的聲音,攔不住,就算是蒙皮盾牌也攔不住強勁的蹶張弩力。

“撤!”

于禁不打了,至少不能再在這裏打,他高聲呼道:“前軍斷後!快撤!”

所謂兵者五事,當戰則戰,不能戰則守,守不得便走,若走不得,便唯降與死耳。明知兩軍在兵裝、士氣上差距太大,地形單一又不得騰挪,武備根本無法防守,于禁沒有任何道理繼續在這裏耗下去,當即下令部下逃走。

多待一刻,便會多死數百人,于禁想不到任何一個留在這的理由。

在順境中讓部下撤退很難,在困境中讓部下死戰也不容易,隨於禁下令,中軍、後陣軍卒甚至還沒看見前方敵人的模樣,轉眼便向後退走,倒是于禁的確練兵有術,即使這樣艱難的情況,得令堅守斷後的前軍也仍然釘死在前,除了寥寥幾人,沒什麼荒亂的情緒。

他們只知道恐懼。

高順看見敵軍準備後撤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只是攥着士卒看不清的令旗緩緩揮下,道:“左右齊放。”

“左右齊放!”伴着幾聲特殊節奏的鼓聲,隨軍卒上弦瞄準,分列左右的弩手前後扣下扳機,弩矢遮蔽日光猛地落在於禁斷後之軍的頭上。幾乎同時,高順道:“步卒衝擊,鑿穿敵軍。”

隨着號令,高順部步卒伴着鼓聲高喊着鼓舞士氣朝敵陣斷後之軍衝出。就算敵軍已被接連的箭雨打擊得暈頭轉向,也不應當用鑿穿這個詞。鑿穿,是通常應用於騎兵的戰法,以快速的機動與衝擊力,來衝破敵軍陣勢形成分割之態,以備部下其餘步弓手形成兵力優勢,在局部以衆擊寡。

步卒能辦到?

高順的步卒就能!

在敵軍還相互攙扶着慶幸從恐怖箭雨中活下來時,一個曲的步卒便揮舞着可怕兵器衝了上去。這是一個擴曲,上下八百餘人,人皆精壯魁偉膀大腰圓,而他們身上卻並非羽林騎那種厚實扎甲,而是略顯普通的鑲鐵皮甲,若單以甲冑看,他們是精悍的輕兵。但他們手中卻持着普遍與肩齊高的斬馬大劍,這是重兵的偶然配備了,甚至在衝鋒之前,他們的兵器還需要紮在地上減輕力量消耗。

若是于禁部並未受襲或士氣高昂,只需要三四次齊射就能送他們一程全部魂歸故里,但顯然現在並非是于禁希望見到的狀況,于禁的弓弩手早就走了,剩下七八百名持着刀盾、矛盾的步卒,沒有弓弩,如何擋住這些兵刃超長的北方壯士?

斬馬劍結陣麾下,軍卒又皆爲輕兵,呼嘯間便撞入于禁陣中,轉眼將一衆驚駭莫名的曹軍斷後之兵殺得七零八落,即便有于禁在中呼喝也止不住潰敗的勢頭。

擋不住!

長矛長戈倒也並不是無法傷害這些輕兵,只是眼下這支軍隊殺出的時機太過精準,讓人措手不及,士氣早已降至低估哪裏還有奮死作戰的勇氣。

于禁正待後撤,卻見早先撤退的部下紛紛退還回來,不禁拍馬大怒道:“叫你們後撤,回來幹嘛!”

這些人並非是不尊將領擅自回來救戰的……朝霞之下,八百騎列陣於後,成廉揚長刀面無表情,“於文則,你已無路可逃,何不速降?” 兵者五事,當戰則戰,不能戰則守,守不得則走,走不成,唯降與死耳。

戰是戰不過高順的,而守又不能守,逃都逃不掉,留給於禁的選擇便不多了。當抵抗至最後,身邊軍伍大多投降跪地討饒,于禁也跟着一起投降。

除了投降,便只有死路一條。

能活下去誰會願意尋死?

只是對於禁來說眼睜睜看着燕軍攻打成武城終歸是太過殘忍,不過所幸這幾名燕軍將領似乎沒打算攻打成武。當然沒打算,仗打完了,高順命麾下士卒收攏了戰利打掃戰場,就近沿着穀道一路向北行去,回還他們的大營。

來時行軍神速,回去多了戰利繳獲便要慢上許多,可就這一路逶迤而行的一個多時辰,于禁愣是沒瞧見一點燕氏有大舉進攻成武的意思。 寵妻總裁超給力 他猜的沒錯,燕北根本沒打算攻打成武,他中計是千真萬確!

這仗他輸的不冤,可就是太過窩囊。五千人被人算計地死傷慘重,幹掉一個後面又來兩個,道路統統算計着堵死,換誰也贏不了。

高順奪過魏續的頭顱,儘管他和呂布諸將關係不算多好,尤其是這個過去總在呂布授意下奪他兵權的魏續,可到底是袍澤。眼看着功成名就的機會就在眼前魏續卻死在這裏,誰的心情都好不了。

若高順知道于禁心裏的想法,定然不會給這降將好果子吃。窩囊?明明魏續才他娘死得窩囊!

上千騎兵啊,打不過難道還跑不了?撐死戰功不要了,扭頭回大營總可以吧!

嘿,還真回不去。要不說于禁和魏續一樣窩囊,區別也無非是于禁還活着,魏續卻死了。

燕北在大營裏閒不住,八千兵馬放出去還讓他感到擔憂,他倒並非擔憂于禁,只是怕曹仁領兵馳援,那纔是真正的麻煩事。眼下他身邊可用之人不少,但大多都沒有什麼彪炳戰功,亦無威震敵軍的名號,諸如管亥、焦觸及呂氏舊將,沒誰能獨當一面。

他部下但凡能獨擋一面的,都擋一面去了。

而曹仁、于禁,這二人卻是曹操部下數得上名號的大將,單單於禁,用多其一半的兵力去進攻,燕北還比較放心,可若再加上曹仁,恐怕就是一場兵敗了。

這若是敗了,那情形便又退回到冀兗之戰開始之前的局面,燕北是絕對不願見到這一幕的。

千等萬等,戰報先後送至中軍……魏續死於陣中,所部皆敗;于禁欲東走,爲高順所擒,凡所降者八百有餘。

魏續死了,燕北迴到帳中撫着額頭,沉思片刻,再擡起頭來已是高順押運俘虜還營,第一件事便是來燕北帳中覆命,拱手拜倒道:“大王,末將不辱使命,于禁勢窮而降,我軍得勝,只是魏將軍……”

燕北長出口氣,魏續的死對他來說是個重大打擊,倒不是說他有多倚重魏續,而是魏續這人關係實在比較複雜。他是高順的袍澤,與曹性、成廉關係不壞,又與呂布有姻親。正是因爲有這層關係在,燕北才願讓他獨領一軍,給個升遷的機會來穩定麾下幷州諸將。

只是實在命途多舛,好好這麼一個幷州派系武人翹楚說死就死,最關鍵的是呂布告別朝堂中心沒多久,這個幷州系諸將翹楚便成一具屍首。

“魏續,不在了?”燕北明知故問,微微抿嘴來表現出自己的不忍,末了才緩緩搖頭道:“我不該讓他去啊!他可有子嗣親屬?”

高順低垂着頭道:“魏將軍尚有二子及妻女,皆在邯鄲。”

燕北這才稍顯輕鬆,點頭道:“我知道了,這件事先按下,屍首可帶回來了?”

待高順點頭後,燕北道:“這件事你不要再擔憂了,他的後事與妻兒,自有燕某照顧,爲平定天下而死的迎接不應被後人遺忘。奉孝,派人準備棺木,魏續與燕某同下河南,當讓他看着曹氏是如何被平定的。”

高順點頭告退,不多時于禁便被兩名軍士帶入帳中,燕北擡眼隨意地讓左右鬆綁,道:“喲,來了。”

敗軍之將似乎總是喪氣,于禁也不例外,垂着頭也不看燕北,接着便聽燕北道:“於文則,爲何鮑允誠不在後,你不來投奔燕某啊?”

這話于禁能怎麼回答,他只能無聲地對燕北拱拱手。

“昔年大王於北,允誠君身孕戰場,我等俱爲兗州牧部下,自當追隨兗州牧。”聽到于禁這麼說,燕北輕輕頷首,這才道:“魏將軍,最後如何?”

越是熟悉才越讓人感慨萬千,這些近些年你徵我討的將軍們,竟由上至下都是老熟人了。呂布過去帶着高順、成廉、魏續擊敗過曹操、鮑信,而於禁又曾向燕北求救,曹操被燕北資助過兵馬……說來說去,天下紛爭,爭到最後也還是他們這些人的事。

“魏將軍,死得其所,他戰至最後一息。”

燕北點頭,幾句話間便已定下對魏續的肯定,起身走過於禁身邊時拍拍他的肩膀道:“去趙國吧,當個校尉,總比死在兗州強。”

說話間燕北便已走出中軍帳,于禁戎馬十年方有今日,只是今後有無前途還要再看際遇。于禁仍舊低垂着頭,這是他一生中最灰暗一日。

在燕北走出中軍帳,帳外早有高順、成廉、曹性等人等候,除此之外,不遠處還有高覽等人。人們都在看着燕北會如何處理于禁,還有魏續的事。

燕北對郭嘉耳語幾聲,接着沒有理會諸將,兀自去探看魏續屍首。在他走後,郭嘉對衆將高聲道:“大王有令,諸將不必怪罪于禁,戰場之事各爲其主,今于禁投降,爲趙國校尉。”

話音一落,便是一片譁然。

傅先生,緣來是你 只是寥寥幾人知道燕北是怎麼想的,如果現在處死於禁,將來便不會再有曹將投降,魏續已經死了,但更多人還活着。只是這樣的結果,也確實令人心頭不快,甚至憤憤不平。

接着郭嘉待衆人安靜後才道:“魏將軍作戰有功,迷惑于禁東進,達成趙王的命令。授趙國邯鄲亭侯,食三百戶,長子襲爵。” 于禁兵敗的消息隨風傳至成武城,曹仁不禁懊悔爲何沒派兵西走再遠一些,若再多行十里,便能讓李典與高順狹路相逢,李典與于禁兩相合擊,未必不能擊敗高順。

此時再去想什麼後悔,爲時已晚,曹仁只能將全部精力投入至防備燕北的進攻中。據守三月的使命已達成多半,可實際上燕北在這段時間從未對成武做出進攻表現,而現在於禁部在城外的營寨被拔除,這意味着燕北的目光終將放在這座城上。

也只有這時,才讓人知道于禁先前究竟爲成武城擔了多大壓力。

這個道理在於禁在時他們很難察覺,但當於禁營寨消失,衆將才驚覺成武城到處漏風,四面臨敵。

南面的張遼部不知身在何處,像毒蛇般潛伏在暗地裏,不知何時便會竄出來給予他們致命一擊;北方的燕北更爲可怕,臥於矮丘的猛虎已經足夠令人恐懼,現在這猛虎卻已站起身來揮舞爪牙拍碎于禁在外的營寨,搖頭晃腦地朝成武城踏步而來;在他們東北方向是山陽郡昌邑,守將卑衍不是什名將,但其麾下數千兵馬卻足矣阻塞道路;至於西面……先前他們唯一的生路便是于禁紮營的道路。

當下于禁兵敗,西面交通要道自然也已盡數落於敵手。

“將軍,敵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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