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過去,電話是通的,她卻一直不接。

熟悉的慌亂爬上了我的心頭,我甚至想跑過去找她。

就在我第二天準備動身的時候,她的電話打過來了,她說,她很好,新工作也很好,不用擔心,昨天她太忙了就忘了給我打電話。

我聽著她的語氣,跟往常一樣,又輕快又軟膩,但我就是知道,她絕對出事了,但無論我怎麼說,她就是一個勁兒否認,說她很好。

她開始變得不回家,只是通過電話跟我聯繫,每個月都會往家裡寄錢,我發現,錢變得越來越多,最開始是幾百幾百,後來則是幾千幾千往家寄。

我問她為什麼這麼多錢,是不是她委屈自己了,我告訴她讓她把錢給自己存著,別老往家裡寄。都被他爸拿去賭了。

她說沒關係,她有錢,不在乎讓他賭。

我能明顯的感覺出她的語氣越來越冷漠。

有次我說讓她回來,她說沒空,我又是心慌的感覺,我說,那我過去看看你吧,我想你了。

她的呼吸重了重,她說,我回去看你。 她果然回來了。

只是,變了好多,她穿著時髦的裙子,露出又白又長的大腿,腳上是閃閃帶鑽的高跟鞋,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上。那張臉明明是我的芳芳,卻又像另一個人,化著精緻的濃妝。

她回來時村裡人都被驚動了,甚至有人說是明星來村裡了。

就連我的丈夫也是得意洋洋的喝著小酒,自豪的說這是我的閨女。

我看到芳芳臉上有一絲冷漠的笑,我感覺不到自豪,感覺不到風光,我只知道,我的女兒,她變了。

她明明才十八歲,還那麼小,打扮的卻像個二十多歲的人,那雙眼睛,原本清透的眼睛,變得我怎麼都看不透,好像藏了好多好多東西。

晚上,我的丈夫醉的像個酒鬼,倒頭就睡,我拉著芳芳出門散步,其實也沒什麼好散步的,放眼望去都是田地,道路曲折離奇,又陡峭不平,她穿著高跟鞋,好幾次都差點崴腳。

我一直緊緊的拉著她的手。

我們談笑著,就像平時在手機里一樣,說著說著,我發現她哭了,我擦去她的淚,安慰她,「芳芳,不哭……」

只是,她好像哭的更凶了,她抱著我,她哭的撕心裂肺,說:「媽,世界上為什麼有那麼多壞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好想你……」

我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卻又不敢肯定,下意識的,我不敢去想。

……

黎瑾看著面前蒼老的婦人,她的臉上滿是皺紋,從來打理過得皮膚黃黃的,甚至有很多曬斑,她的語氣卻是無比的堅定,「那個人是錢明生。」

她頓了頓,閉上雙眼,重複一遍:「強姦芳芳的人,是錢明生。」

周遭的氣壓有些低,甚至有人暗暗罵了一句,「人渣。」

顧清余問:「你是怎麼確定的?」

雖然這樣問著,他還是招手喊了一個刑警過來,「去把錢明生帶過來。」

岳母親似乎有些不敢回憶,她的雙手微微顫抖著,嘴唇也有些哆嗦,她說:「一周前,芳芳給我打了電話,她告訴我的。」

「時隔四年,她又跟你提起當初的事?」邱仁義皺了皺眉頭問。

「那一直是她的心結,她那天的情緒很不對。」她說著。

顧清余攔住邱仁義,示意讓她繼續說。

……

從外面散步回來,我們依舊睡在一起,芳芳還是習慣性的,抱著我的腰睡覺,她睡著了,我卻遲遲不能入眠。

我摸著她的長發,很柔順,還很香,她真的漂亮了很多,但是如果可以,我寧願她還是當初倔強的小女孩。

她第二天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依舊似笑非笑的冷著臉,她走了。

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我依舊每天跟她通話,她繼續跟我說著她生活中的小事,說她今天吃了什麼,很好吃,有機會帶我一起去。

漸漸的,可能是因為太長時間不見面。她給我打電話的次數越來越少,她總是說她忙,有時間會自己聯繫我,讓我別老給她打電話。

上一年,整整一年,我們只是打了五次電話。 最後一次,是上周。

她好像喝了酒,神智有些不清楚,說話也沒有邏輯,顛三倒四的。

她說,媽媽我想你了。

我幾乎是立馬回答,那我去找你吧。

我是真的好久沒見過她了,想知道我的女兒她站在又變成了什麼模樣,還有當初的樣子嗎?

她難得沒有立馬拒絕我,她說,好,你等我下周去接你,我帶你好好逛逛,給你買好看的衣服。

我忍不住哭了出來,捂著嘴巴不讓她察覺,我說,好。

她又說,媽,如果女兒犯錯了,你還會認我嗎?

我愣了,我不知道她說的犯錯是什麼錯,但我依舊說,你永遠是媽媽最心愛的女兒。

她咯咯的笑了,嗯了一聲。

「媽媽,我想好了,我打算辭職,我遇到一個男人,他對我很好,可是我不敢跟他在一起……」

我第一次聽到她提前她感情上的事,我說:「你喜歡就好啊,不對,等過幾天媽媽到了,讓媽媽看看,是誰最後能娶到我女兒。」

她難得有些害羞,撒嬌了一聲,「媽……」頓了頓,她的聲音有些低,「我覺得我配不上他。」

我立馬回答,「別瞎想,我們芳芳那麼漂亮,怎麼可能配不上他,我倒是覺得還是他高攀了你呢。」

她被我的話取悅了,笑了笑。

我察覺到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錯,試探性的問,「芳芳啊,這個人,是當初跟你在一起那個嗎?」

如果我知道她接下來的情緒會突然大變,我想,我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問這個問題了。

她的語氣冷到了極致,像是侵入寒冰,「不是。」

我沒敢出聲。

「媽媽,那個人叫錢明生。」她終於還是告訴了我那個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覺得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勞,我知道以我女兒的性格,她是不願意去報案的。

我只能說:「芳芳,都會好起來的。」

她卻依舊冷漠著說,「我能變成現在的模樣,都是拜他所賜。」她頓了兩秒,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媽媽,你聽好,如果我死了,兇手就是他。你要這樣告訴警察,知道嗎?」

我嚇得哭了出來:「芳芳你在說什麼啊,不許亂說。」

她卻無比認真的說:「媽媽,我是認真的,就算死,我也要他給我陪葬。」

岳母親被女警帶下去了,刑警給她安排了招待所,讓她可以安靜的休息一會兒。

她臨走時,看著顧清余,沒有哭,她只是懇求著開口,蒼老的眼裡滿是悲傷和一位母親的堅韌,她說:「就算兇手不是他,我也希望你們把他抓了,可以嗎?」

顧清余回答,「我會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

「謝謝。」

顧清余望著她的傴僂的腰,烏黑的頭髮上夾雜著幾縷銀絲,步履蹣跚,就像一瞬間蒼老了很多,他的眼神越發清冽。

「錢明生失蹤了。」

邱仁義彙報的內容是這樣的。

「我們的人去了三朵玫瑰會所,結果錢明生並不在,又去了他的住處,還是沒有,他家裡的人說,他去上班沒回來過,但是三朵玫瑰會所的人則是說,他今天沒來上班。」 「我們又去了他平時經常混跡的酒吧餐廳,還是沒有看到錢明生的人,顧隊長,會不會他就是兇手,然後跑路了?」

顧清余相對而言是鎮定的,他看著會議桌上一小盆綠色植物,清透的玻璃盆映照著蔥鬱的植物,嬌嫩無比。

他說:「晚了一步。」

邱仁義的手緊握成拳,「居然讓他給跑了。」

對於他的憤憤不滿,顧清余搖了搖頭,「兇手比我們先一步,抓走了錢明生。」

邱仁義臉色一變。

黎瑾一震,輕聲說:「你知道兇手是誰了?」

他眉梢輕輕一挑,笑容神秘莫測,模稜兩可的說:「大概。」

他又說:「行為分析上是這樣,但是證據又是另一方面,他隱藏的很好。」

但就是因為隱藏的太好,才值得人懷疑。

「是在這些嫌疑人中嗎?」

「在。」

黎瑾不說話了,她看不出來,也不知道顧清余是怎麼看出來的。

「是誰?」

顧清余笑了一下,淡淡勾起唇角,說:「一個把自己撇的乾乾淨淨的人。」

黎瑾微怔,顧清余這樣一說,她彷彿看到了那個男人,溫和禮貌謙遜有禮的模樣,是他嗎?

只是,為什麼是他呢?

他跟岳芳芳毫無關係,也跟三朵玫瑰會所沒有交集,他究竟,為什麼有這麼大的恨意?

顧清余給出結論:「他既然能成功的綁架走錢明生,那說明他是男性,力氣很大,僅憑一人就可以制服一個成年男人,他經常鍛煉,或者學過跆拳道之類的,他很有力量,他居住在距離三朵玫瑰會所很近地方,他觀察過錢明生很長一段時間,知道他每天的行動路線,從而選擇在一個無人知曉的情況下直接綁架了錢明生。

你們要搜查的地方,就是位於三朵玫瑰會所附近的所有居民戶,不過錢明生已經失蹤了長達八個小時,找到的,應該是他的屍體。

我要你們搜查的,是邵冬。」

忙活了一整天,天色都已經暗了下來,夕陽的餘韻籠罩了整個大地,黑黑的夜慢輕輕地拉開帷幕。

一天的偵查審訊,他們離真相,也越來越近了。

刑警們今天是準備通宵來搜查錢明生的下落,而顧清余則是悠悠閑閑,帶著黎瑾出了警局。

「我們現在又去幹嘛?」黎瑾輕聲問。

其實這一天跟著顧清余跑來跑去,她也覺得挺累的,但同時覺得這種生活又很新鮮,一整天的忙碌,沒空去想那些心底里隱藏著煩心的事,這樣,是不是會好一點。

「回家,睡覺。」顧清余抬手的揉揉眉心,他每天都在高強度的腦力運轉中,昨天只是休息了幾個小時,現在也是有些疲憊。

聽到這樣的回答,黎瑾怔了一下。

顧清余解釋:「我已經把我能分析的全部告訴他們了,接下來,就靠警隊的力量了,待著也只能幹著急。」

「等他們抓到邵冬,這個案子算了結了嗎?」黎瑾說。

顧清余默了一瞬間,「邵冬是兇手沒錯。」 顧清余默了一瞬間,「邵冬是兇手沒錯,但是他的過去還是蒙在雲霧裡,我看了他的資料,他跟岳芳芳,是同一個村莊的,那個傳銷組織興起的時候,村子里很多人都加入了,從而害了村子里不少的人。其中包括邵冬的父親,邵冬的父母離異,他原本是跟父親的,後來他的母親得知了這件事,把邵冬接到城市裡生活。

他的成績很優異是沒錯,但是他的心理是否有心理疾病還是未知。」

黎瑾想著邵冬的模樣,他生的特別清秀,乾乾淨淨的,笑起來很好看,她試探的開口:「會不會她喜歡岳芳芳,然後知道錢明生把岳芳芳……於是對錢明生動手,可是……他為什麼要殺岳芳芳,因愛生恨嗎?」

「邏輯不通。以他的性格,如果喜歡岳芳芳,不可能直接把她扔在馬路上。」顧清余說。

「你說的有道理。」黎瑾點頭。

顧清余想了想,分析道:「岳芳芳跟她母親說的話也很值得人懷疑,她說,如果我死了,兇手就是錢明生。殺她的肯定不是錢明生,她這樣說不過是為了把錢明生拖下水,挖出當初錢明生強姦她的事,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

但是,她為什麼預料到自己會死?是她知道兇手是誰,會來殺了她,還是,她原本就想自殺?」

黎瑾顰眉:「你不是說岳芳芳是死於謀殺嗎?」

「她是死於謀殺沒錯,但是她的確有自殺的念頭,不過她沒打算那麼快就自殺,她還打算接她的母親來市裡玩,還說給她買漂亮的衣服,以她平時冷淡的性格,是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的,所以她的做法,更像是對母親的告別……」

黎瑾心頭微微泛酸,岳芳芳說到底不過和自己一樣大,她卻是已經在社會中摸爬滾打,成熟的像個女人,如果不說年齡,無論如何看起來也不像22的女孩。

她突然有些自嘲,自己也不像啊。

顧叢雙驚訝的表情還停留在自己的腦海中,儘管那不是嘲笑,但依舊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身上。

岳芳芳,應該也想當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吧。

每天無憂無慮的生活著,像只快樂的小鳥。

有時候想著,上帝為什麼這麼不公平?

有時候也覺得,上帝其實也是公平的吧,很多人,生下來就是殘疾人,他們依舊堅強的活著,為迷茫的未來努力著。

還有那些才幾歲就因為各種不可控因素而離世的孩子們,他們還來不及好好看看這個世界,他們又做錯什麼了呢?

公平,多麼無意義的爭論。

又有什麼過不去的啊。

「她還這麼年輕,究竟什麼樣的事能讓她想自殺啊。」黎瑾不由得問道。

顧清余沉吟一下,「她的性格是倔強的,連自己被錢明生強姦都能忍氣吞聲,能讓她絕望到自殺的,一定不是普通的事,我想,已經涉及到了人命。」

涉及到了人命?

黎瑾說不震驚那是假的,本以為自己觸碰到的,是一根蜘蛛絲,誰知,牽起的,卻是一整張蜘蛛網。 「把我送到我的公寓就好,謝謝你。」黎瑾說。

其實她今天真的過得很開心,很充實,縱然每天面對黑暗,但局裡的每個人,都是積極向上的,陽光的,熱血的。

真好啊。

可是,離開那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回到自己的空間,那即將到臨的黑暗,那一絲絲參雜著濃濃絕望的詭異氣息,又開始將她籠罩起來。

帝少大人愛妻成癮 蘭姨走了。

以後剩她一個人了是嗎?

這一整天她都控制著不去想這些。

這些讓她無比焦慮煩躁又不安的事。

顧清余突然側了一下頭,那雙極其漂亮的眼落在她臉上,瞳仁黑的深沉,他不搭邊的說:「你覺得客房怎麼樣?」

黎瑾突然側頭幽幽的看了他一眼,隨後思考了一下這句話的含義,是問她昨天住在他家住的怎麼樣嗎?

她誠實的回答:「我昨天睡得不太好。」

她認床。

儘管那間客房的床質量不錯,可是她還是睡不習慣。

顧清余靜默了一瞬間,說:「我明白了。」

黎瑾有些摸不著頭腦,問:「你明白什麼了?」

「我會搬過去。」他的語氣輕描淡寫,眼神也是目不斜視,搭在方向盤上的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什麼意思?」黎瑾愣住了。

「聽不懂嗎?字面上的意思。」顧清余沒看她。

「你要搬到我的公寓?」黎瑾縱然平時再自持冷靜,此刻也是微微色變,她不可置信的說。

「嗯。我可以住客房,我睡的慣。」

感覺到他似乎還在為自己的退步而沾沾自喜,黎瑾深吸一口氣,「我拒絕。」

「為什麼?」他的語氣依舊清淡,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居然還問為什麼?

「我不和你同居。」黎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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