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沒說完,她就看見範通二話不說就往門外趕,竟是直接撞開了門簾到了外頭。聽到那大呼小叫吩咐備馬車的聲音,她不禁哂然一笑,心想自己這個便宜父親待會定然是死磨硬泡把人帶回家裏。畢竟,開海禁乃是從寧波市舶司開始試行,一年稅銀也許就不是一個小數目,更不用提其他的進項,如今市舶司的一個位子也不知道引來了多少覬覦的目光。

從袖中取出了那張字條,範兮妍再次細細看了一遍琢磨了一遍,便苦笑着將其揉成一團塞進了嘴中,面色如常地吞了下去。比起還能剩下灰燼的燒燬,這自然是最安全最穩妥的法子。

只不過,嶽長天口口聲聲說永平公主覺着範通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要借張越的手除掉他,但範通一向是嚴家和富陽侯——也就是永平公主之間的跳板,他知道的事情不在少數。若是張越真的將其拿下,豈不是一切全都泡湯?還有,若是範通死了,她豈能獨活?

想到這裏,範兮妍不禁深深皺起了眉頭,左思右想,她終於生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就算不到這裏來幹這個危險勾當,她也不過是永平公主府的一個尋常奴婢,最好的結果亦不過是被富陽侯李茂芳收房。與其等範通倒了之後別人取了她的性命,還不如先下手爲強。

若是能在這位欽差大人面前建功,她至少可以逃得性命!

冬日的夜晚來得格外早,甚至不到酉時二刻,天空就已經完全暗了。百姓家中固然未必捨得點燈,但市舶司附近的酒樓飯莊客棧卻都高高掛起了燈籠,迎來了一天最熱鬧的時候。醉鄉樓中原本空着的一小半位子此時都已經坐滿了人,而張越眼看桌上酒菜所剩無幾,那邊天香閣仍是大門緊閉,索性站起身來。

他這一站,方青和馬欽久也不敢再坐着,而坐在隔壁一桌的胡七忙起身結賬,娃娃臉護衛田文更是一溜煙下樓去牽馬。衆人一起下了樓梯,剛剛來到大門口,就只見一輛馬車堪堪停在了大門口。儘管那馬車尚未停穩,一個人影卻迫不及待地跳了下來,使人難以置信那臃腫的身軀能做出那麼敏捷的動作。

那矮胖的中年人正是範通,這一路急趕,他顯得頗有些狼狽,此時站定之後便急忙整理了一下前襟。正要入內時,他忽然瞧見了預備出門的張越一行,不禁想起了女兒的那幾句描述。儘管吃不準,但本着寧可認錯不可錯過的原則,他還是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敢問這位可是張公子?”

張越初來乍到,此時這一聲張公子來得突兀,他不禁疑惑地打量了一番來人。潞綢大襖鹿皮靴子,配合那矮胖肥碩的身軀和憨實的笑臉,看上去彷彿只是個尋常人。然而就在這時候,旁邊忽然傳來了一個又驚又喜的聲音。

“範大人,您怎得有空光臨小店,這位是您的客人?咳,您別看這人多,三樓雅座可是一直給您留着,趕緊樓上請,我立刻去吩咐廚房裏好好整治一桌酒菜!”

好好的話頭偏給人插出來給截了,範通不禁有些惱火,看到張越略有些明白,他哪有功夫理會那殷勤的掌櫃,忙笑說道:“張公子,我這市舶司提舉實在是忙得很,若不是小女回來的時候提了一句,我竟是不知道老尚書的公子到了寧波。既然來了,家裏已經備辦了酒菜,您可得讓我略盡地主之誼才行。”

一聽到市舶司提舉這五個字,張越自然不會認爲對方是失心瘋認錯了人。雖說對於有人識穿自己的身份頗爲惱火,但此時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因此他也就客套兩句點了點頭,跟着範通上了馬車。其他人對此情形並不奇怪,而馬欽久卻差點沒咬着舌頭,跟上的時候更是心不在焉險些摔了一跤,直到馬車開始行駛的時候他心裏還在犯迷糊。

那些差役不都說張越是錦衣衛麼,這會兒怎麼成了老尚書的公子?還有,這位寧波市舶司赫赫有名的飯桶大人居然會跑到這裏來接人,消息也太靈通了些吧?

範家大院在市舶司西頭,外頭看上去尋常樸素,內中卻是五進的院子,越往裏走越敞亮大氣。範通原以爲跟來的人全是隨從,等進門之後拐彎抹角開口一問,這才知道中年商人是有名的淮商,另一個年輕人不但是山東方家的族長,還是松江府楊家的女婿。這時候,他愈發摸不清張越這一回到寧波要幹什麼,只能硬着頭皮把人往花廳那邊領。

衆人快到花廳門口的時候,裏邊卻有一個俊秀小廝高高打起了八仙過海紋樣的棉簾子出來,站在門口深深行禮。領頭的範通瞧見那小廝眼熟得緊,府中卻分明沒有這樣一個人,頓時納悶得很,等到懵懵懂懂進門之後彼此讓座,他方纔猛然之間驚醒了過來。

那哪裏是什麼小廝,分明是範兮妍女扮男裝!她重新修飾了眉毛鬢角和額角,他剛剛竟是沒有認出來! 義上是參理府事,以佐尹丞,但身爲應天府治中,太多事情需要做,因爲應天府的屬吏可說得上是全天下所有州縣中最爲完備的,比他當江寧知縣的時候更省心。他清楚自己是父以子貴,因此在爭權奪利上頭也沒有多大野心。上任月餘,他用心做事謹言慎行,和上司同僚下屬相處得也還算融洽,平日公務應酬不多,歸家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早了。

然而這天傍晚,分明已經到了張平日回家的時辰,但孫氏卻左等右等卻不見人回來。眼看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她不禁更加焦急,忙吩咐珍珠出去找人去應天府衙打聽究竟。可等到一個小廝走了一趟回來,卻是報說張下了晚堂之後早就走了。這下子孫氏頓時猶如熱鍋上的螞蟻,胡思亂想憂心忡忡,甚至連飯都沒心思吃。直到滿桌子飯菜全都涼透了,她等得心急火燎,門上方纔傳來了消息。

“太太,老爺讓人捎回來口信,說是今夜不回來了!”

“不回來?可提過上哪裏去在幹什麼?”

孫氏見那進來報說的婆子只是搖頭,頓時感到心裏噎得慌。即便是當初婆婆做主把英國公送來的兩個丫頭塞給張作妾,即便是後來紅鸞有了身孕生了兒子,她都不曾像此刻這樣亂了方寸。夫妻結髮多年,她自忖瞭解丈夫是怎樣的人,自忖自己纔是他心裏最重要的人,可這時候他在外頭過夜,竟是隻有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話,連個說明由頭都沒有!

她越想越覺得不安,最後還是在杜綰的竭力勸說下,她方纔食不甘味地隨便對付着吃了幾口熱好的飯菜,但卻無論如何沒有睡意,最後索性把杜留了下來。

一個是半輩子戰戰兢兢剛剛當上婆婆,一個是十幾年浸淫詩書如今初爲人婦,但這天晚上彼此倚靠着坐在牀頭,彼此身份卻好像倒了過來。一整夜的時間,幾乎都是孫氏在說話,杜偶爾插上一句,大多時候都在傾聽。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婆媳倆方纔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老爺,太太昨晚上留了少奶奶在暖閣過夜,奴婢幾次睡醒都聽到她們在裏頭說話,估摸着到快天亮的時候才睡地。”

“噢,既然如此,那就別驚動了她們,由着她們好好睡一覺。我待會還要去衙門,你去打一盆水來,記住,不要兌熱水。”

“老爺,您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若是用冷水一激……”

“照我地吩咐去做。讓人把早飯送上來。我用過之後就走。”

迷迷糊糊聽見外頭地說話聲。杜綰漸漸醒了過來。望了望頭上那頂陌生地帳子。她這纔想起自己昨晚上被孫氏留下相陪。偏頭看了看睡得正香甜地婆婆。再憶起她絮絮叨叨說張越地兒時舊事。說那時候一家子地日子。她忍不住笑了笑。覺着昨晚上地這一遭又將婆媳關係拉近了好些。直到外頭傳來了一陣地聲音。她方纔記起剛剛聽到地話語。

公公張應該回來了。

掀被下了牀。她有意發出了一點小動靜。果然。外頭很快就有人打起簾子把腦袋探了進來。恰是小五。見着她招手。小五果然一溜煙鑽了進來。腳步輕得像狸貓似地。

“爹什麼時候回來地?”

“就回來了一小會。”小五幫着杜綰穿好了衣服。又麻利地彎腰繫腰帶。瞥了一眼帳子中熟睡地孫氏。這才說道。“見着親家老爺地時候我嚇了一大跳。那臉色竟是比鍋底還要黑。而且眼睛裏頭通紅通紅全都是血絲。彷彿一晚上沒睡覺。說話口氣也衝得很。大約心情很不好。剛剛珍珠姐姐勸親家老爺今日請假別去衙門了。結果給老爺狠狠瞪了一眼。”

杜綰纔拿起梳子就聽到這麼一句話,不禁怔了一怔,心中頓時生出了一絲不安來。昨晚上孫氏雖說沒說張什麼話,但婆婆心中那股子酸念頭她又怎麼會覺察不出來,只能裝作不知道而已。而倘若是按照小五這麼說,公公這徹夜未歸應該是別有隱情。

“你給我隨便編個髻,不用太講究,我得出去問一問是怎麼回事。”

不消一會兒,裝束停當地杜綰便和小五一同出了暖閣。從前頭的一扇小門拐過一架彩屏,進了堂屋,她就看見正在抹桌子的芍藥悄悄指了指一旁的大紅方格門簾,立刻會過意來,緩步來到門前出聲問道:“爹可是在裏頭?”

雖說炕桌上擺着四色顏色鮮亮香氣撲鼻的小菜,但張並沒有多少胃口,只是坐在那兒心不在焉地喝粥。

直到聽見外頭這一聲,他方纔回過神,放下碗便吩咐道:“進來吧。”

一旁伺候的珍珠忙上前去打簾子,將杜綰一行讓進門之後方纔退回原處,照舊眼觀鼻鼻觀心地垂手侍立。炕上的張看到杜上前行禮,略一頷首便說道:“我原本還

們讓你們娘倆多睡一會,沒想到結果還是吵醒了你。u北京,禮數略有些欠缺也不要緊,你年輕,雖然顧着你婆婆是沒錯,卻也得注意身子,畢竟如今你還照管着家務。”

“爹一夜沒回來,娘雖口上不說,心裏還是擔心的,所以我剛剛醒來聽到動靜就趕緊起來了,待會您去了衙門,我也得給她一個準信不是?您都說了我年輕,其實囫圇睡了一個時辰就夠了。”由於孫氏地執意要求,如今杜綰的稱呼全都隨了張越。此時見張確實臉色疲憊憔悴,她斟酌了片刻便問道,“爹昨夜可是因爲要緊事回不來?”

聞聽此言,想起自己昨晚上聽到的消息,張只覺得腦袋一陣陣脹痛,不禁用拇指和中指輕輕揉着太陽穴。沉默了片刻,他便對小五吩咐說:“小五,你到正房外頭守着,以防有人聽壁角,讓芍藥在堂屋裏頭看着。小心一些,別驚動了太太。”

見小五答應一聲就往外走,珍珠情知自己留下不過是張爲了避着公公兒媳共處一室別人說閒話,頓時明白這事情非同小可,於是更加小心了起來。

果然,張開口說出的那番話讓她心驚膽戰,差點連心都跳出了嗓子眼。

“想必你也知道越兒如今已經不在南京。我剛剛得到消息,他原本在松江府,現在大約已經去了寧波府。兩天前,倭寇十幾條船數百號人進犯上海縣。若不是他帶着守城營奮力守住了上海縣東南邊的要道,恐怕上海縣撐不到衛所援兵來就會屍橫遍野。他受了些小傷,但相比皮肉之傷,你應當明白如今最要緊地是什麼。”

聞聽倭寇進犯,杜不禁心中巨震,待到聽說張越那時候正好在,而且還帶着守城營力阻倭寇,即便鎮定如她,雙手也忍不住緊攥成拳。然而相比這些,張最後一句話方纔是最讓她懸心的。張越之前那些札記稿子都是經過她地潤色,她怎麼會不知道其中的關鍵?

“爹地意思是,這次倭寇來襲,那些反對開海禁的人會趁機大做文章?”

“如今越兒寫地全部條陳都謄抄了出來明發天下,誰都知道開海禁都是他的首尾。皇上乾綱獨斷無視所有反對,一力試行開海禁,別人卻會認爲皇上是受人矇蔽,免不了把帳都算在越兒頭上。因此,倘若這一次松江大捷傳到北京,功勞要歸於皇上派出大軍出海捕倭,但背黑鍋的自然就是他這個不遵祖制請廢海禁的人!”

貴女毒心:邪王嗜寵無下限 杜綰冰雪聰明,聽了最初那些話就聯想到了這些,面色數變之後便沉默了。她當然知道,若是按照皇帝愛屋及烏的性子,張越若是一步步慢慢謀升轉,那自然是穩妥的。然而,當她端詳着他那種專注的表情,當她看過那幾篇分析得細緻入微的文章,當她在書桌前聽張越分析那可能出現的慘痛未來,那些明哲保身的念頭就再也沒有冒出來過。

此時,張沒有去看杜的表情,而是自顧自地說:“沒錯,他確實已經沒了退路。他如今要管的外頭這一攤子,私商、市舶司、暗中支持的勳貴,還有如今盯上這條財路的商人,錯綜複雜,朝中的事情他沒法顧及也無暇顧及。況且,皇上要看的是實效,不是虛言,只要皇上看重他一日,他能夠立身持正做事謹慎,那就能站穩一日,但皇上畢竟年歲大了!如今開了海禁即便有功,但天子之後,便須看儲君!”

這無疑是極其大逆不道的言語,不但珍珠面色發白,就連杜綰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對於張這位公公,她從前知之極少,但此時卻漸漸覺得他似乎已經有了打算,沉默片刻,她屈膝深深行了一禮:“相公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倘若有什麼我能夠做的,爹爹但請吩咐。”

儘管杜綰這個兒媳婦是嫡母顧氏一力決定的,也是張越自己認同的,但張一向敬重杜,當初就很希望兒子能和杜家結親。此時見杜如是態度,他心中愈發滿意。

“你如今是正五品宜人誥命,按制可以入宮。大約這幾日之內,皇太子妃便會有召見,你最好能有個預備。”張下炕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說道,“越兒很投皇太孫的眼緣,但畢竟皇太子方纔是儲君。而皇太子妃素來嚴正,並不喜歡那些用新奇之言邀寵的人,其中關節你需好好把握。”

此時此刻,杜綰鄭重點了點頭,並沒有開口去問張這消息從何而來。她曾經聽父親杜提起過皇太子妃張氏,深知對方不但是皇帝信賴的兒媳,也是皇太子的得力壁柱,更是皇太孫敬重的嫡親母親。這樣一個久經滄海的人物,絕不是輕易就能夠糊弄過去的。 於即將遷都北京的緣故,南京宮城中有頭有臉的宮嬪等等都已經隨御駕轉至北京西宮,依舊留守的大多是年老失寵的一羣人。然而,地處紫禁城東華門內的東宮,也就是端本宮卻是例外,由於皇太子皇太孫都在南京未走,隨侍之人自然盡皆留下,但這一個多月來,端本宮端敬殿和柔儀殿中的人員卻變動不小,內侍宮人全都揣足了小心。

這一天,朱高熾一大早起來用過早飯,便在端敬殿東暖閣中看摺子。雖說軍國大事都需報呈行在,官員任免也是行在吏部兵部決定,他並沒有決策權,但所有往來公文都會由他這兒中轉。雖說未必樣樣都需要他過目,但楊士奇特意挑出來的那些,他總會掃一眼。此時,一字一句地看着手中那份公文,他的眉頭忍不住皺成了一個大疙瘩,最後竟是哼了一聲。

“一大早就氣咻咻的,又和誰生氣?”

聽到這個打趣的聲音,朱高熾不禁擡起了頭,見一個小太監高高打起了簾籠,卻是太子妃張氏進來,這才釋然。擺手示意張氏不用多禮,吩咐她在炕上對面坐下,他便隨手將那份奏疏遞了過去,又嘆了一口氣。

“倭寇進犯上海縣,沿海幾個漁村死傷近百,這是一些文官聯名反對開海禁的奏疏。畢竟是祖宗成法,父皇只聽一人之言便獨斷專行,實在是有些急躁。如今倭寇頻現,若是還放任海船下海,豈不是讓其更加猖獗?就算是沿海捕倭,要滅盡倭寇談何容易!”

張氏卻並沒有看手中那奏疏,而是輕輕地將其放在了炕桌上。儘管是皇太子妃,東宮名正言順的女主人,但她的穿戴卻極其樸素。花鳳犀冠不用,取而代之的則是更簡約的珍珠頭冠,寶鈿金簪盡皆不用,惟有那件織金雲霞龍文霞帔在蜜蠟的燭光下熠熠生輝。

“看重張元節的並不單單是皇上,還有瞻基。他這一篇篇文章臣妾也看過,並不是虛言邀寵,有真才實學,只是太過激進,有些言語未免危言聳聽,羣臣指摘他違背祖制也並不奇怪。之前瞻基來見臣妾的時候也提過倭寇攻松江府之事,除了殿下說的這些卻還又提起另一件勾當。殿下可知道,上海縣能力保不失,還有這個張元節地功勞?”

朱高熾剛剛看了好幾份奏疏,全都是以倭寇奸猾橫暴爲名反對開海禁,慷慨激昂的語調看了一堆,此時聽張氏提起這一條,他不禁眉頭一挑。待到詳詳細細聽了箇中原委,他方纔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鬍鬚,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了開來。

“若是真的如此,他倒還有些膽色。在生死之間轉了一圈,他就該知道事情並不是那麼輕易可爲,開海禁猶不可操之過急……罷了罷了,說這些也沒用,這些奏摺只怕送到北京,父皇也都會丟在一邊,他如今是鐵了心。對了,瞻基那兒還在讓人查那兩個死了的老宮人?”

話間,一個年長宮人捧着紅色雕漆盤龍茶盤送上了兩個汝窯青瓷茶盞,小心翼翼地擱在炕桌上方纔束手而退。張氏原本已是伸手去取,聞聽此言手不禁一顫,竟是碰到了滾燙的茶盞邊緣。饒是如此,她卻只是眉頭微微擰了一擰,隨即就若無其事地捧起茶盞啜飲了一口,小手指上卻是微微紅了。

“畢竟是從小伺候他長大的,哪怕不是爲了情分而是爲了面子,查一查也是該當的。殿下既然處置了她們,還是和瞻基說清楚的好,免得父子之間起了嫌隙。他並不知道有人窺伺東宮,也不知道有人居然把東宮地東西偷出去換錢,更不知道他兩個信任的老宮人竟然往外傳遞消息。讓他知道了也好有個防範,畢竟柔儀殿未必就比端敬殿乾淨。”

“這只是未雨綢繆,還是不用告訴他了。他年輕,萬一在人前顯露出來,只怕便要露出端倪。我的那兩個弟弟窺伺東宮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死了這幾個還會有下幾個,殺幾個不過是爲了讓他們知道我不是瞎子,若是鬧得再大驚動父皇就沒意思了。”

朱高熾輕描淡寫地答了一句,隨即又說了一番別的話,舉杯飲了一口才發現這是六安瓜片。想到今年貢茶一律送往北京,這些還是之前兒子朱瞻基送來地,道是朱棣特賜,他心中不禁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就把這一絲不悅丟開了去。和張氏又交談了幾句,他批覆了幾本摺子,最後便吩咐她出去之後使人帶給楊士奇。

離開端敬殿,一下臺階,張氏便召來了隨侍的一個小太監,吩咐其將幾份奏摺送去文淵閣。直到眼看着人走了,站在張氏身後地宮女明荷方纔上前一步低聲說:“太子妃,成國公夫人帶着杜宜人已經到了擷芳殿,恰好永平公主也在。”

“永平公主?”

聽到這四個字,張氏不禁頗有些意外。然而,人都已經來了,她也不好多說什麼,遂淡淡地點了點頭,便帶着一應隨從順甬道往回走。芳殿和端敬殿中間只隔着一道牆,但卻得繞行好一段路,等到從西邊一扇小門進去,繞過一道四鳳影壁,這纔是擷芳殿正殿,看到門口兩個宮人齊力掀起厚重的棉圍簾,她便加快腳步上了臺階,穩穩邁過了門檻。

“太子妃駕到。”

正和沐夫人一同等候在西暖閣中的杜綰聞聽這個聲音,立刻站了起來,又不露痕跡地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同樣在這裏的永平公主。當日房陵之事她曾經聽張越提過,因其子見其母,再加上初見永平公主時對方愛理不理的倨傲模樣,此時見這位金枝玉葉冷冰冰的面孔上倏忽間堆滿假笑,她自然知道這是該敬而遠之的人物。

“臣妾拜見太子妃。”

張氏一進屋就看到三人下拜,連忙先攙扶起了永平公主,繼而扶起沐夫人的時候卻又笑道:“上次答應我的那幅蘇繡久久不見拿來,我還以爲你不敢來見我,如今可算是來了。若是按照拖一罰十算,你這回可欠了我不少,別以爲你帶了杜宜人過來我就忘了這一茬。”

一面說一

綰點了點頭,臉上卻是帶着春風和煦地笑容:“杜宜吧。你還是第一次來,這不是朝會謁見,不用拘禮。我這裏多少年難得見一個生面孔,上回成國公夫人提過你的字寫得好,我這裏正好打算把牆上這些字都收起來,所以才讓她帶你來。”

明明知道這是藉口,但面對張氏的目光,杜綰幾乎就要認爲今日沐夫人帶自己過來就是爲了這樣的小事。直到旁邊傳來了永平公主一聲咳嗽,她方纔回過了神。

“大嫂若是真要換字,休說前朝那些名人地墨跡珍品,就是本朝那些善於書畫的文人也樂意進呈佳品。”永平公主雖然不是朱棣嫡女,但駙馬李讓因靖難家破人亡,朱棣感念之餘屢屢加恩,她竟是比身爲嫡女的安成公主咸寧公主更受寵,此時說話自是隨意。瞧了瞧壁上的那幾幅字,又撇了撇嘴,“這兒的幾幅字都算不上佳品,實在配不上大嫂這個太子妃的身份。”

一直都面帶笑容地張氏此時卻臉色一沉,淡淡地說道:“這都是先皇后賜給我的,先皇后駕崩不過數年,三妹莫非就連她地真跡都認不出來了麼?”

儘管今天進宮來別有要事,但永平公主哪裏想到隨意一句感慨竟會引來這樣地麻煩,頓時呆若木雞。此時此刻,她連忙惶恐地連連自責,見張氏地態度彷彿有些微妙,她頓時更不敢多呆,陪笑說了一會話便匆匆藉故告退,竟是連宮人送上來的茶都沒有動過。

沐夫人原本就不是長袖善舞地性子,剛剛在這裏等候地時候應付永平公主那東一句西一句的試探異常吃力,瞧見人走了頓時鬆了一口氣,站起身和張氏笑語了一番便避出了屋子。這時候,坐在左手第二張椅子上地杜綰哪裏還不知道接下來就是要緊時刻,遂挺直了腰。

“杜宜人,你認爲這四壁若是換上其他的字,用什麼最好?”

“自然是先皇后的《勸善書》最好。”

“爲什麼不是先皇后的《內訓》?”

儘管今日去見沐夫人的時候被硬是拉來了皇宮,但好歹得了張事先的提醒,杜綰心中有所準備,此時便欠了欠身道:“《內訓》乃是先皇后留予天下女子的寶訓,但《勸善書》是先皇后類編古人嘉言善行頒行天下,此等揚善之行自然更能彰顯先皇后胸襟。善爲人之本,太子妃以孝事皇上和先皇后,輔佐太子教導太孫,這是行善;爲官者以仁義治民,這也是行善;爲民者敬事上官,恭謹事尊長,耕種生產撫育兒孫,這也是行善;婦人輔佐丈夫孝順公婆,歸根結底亦是一個善字。因此,善乃人之大倫,這篇字自然最適合掛在明處讓人瞻仰。”

“好,果然是家學淵源,竟能說出這許多道理來。”

張氏原本打算敲打一下杜綰多學內訓好好規勸丈夫,卻不想她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倒覺得她並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種才女,對杜家門風不禁頗爲讚賞。當下她便讓人取來紙筆,就令杜.於炕桌上書寫,見其筆跡端正流利,而且全文記得一字不差,更是暗自納罕。

“我聽說進呈給皇上的那些札記,是你們夫妻二人共同參詳的?”

杜綰此時正提筆寫一個“善”字,聞聽此言不禁擡起了頭,見張氏示意她坐着不用起身,這才面露赧顏:“回稟太子妃,相公當初寫完那幾篇文章地時候確實拿來給臣妾讀過,但只是讓臣妾看看有無違禁和遺漏避諱的地方,談不上共同參詳。只有最後一次皇上讓相公拿出具體條陳的時候,臣妾除了幫着謄抄了一些稿子,倒是討論過一些細目。”

從出嫁時的世子妃到如今的皇太子妃,比起那些文武大臣,張氏纔是朱高熾最貼心的輔佐,對於國家大事並不如尋常女人一般無知,甚至連朱是屢屢稱讚。然而越是如此,她便越是謹慎。畢竟以婦德而言,參與大事機密並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

她心中已經有了成見,因此見杜綰並不是投她的喜好誠惶誠恐一味否認,也並沒有喜滋滋地表功勞,她便微微頷首,又若有所思地問道:“張家滿門仕宦,可算得上勳貴之家,你相公冒天下之大不韙,難道你就不怕他一失足成千古恨?”

“相公曾經對臣妾說過說,幸而出身富貴,若是靠着門蔭聖眷,也能一輩子享富貴,仕途上也不用多操心,但是,若是他知道有一件事利於社稷天下,有利於大明千秋萬代,卻有可能讓自己遭受罵名,那自然該拋棄個人得失去好好試一試。”

杜綰並沒有試圖向張氏解釋什麼海禁的利益得失等等,她很清楚,隨着皇帝將張越那一系列札記明發天下,這位太子妃一定已經都看過了,此時再解釋這些反而沒有意思。因此頓了一頓之後,她便放下筆,深深行了一禮。

“太子妃,相公曾經對臣妾說過,得寵思辱,居安思危,於人如此,於國亦是如此。當初宋遼對峙之時,無人想到白山黑水之間會有女真崛起。女真席捲天下逼得宋室偏安一隅的時候,也無人想到蒙古會壯大。就比如這開海禁,初始之時或許未必是大利,但久而久之,便能看到其於一國地作用。天朝泱泱大國,若是單單憑寶船下西洋耗費巨大,何不讓那些商船將天朝福音帶往天下八方,看看化外更有何國?”

“得寵思辱,居安思危……”

喃喃自語着這八個字,張氏面上漸漸流露出激賞之色。若是單純得志便猖狂得意忘形的人,皇帝又怎麼會輕易賦予信任?既然如此,她不妨看一看,好好看一看。

PS:那天在查資料地時候無意間發現一篇文章,居然說朱和太子妃張氏有私情,朱瞻基是這兩位的私生子,貨真價實感到驚雷陣陣渾身雞皮疙瘩。這年頭地人還真敢猜哈,把明史上某些條框框一組合,就得到了這麼一個結論,…… 範府的花廳很是軒敞,亦是三間之數,此時設宴便是在東邊的小廳中。由於範通出門急,到地頭方纔想起張越既然是在醉鄉樓,必定是吃過了晚飯,因此把人帶回來之後不禁有些苦惱。這巴巴地把這尊大神請回來,總不能擺了一桌卻無人動筷,或是請人幹坐喝茶?及至在那張描漆紅木方桌旁坐下,他陪笑正要說話,旁邊男裝打扮的範兮妍卻忽然彎下了腰。

“老爺,廚房裏的各道點心已經備齊了,可要現在送上來?”

點心?什麼點心?範通此時心裏着實犯了迷糊,但想想今天能把人帶回來不外乎是範兮妍的功勞,想必這丫頭也不會在關鍵時刻耍花腔,於是就擺出了當家主人的派頭,淡淡地點了點頭。這一點頭之後,他就只見範兮妍到外頭吩咐了一聲,不多時,幾個年輕小廝就端着花梨木盤上來,在桌子上一樣樣地擺開了。

張越剛剛在醉鄉樓上吃過飯,此時滿嘴仍是又鹹又鮮的回味,對於吃東西實在沒有什麼胃口。然而,當他皺眉看着那一道道點心上桌的時候,剛剛侍立在範通身邊的那個俊秀小廝忽然轉了過來,緊挨着他笑吟吟地介紹了起來。

“老爺出去迎接貴客之前,知道各位一定在醉鄉樓用過飯,所以就吩咐廚房只預備點心。咱們寧波菜素來多鹽,各位吃了那些油膩之後,不如嚐嚐這些各有特色的小點。這兒一共是十道,中間的是糯米豬油元宵,雖說如今還未到正月,但這道名點卻是寧波府的一大特色,不可不嘗。其他的則是龍鳳金團、豆沙八寶飯、豬油洋酥饋、鮮肉小籠包子、燒賣、水晶油包、三鮮宴面、鮮肉蒸餛飩、豆沙合子,還請各位貴客一一品嚐。”

因範兮妍刻意穿了一件高領小襖遮住了頸項,誰也看不清是否有喉結,張越原本只認爲這是一個受寵的小廝。此時聽那語聲清脆宛然,身上隱約有一股幽香傳來,再看範通那目光片刻不離其左右,他頓時恍然大悟。儘管曾經聽說過江南富戶好以姬妾男裝打扮,但對於這種勾當,他實在沒什麼興致,當下就無可無不可地嚐了一個燒賣,隨即就放下了筷子。

“範大人怎麼知道我來了寧波府?”

一聽張越開口直截了當問這個,範通心中立時咯噔一下。剛剛一時情急,竟是忘了人家乃是微服來到寧波府,自己從前並沒有見過,怎麼就能趕得那麼巧?就在這時候,他卻聽見了一個輕輕的笑聲,卻看見站在張越身後的範兮妍笑着接了話茬。

“張公子,咱家老爺雖說比不上汪公公的手段,但市面上的人也素來注意着,公子這等不凡人物自然不會遺漏了。其實老爺也是沒法子,雖說是市舶司的提舉,但大小事務無不是那位汪公公大權獨攬,他一點都插不上手,自然只能事事留心。就拿如今天香閣那位陸公公來說,人家到了足足有大半個月,可老爺連一面都見不上。這會兒誰都知道這海禁從寧波市舶司開始,都想從這碗裏分一杯羹出去,老爺的日子就更艱難了。”

聽範兮妍口口聲聲把自己塑造成了一條可憐蟲,範通恨得牙癢癢的,但卻知道這會兒裝小伏低總比飛揚跋扈的好。見張越的目光過來,他連忙小心翼翼地說:“張公子,如果說市舶司裏頭有十分的權,我這個市舶司提舉頂多能把持三分,其他的都在汪公公手裏。這些年,汪公公也不知道從朝貢使手中收過多少好處,也不知道庇護過多少走私的商人,單單這樣也就算了,偏生他還……”

見張越面色絲毫不動,他忽地咬了咬牙,也顧不上座上還有兩個外人,竟是長長嘆了一口氣:“不瞞您說,這幾年市舶司副提舉也換過幾任,只要是和他不和的,這官非但當不長久,而且離任之後就會被擱置起來,所以我這個提舉不過是亦步亦趨罷了。他每年都要從江南採買絲綢木器珠寶以及女子等等,都是強行取的低價,也不知送給誰。爲了坐得穩這提督太監的位子,這江南官員能餵飽的都已經讓他餵飽了,聽說他還建議過皇上以內廷監稅。”

張越此時深深皺起了眉頭——這還只是開海禁,不但要抵擋窮兇極惡的倭寇,還要應付貪得無厭的官員太監,這裏頭的利益糾葛就已經夠讓人頭疼了,朝中甚至還有明槍暗箭無數,真心做事就那麼難?

儘管心裏已經是信了大半,但他卻不願意不明不白給人當了槍使。可不願意歸不願意,眼看陸豐和市舶司提舉汪大榮走得極近,他自然不會輕易放掉範通這條線,當下便若有所思地輕輕用手叩擊着靠椅的扶手。

“範大人在市舶司多少年了?”

範通見張越並未質疑自己的話,心中不禁大喜,忙欠了欠身說:“下官自永樂初年就以監生選入市舶司,歷練多年逐步遷轉方纔升爲提舉,如今已經有十六年了。相比之下,那位汪公公是永樂十二年到任,如今也只上任了五年而已。”

“這麼說來,範大人更熟悉市舶司事務?”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一旁的範兮妍瞧見張越若有所思地微微點頭,表情極其專注,便在一旁趁熱打鐵地說:“老爺吃虧就吃虧在不是正途出身,所以能夠憑藉的也就只有真本事。就拿前幾天來說,若不是老爺平息了滿刺加的兩個朝貢使團,只怕這爭貢的風波就大了。誰都知道那些西洋小國是貪圖天朝的賞賜,但也不能把人往外頭趕不是?

汪公公只知道收錢,真正和朝貢使打交道的事情全都是咱家老爺做的。公子別看這座宅子,要說起來,老爺的俸祿根本造不起這宅子,這是一家原本要遷去北京的富民的產業。老爺憐惜他年紀大了,所以就說了情,讓他兒子替他遷徙北京,人家感激送了這宅子,老爺卻只肯借用十年。其實這完全是爲了充朝廷門面,畢竟往來番人多,要丟就是丟朝廷的臉!”

這前頭一席話聽得範通極其舒坦,但聽到這宅子的勾當,他頓時心中翻起了驚濤駭浪,旋即便藉着苦笑掩飾了過去。這宅子是他多年前就預備好的一招棋,不單單是爲了表現自己並未貪贓,而且還有更深一層的緣由,此事就連他最寵愛的姬妾都不知道,這丫頭如何得知?

儘管滿桌點心色香味美俱全,但方青和馬欽久都只是跟着張越動筷子,就是吃在嘴裏也沒功夫去品那鮮美滋味。方青這一次跟來不但是爲了楊家,還想看看方氏一族能否在這開海禁之後有所收益。而馬欽久則是完完全全爲了賺錢,這當口漸漸猜測出了張越的身份,除了慶幸之外還有驚駭。所以,聽到這些官場密辛,兩人豎起耳朵的同時卻閉緊了嘴。

一番長談之後,張越就答應範通暫時借住在範家——畢竟,範通都已經大張旗鼓去接他,他在客棧也住不好——自然,他又讓胡七去接來了靈犀琥珀和秋痕以及在那裏保護她們的三個護衛。而爲了保證張越住得舒心愜意,範通也顧不得什麼二門之內是女眷,將整個東院都騰了出來給一行人居住,親自忙前忙後打點。只是,瞧見張越出門在外還帶着三個丫頭,他心中卻有些嘀咕,原本已經預備送出去的一個絕色丫頭也就不好出手。

直到月上樹梢時分,他方纔安排好一切,如釋重負地出了東院,順甬道自回房安歇。然而,他前腳才走,後腳卻有一行人進來,走在前面的是兩個提着食盒的小丫頭,後面的卻是範兮妍,主僕三人竟是徑直往上房走去。恰巧秋痕端着一盆水從裏頭出來,正要揚手潑水,一擡頭便發現面前有人,忙將水盆擱到了一邊。

“你們這是……”

“這位可是秋痕姑娘?是爹爹讓我來送夜宵的。”

儘管覺着這個理由很有些奇怪,但秋痕不好把人攔在外頭,只好對裏頭稟報了一聲,旋即纔打起簾子請人進去。即便出來的時候杜綰並未額外吩咐過某些話,可她對此卻極爲上心,見張越看到來人之後微微一愣,她自然更不敢輕易挪動步子。

饒是張越先頭猜測過,但聽秋痕一說來者的身份,再看到面前這人,他還是詫異了。畢竟,哪戶官宦人家招待男客的時候需要一個千金小姐出面,更何況還女扮男裝到花廳去當小廝?等到範兮妍開口說話,那種甜美中夾雜着一絲魅惑的嗓音更讓他想起了在花廳時,範通彷彿還要看她的臉色,心中更多了幾分警惕。

“區區夜宵還要煩勞范小姐相送,範大人實在是太客氣了。”

“我只是聽說公子身邊的三位姑娘剛剛到,所以才讓廚房準備了些許夜宵。”剛剛在人前範兮妍還得依足小廝低頭垂手的本分,此時那目光便肆無忌憚地往張越身上瞟來瞟去,當發現對方始終只是冷冷看着自己時,這才收斂了一些,“公子莫非打算讓兮妍一直站着?”

“范小姐,如今夜已經深了,有什麼話不妨明日再說。”

“公子果然是正人君子。也罷,我今日特地送來的這幾道夜宵,還請公子好好品嚐。”

直到範兮妍盈盈一禮帶着兩個丫頭出了門,秋痕方纔鬆了一口氣。見張越坐在那兒皺眉不動,她猶自不放心,連忙來到那黃花梨案桌上,小心翼翼打開了一個食盒的蓋子。只瞅了一眼,她便不由得驚呼了一聲。 個食盒,兩樣天上地下的東西。/

那個蓋子上雕刻着荷花的食盒裏頭放着一個精緻小巧的翡翠碗,裏頭盛滿了珍珠。

也知道那送來的丫頭一路上如何小心翼翼提着,總之竟是連一顆都沒有灑落在外,全都靜靜躺在這碗中。那一汪碧綠的顏色和乳白色的珍珠交相輝映,愈顯得其物珍貴。

而那個圓桶形做工略有些粗糙的食盒內的情形則是大不相同。儘管是三層食盒,但只有頂頭第一層中裝有東西,而且只有一張紙,那張紙上用秀氣的筆法寥寥寫着兩個字。

“東番?”

張越微微一愣,隨即便醒悟了過來。他來到大明之後,對地理倒是花了一番功夫,畢竟如今這年頭和他所知的地理名詞有很大區別。所謂的東番,指的就是後世名號響亮的臺灣。然而明初的東番不過是一個孤懸海外的島嶼,洪武帝朱元璋下令海禁的時候撤銷了島上巡檢司,並下旨讓居於東番的百姓全數遷徙到漳州和泉州,但最終還是有不少人居留。

畢竟,偌大的中國第一島如今不用交賦稅服徭役,而且完全沒有官員管轄——當然,這也意味着不用指望在島上殺人越貨之類的勾當有人管。

此時琥珀和靈犀也先後從裏頭出來,不免都圍上來看究竟。雖說那翡翠碗中珍珠璀璨,但兩人也就是驚訝了一會——畢竟,她們本就不是看見珠玉飾就心動的人——然而,看到那張紙,她們不禁都覺得奇怪,連寡言少語的琥珀也問道:“少爺,東番是什麼?”

張越差點一嗓子說出東番就是臺灣,好在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沉吟良久方纔一攤手解釋道:“東番是這海對面的一個島,很大的一個島。”

由於朝廷禁止民間造三桅以上地海船,因此福建一帶的私港悄悄建造的海船大多在兩桅以下,載重量一般都低於五百石。儘管這些船一旦遇到海上極端惡劣天氣多半在劫難逃,但走私不用大船乃是約定俗成的行規,爲地也是能用度甩脫官軍。

然而。當此次浩浩蕩蕩幾十艘大船沿海一個個島嶼私港掃蕩過去。即便是再快地船也禁不起這些鼓起風帆地寶船。盤踞在浙江沿海地倭寇和海盜們無不是望風而逃。於是。楊進才坐在這艘小帆船上在海上航行。吐得胃裏空空不說。而且更覺得未來一片渺茫。

看見鳳盈翹足坐在高凳上。一臉地滿不在乎。楊進才頓時感到一種莫名煩躁。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你知不知道這東番是什麼地方?老爺子那天地話你也都知道了。他還惦記着父子情份。只要我老老實實把知道地事情說出來就不會有事。頂多就是軟禁我三五年罷了。可現在這時候出海。要是撞在那幫巡海捕倭地官軍手裏。我就死定了!”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一把抱住了頭:“東番是什麼?那裏都是些化外地野蠻人。除此之外。想要逃避大明賦役地。犯了罪怕官府追緝地。想要做海外貿易卻想避開官府地。乃至於海盜或倭寇劫掠地人。也有不少都住在東番島上。那是一片沒有王法地地方。誰地拳頭大就是真理。誰地實力大就能遮天。我這樣孤身帶着財貨。豈不是送上門去地肥羊!”

“想不到少爺你一向養尊處優。居然還會知道這些!”

儘管是逃難。但鳳盈依舊是濃妝豔抹盛裝麗服。彷彿不知道自己這樣一個女子在海上這漫漫旅途中會是怎樣誘人地存在。見楊進才仍然是那種心灰意冷地絕望樣子。她那臉上地笑容很快冷了下來。取而代之地則是一絲厭惡。

“軟禁三五年……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就憑你先頭給倭寇透過某些訊息。倘若你爹知道了。他又怎麼會放過你?即便東番那地方亂得很。總比你在家裏給人關一輩子黑屋子或是沒命強!我一個女人都不怕。你一個男人。大不了沒了財貨。又有什麼好怕地?”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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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楊進才額頭青筋畢露,眼睛死死瞪着自己,她又嗤笑了一聲,繼而慢條斯理地說:“我把你從楊家那個火坑救出來,又趕在官軍前頭讓你收拾好了橫沙島上存下的這些財貨,還幫你收服了船上這麼些人,別說丫頭,就是姨娘正房,也不會比我做得更好了。你儘管放心好了,我自個兒就是東番出來的,自然不會眼睜睜看着你給人當做肥羊。若不是有你,我上頭那位主兒也沒法搭上京裏那幾位的線,畢竟一輩子當海盜可沒多大意思。”

儘管楊進才平日對鳳盈愛寵有加,恨不得整日捧在手心裏,但聽到這話,他不禁感到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腦際,旋即便是一股難以名狀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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