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正帝臉上的冰山總算劃開了些,細眸瞥了眼武勳首列那個身着鬥牛公服的年輕身影,見他裝模作樣的站在那神遊天外,輕輕哼了聲後,方道:“皆賴諸卿勤勉之功,平身吧。”

難得一次嘉獎,讓戶部官員無不欣喜確然。

見隆正帝都表態了,這個議題算是終結了。

主要是,大佬們大都沒出面,他們都等着大頭。

第二個議題,是請隆正帝點出今年秋闈大試主考官。

定下了主考官,今年科舉士子便皆爲其弟子。

這是一個極重要的位置。

基本上,歷任內閣入閣前,都會有一次機會主考秋闈。

算是豐其羽翼。

隆正帝想了想後,圈了陳西樵。

如此,也算是簡在帝心了。

陳西樵大禮拜謝後,隆正帝叮囑了幾句後,第二項議題也算完結了。

終於等到了第三項……

楊順這次勢不可擋的出列,高聲道:“陛下,昨夜寧國侯賈環,帶人私自闖入翰林學士周雨時,工部右侍郎柳闊如,大理寺少卿崔淺一行十四名朝廷官員家中,不經廷推,不經議罪,就私自捉拿。

此等毀滅朝廷法理,蔑視朝綱,跋扈妄爲之行,其罪當誅!!

若不嚴懲,朝廷綱常何在?!”

滿朝大臣,大半出列,躬身附議道:“臣等附議,若不嚴懲,朝廷綱常無存!”

這等聲勢,讓不少人都變了臉色。

隆正帝深深看了眼爲首的楊順一眼,細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楊順,是一步一個腳印,從玄元朝熬到今日這個地位。

在地方治政清明,不腐不貪,爲官有方。

到中央,亦是勤勉能爲,忠心朝政。

只是,他太在乎儒家的道統了。

見不得賈環,踐踏儒家官員的尊嚴。

卻看不到,那些官員本身的問題。

只能嘆息官無完官吧……

心中惋惜罷,隆正帝目光落在賈環身上,沉聲道:“賈環,滿朝大臣皆言你當殺,你有何話可說?”

賈環出列,道:“陛下,臣不過依法而行……”

“胡說八道!!”

楊順一身正氣,厲聲斥道:“你依何法而行?什麼法,能讓你不經朝廷推論,就捉拿翰林學士此等重臣?”

賈環淡淡道:“楊大人,國法面前,人人平等。

王子犯法,亦與庶民同罪。

周雨時犯了法,怎地,本侯拿他不得?”

楊順冷笑一聲,道:“王法面前,自然人人同論。可週學士到底有罪沒罪,卻不是你能定論的。

武勳不得干政,你也能定一大學士之罪?!”

賈環漠然道:“本侯奉皇命,執掌商稅監軍司,非政事,乃武事。”

其他人都受不得此等胡言亂語了,陳西樵都站出來,乾咳了聲道:“寧侯,商稅乃政事。”

賈環道:“我知道,可抗拒繳稅,便是武事了。

我養的俏相公他黑化了 稅乃國本,無稅,則國朝不行,打仗也沒軍糧。

不是武事是什麼?”

隆正帝面無表情道:“說正事……”

賈環心裏問候了他孃親一聲,肅穆道:“商稅法三年前頒佈時,便定下了規矩。

若是勳貴和內務府官員抗拒繳稅,必嚴懲不貸。

勳貴除爵問罪,內務府官員革職拿問。

這商稅法,當時諸位大人都通過了吧?

怎麼,如今不認了?”

楊順肅聲道:“賈環,這部商稅法,針對的是武勳和皇商,和其他人什麼相干?”

“老匹夫,你他孃的要不要一張臉?”

賈環一本正經問道。

滿朝譁然,隆正帝厲喝道:“賈環!講道理就好生講道理。”

賈環點點頭道:“那就講道理……

武勳和皇商尚且納稅,你們當官的做生意就不納稅了?

你們是比我們高貴,還是覺得你們賺的不是銀子,賺的是道德文章?”

楊順緩緩道:“讀書人與你們武勳不同,讀書人行經濟之道,終究是爲了天下文華和聖賢之道。

就本官所知,周雨時每年都要襄助上百苦寒學子進學。

他行經濟之道所得,並非如你等勳貴一般,奢靡享受。

這樣的道德大家,就不該與你們一般。”

賈環笑道:“我們武勳也不只是奢靡享受,我們還要積攢從武之資,修習武道,然後上戰場保家衛國。

我們要賣命保護你們這樣的人,在大秦內部悠閒讀書。

那我們是不是更該不繳稅?

還有天下百姓,農民耕地,所得養育世人,更是偉大。

連爾俸爾祿,都是民膏民脂。

他們可不可以也不交稅?

你也不交稅,我也不交稅,大家都不交稅。

那你們的俸祿誰給?

天災之年的賑濟怎麼辦?

外敵入侵的時你帶着一家老小,拿棺材板兒去抵擋嗎?

國稅者,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本侯收稅,可有一分一毫收進我自己的荷包中?”

楊順面色難看,一字一句道:“總之,你無權抓人。商稅之法,乃是與民爭利。”

賈環呵呵笑着走出列,走到楊順跟前,上頭忠怡親王贏祥已經喊出聲:“賈環,不準動手!”

賈環聞言,無語的看向他……

贏祥顧不得他作怪,正經道:“朝堂上,有事說事,不準動手。”

賈環無奈點頭,見隆正帝也威脅的看着他,抽了抽嘴角,回過頭,對楊順道:“耍嘴皮子,我真耍不過你們。

因爲你們太能歪扯。

但是比霸道,你們真比不過我的。

只是如今我也大了,不似以前那樣喊打喊殺。

就連之前有些人在背後設計伏殺我,要是在以前,我一定連他家祖墳都一起查出來。

然後連其祖宗一起,滿門挫骨揚灰。

但現在我知道,國事就是國事,打打殺殺解決不了問題。

些許不敢上臺面的挑樑小丑,總有碾殺之時。

楊大人你看,我都長進了。

所以咱們各退一步,你也別歪扯,我也別霸道。

說到底,都是爲了這個國嘛。

只是我的道,和你們的道不同。

你們的道,經過歷朝歷代的驗證,看起來並不算太好。

如此,何不在邊邊角角之處,試試新的道?

罷了,我再退一步。

這樣,先從都中神京東西兩市試起。

三個月後,看成效再推行天下。

如果這般收稅,有礙於百姓的利益,咱們再議。

這份誠意,總行了吧?”

看着誠意滿滿的賈環,隆正帝和忠怡親王贏祥都露出了一抹欣慰之色。

最難得的,就是懂得讓步。

賈環,確實成長了。

之後,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楊順身上。

到了此刻,已經不是周雨時等人的問題了,而是商稅法到底該不該大行天下的事。

今天真讓賈環當着滿朝文武打開了一個點,那三個月後,根本沒有任何力量再阻攔此法大行天下。

楊順擔心的,根本不是商稅法傷害商賈和經商文臣的利益,他並不是這方面的利益代言人。

他擔心的是,眼看着賈環創建的銀行所創造出的恐怖力量,一旦讓商稅法大行,國朝嚐到了甜頭,進而商事大興。

那麼,將會給天下帶來何等恐怖的變革!

到現在,他和一羣大臣都看不懂銀行大興後給大秦帶來的變化究竟是怎麼回事。

儒家,對經濟之道,真的很陌生。

若是等到商稅法大行,商事大興……

到那時,會不會是連看都看不懂這一切的天下士林的毀滅之日?

念及此,楊順目光堅定的看着賈環,沉沉的吐出七個字:“豎子焉敢論聖道?”

賈環聞言輕輕一嘆,心裏疑惑:

歷史的變革,真的不能不流血殺頭嗎?

…… 聽到楊順如此說,賈環出奇的沒有一點惱意,反而滿滿的同情憐憫。

他看着楊順那張如老農一般的臉,最後一點耐心道:“楊大人,商道大興,尤其是,與外邦的商道大興,利國利民。

這是已經證實了的。

商道只要繼續興盛下去,商稅日多,農稅就可少收些。

歷代皇朝更替,歸結到最後,都是因爲農民太苦,民不聊生,易子相食,不得不被野心家聚集一起,揭竿而起,只是討個活路。

三年前,若不是朝廷從暹羅安南等國買糧回來賑濟,你以爲天下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所以,這是滾滾大勢!

你擋不住的……”

“妄言!”

楊順眼神激盪,卻猶自不肯推卻半步,聲如鋼鐵般吐出兩個字。

聖道,是他們的信仰。

從稚童開蒙之日起,他們所受到的教誨,便是聖道興,則天下盛。

孔孟聖道,爲世間唯一正道。

其餘之道,皆爲歪理邪說。

越是有利吸引人,日後越是害人害國。

楊順對此,堅信不已。

賈環如今的種種所爲,他的銀行諸事,看似於國朝百姓有利,可說到底,也是歪理邪道。

不過,又一少正卯爾!

少正卯當日之學說,不就亦是如此引人耳目,動人心絃?

念及此,楊順眼中陡然爆射出一股濃烈的殺意。

所以,孔夫子誅了少正卯!!!

賈環看到楊順眼中的殺意,瞳孔微微收縮。

不過,他卻並沒有反應。

該說的,能說的,該做的,能做的,他都說完做罷。

日久成婚:豪門老公太霸道 剩下來的話和事,他若再說再做,反而真成了別人的槍……

如今,對於這種尺度,賈環愈發拿捏的清晰。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三年前在隆正帝郊迎祭天大典上,他若有這個認知,日後許多事,便不會再發生。

可是,誰又能長個前後眼呢……

與楊順微微頷首後,賈環退回原位。

這種做法,再次大大出乎了滿朝文武的預料。

也出乎了隆正帝、贏祥的預料……

隆正帝細眉微微一挑,看向賈環。

賈環笑道:“陛下,臣講道理,可別人不講道理。

您又不準臣動手,索***由聖裁吧。”

隆正帝聞言,臉登時黑了下來。

賈環這番話,倒是把他給懟到了前面。

狠狠瞪了賈環一眼後,隆正帝哼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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