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麾下的數直兵馬已分做四部,孫輕的斥候營作爲前驅探敵,高覽本部將高句麗王城禁衛軍緊隨其後直撲方城,留作兩翼的是太史慈的弓騎來往遊曳,上萬大軍於涿郡北部鋪開各部相距二三十里……這支白馬義從能摸到此處,着實令人欽佩,便是公孫瓚親至,有這般本事亦不爲過。

不過此時顯然在軍陣另一面隨白馬義從一同衝鋒的年輕將領並非公孫瓚本人,無論是其看上去小一號的身形還是遠遠望去光潔的頜下都揭示了敵將的年紀甚至要小於年輕的燕北。

流矢在陣前疾射,典韋並未護在燕北身前,在請戰之後便穿戴着一身重鎧衝至陣前,提着大鐵戟與親衛本部的長幡喝令部下冷靜少待……說起容易,即便是這支擁有龐大勇氣的燕北親衛步卒,在面臨上前白馬騎兵隨同勁射的箭矢轟踏而來時,誰都亦難心如止水,低頭持盾頂住敵軍的勁射而不自亂陣腳便已是他們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典韋凝神靜氣,壓低的身形之上露出滿是悍勇的眼神,直直瞪着越來越接近的白馬義從。左右士卒用大盾遮住他雄武的身形,手臂緊緊攥着黑白相間的長幡戰旗,聽着轟踏的馬蹄聲不發一言。

典韋不能做聲,他便是此戰的先鋒將,此時此刻士卒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無論他開口喊出什麼,部下都會以爲這是衝鋒的將領。

“典司馬,敵軍進百步了!”

典韋只覺兩臂噴薄發脹,擡手將鐵戟斜插在地,寬大的手掌將一丈餘高的長幡戰旗攥地更緊,自有士卒爲他抱住大戟,但他仍舊沒有任何動作,而他百步之後的燕北,亦是同樣維持着高高舉起的戰刀,面容堅毅。

片刻,軍陣之中發出慌亂,士卒在典韋耳邊叫道:“典司馬,敵軍進五十步啦!”

長幡緩緩下沉,斜指向天。

“三,三十步!”

伴着步卒恐慌的嘶吼,典韋口中猛然咆哮而出,大步向前踏出一步,聲如虎吼:“衝!”

丈餘的長幡兜風,典韋自陣中奔跑而出,帶起整個軍陣的前曲迎着敵軍拋灑的箭雨與直撞而來的馬蹄衝鋒而出。此時此刻,白馬義從已來不及掠過戰陣,步卒猛然向前的動向出乎他們的意料,兩軍皆以最兇悍的姿態撞在一起。

燕北掌中,長刀落下,直指前方。

“全軍,衝鋒!”【就愛中文】 陽鄉野外,廝殺滿目瘡痍。

陣形終究還是亂了,操持着遼東強弩與檀木重弓的武士頂着箭雨將白馬義從射成篩子,但更多的白馬軍突破箭雨阻隔,與典韋部下的親衛隊中,人仰馬翻。

統領白馬義從的小將統帥兵馬極爲嫺熟,甚至讓燕北諸將看到些許陽樂城外公孫瓚的影子,即使燕北軍突然衝鋒強迫兩軍交手卻處變不驚,當即率領義從騎兵衝入軍陣當中,騎射與刀矛交替之下,騎兵陣形仿若波浪一疊一疊地衝擊數目是他們兩倍的步兵陣形。

儘管騎兵只有千餘,卻在軍陣邊沿橫衝直撞,形成全局以少敵多,陣線以多打少的狀態,片刻便將典韋所押前的六百餘步卒組成的前曲衝擊的搖搖欲墜。

“穩住陣腳,不要驚慌!”

典韋舉着長幡在兩軍廝殺的要衝甚爲顯眼,安撫士卒的咆哮聲不斷從其口中傳出,卻爲戰陣上人馬相撞、哀嚎嘶吼聲所遮蔽,除了就近的士卒難以影響戰陣分毫。

可怕的騎兵帶着敢死的氣勢衝殺而來,攔在當前的親衛前曲所能做到的僅僅是螳臂當車,無以爲繼。鋒銳的長矛刺破堅實的甲片,卻也被鐵鎧折斷,裂口的斷矛受阻於親衛武士鐵鎧內套着的皮甲再難寸進,強大的衝擊力使得矛杆在騎士手中折斷,崩飛漫天碎屑。

儘管是親衛武士良好的鎧甲能夠在長矛下保住他們的性命,強勁的撞擊卻也使武士胸口傳出悶響與骨骼折斷的可怖聲音,身體方纔因矛杆巨大的力量頂飛些許,接着便被奔馳的駿馬在半空中再度重重地撞飛。

塵埃落定,生死不知。

馬上的騎士也沒好到哪裏去,矛杆巨大的力量反饋回手臂,儘管騎手早先便撒開木矛,翻轉的斷矛卻砸在騎手的胸口,高鞍無法卸去恐怖的力道,單邊馬鐙亦沒有絲毫作用,轉瞬之間便將騎手砸落馬下。

接着,爲其身後奔騰而來的騎兵踐踏在揚塵裏。

燕北的環刀向左右輕擺,低吼下令道:“左翼佯攻,右翼擾襲敵軍側翼!”

前曲緩緩崩潰,燕北心中卻漸有喜意。白馬義從仗着衝擊力能勉強造成以一敵二的戰績,但隨着武士前曲緩緩崩潰,戰線越拉越長使得騎兵散開後失去原有的優勢,想殺一人,便要拿一名騎兵的性命來換……這些白馬義從在燕北眼中就像撲火的蛾!

隨着將令一出,左右兩曲快速行進,左翼快速逼近白馬義從,以少量軍卒與外圍騎兵形成纏鬥的局勢吸引敵軍注意,右翼步卒則從離敵軍稍遠的地方環伺,向敵軍形成震懾之勢。

白馬義從的將領顯然已經發現燕北軍寄望於他們失去機動深陷陣中,驚覺時已難以脫離陣線,正當其高聲呼和騎兵撤退之時,典韋已重整隊列,率領前曲再度衝上,士卒紛紛效命要將其留下。

“燕某看你如何逃脫!”

典韋率衆衝鋒而出,燕北在後方自不會錯過良機,下令左右軍卒揮動令旗,號令兩翼軍卒包抄而上。

短暫的交手令燕北十分清楚,這支想要給他下馬威的公孫瓚部下騎兵顯然是久經戰陣的精銳,即便比之當年陽樂城下爲他所破的那支白馬軍亦不差分毫,甚至還要強出些許。

精銳中的精銳,像這樣的老卒,即便燕北各部兵馬麾下集結起來也不過六千之數,公孫瓚部下想來也是同樣。正因如此,親衛武士只要沒有損傷太多,來多少燕北便要殺多少。若公孫瓚部下失去這些中流砥柱,單憑新募的散兵遊勇,如何在將來愈演愈烈的幽冀爭奪中保住元氣?

緩緩合圍的陣勢已成,燕北的心卻不能放鬆,反倒有些激動起來。儘管面上仍舊一言不發,攥着環刀的手卻死死地捏着,眼光如鷹隼般盯着兵荒馬亂的戰場。

伴着前曲中軍越來越響亮的廝殺聲,敵軍騎兵被兩翼步卒緩緩壓上,一時脫身不得,戰局正想着燕北想象中的模樣進行着。騎兵失去在戰陣中騰挪的空間,越來越狹小的戰場使倖存的白馬騎兵好似無頭蒼蠅般地撞在一處,擁擠踐踏。

就在此時,深陷戰陣中的小股騎兵卻吸引了燕北的注意。

近千白馬軍自內部止住紛亂,除了陣線上抵擋燕北麾下親衛軍的騎兵之外,內裏騎兵分爲兩股,一股捨去身前的敵人,不顧傷亡地朝着左右兩翼的敵軍邊沿衝鋒而去,幾乎以命換命的姿態阻住親衛步卒合圍的腳步,接着更多的騎兵自兩翼的缺口之中流水般撤走,脫離戰場。

燕北粗略望去,逃出戰陣的騎兵足有六百,其中不但有大股白馬騎兵隊,尚有過百不能上馬的步卒,跟在騎兵踏出的煙塵中逶迤拖拉地離開戰場,驟然間便使得戰場上的白馬義從形成一個空圓陣線,幾乎片刻之間便爲燕北的部下所攻破。

如若這是潰敗,在此時此刻,正是燕北部下兵馬追殺擴大戰果的大好時機。

可惜,這並非潰敗,逃離戰場的敵軍騎兵在竄出百步之後,那上百步卒毫不猶豫地調頭衝殺,反衝向追至近前的親衛軍,即便以寡擊衆,仍舊戰意不減,上百人竟使數百追兵爲之卻步。

重新掌握機動的騎兵藉此時機遊曳而還,騎射之下片刻便使追擊步卒傷亡幾近三十,箭雨接連拋射之下更使得傷亡持續增多。

豪門錯愛 雙方再度僵持片刻,白馬義從趁追擊軍卒遲疑之際拔出數十步卒,朝涿縣急馳而去。

“不要追了,把俘虜帶過來!”

燕北何止住部下繼續追擊的心思,這場意料之外的遭遇戰令燕北倍感壓力,他迫切地想要知曉敵軍領兵的年輕將領究竟是何人……其人儘管年輕,穿越數部大軍行進路線直攻中軍主陣,以少襲多,儘管並未對燕北的部下造成多大的傷亡,但戰陣中所表現出的果決、勇敢都令人無法小覷。

公孫伯圭的部下,何時有這樣一員小將? 良鄉的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整場戰鬥接戰不過須臾之間,白馬義從仗着快馬突襲而來隨後疾馳而走,待燕北的傳信騎卒趕至各部將領軍中時早已逃出很遠,再難追上。

燕北傳信也並非是爲了讓他們追擊敵軍,而是要防備敵軍突襲。這樣一支好似先漢衛霍殺入匈奴領土不帶輜重的騎兵於鄉野之間太難搜尋,無論是誰都難以保有足夠的信心能夠將他們抓住。

即便成功追擊之後交手,亦難保證己方騎兵是他們的對手,而沒有大軍陣從旁策應,單靠騎兵對騎兵,即便將太史慈的弓騎布放出去,未必打的過不說,就算打過也難以收到太大的戰果……倒不如且讓他們跑了。

“將軍,此戰我部傷四百七十六,亡六百九十,少部軍卒失去戰力。”說到戰損,典韋顯得悶悶不樂,即便決定開戰便知曉會出現傷亡,但及至此刻仍舊令人心中難以接受,“戰場上找到五百餘具敵軍屍首,俘虜百餘。”

讓典韋感到難過的並不單單是士卒的死傷,還有在計算戰損之後,以多擊少的戰鬥他們的死傷居然比敵人多,這纔是令人感到不快的根源。

騎術精湛的白馬義從像一條滑不溜秋的泥鰍,大搖大擺地自山坡上衝過來,殺傷他們的士卒之後又有恃無恐地離開,只留下不到五百的屍首。【】

這仗打的憋屈到家了。

“不必爲此羞愧,以步卒抗騎兵,這已經是很好的戰果了。”燕北嘴上這樣說,心裏也是這樣想,並非是爲了安慰典韋。揮手說道:“儘管我部有三千之衆,卻並非全軍與敵交手,未能合圍便無法留下敵軍。好了,去看看拷問的如何了。”

典韋提着鐵戟下去,行進間破損的甲片撲朔朔直響,方纔短暫的接戰中典韋數次衝鋒在前,親手斬及足有十六,身上的鎧甲受盡摧殘不說,料想皮甲之內亦受到不少暗傷。

燕北舉目向屍橫遍野的戰場上望去,軍士在死去的屍首上扒下鎧甲收取兵刃,更有持着兵刃巡行在戰場上搜尋尚未嚥氣的敵人,給他們補上一刀,隨後牽着無主的白馬加入搜尋戰利的行列。至於那些死去馬屍則僅僅與戰死的屍首分隔開……當他們離去後,緊緊跟隨在後面的民夫將會把這些馬肉就地切割,在兩日內運送至方城之下。

攻城軍隊將以馬肉鼓舞士氣,不過也有可能沒有所謂的攻城。

最初燕北的幕僚們就認爲嚴綱襲擊安次縣是爲了聲東擊西,而後來自涿郡的斥候探報公孫瓚軍夾裹百姓欲驅趕往冀州,印證了這個想法。而現在,這個來自公孫瓚軍的小將再度領兵突襲,更令燕北感覺他們在涿郡很有可能碰不上任何一場艱難的攻城戰。

如果兵馬行進合理,麴義能夠及時將五阮關封鎖,決戰很有可能在五阮關以東的山脈近畿進行……面對數以萬計的公孫瓚軍兵馬與十餘萬擔驚受怕的百姓?

到現在燕北都不知道他要面對的敵軍主將究竟是誰……如果是嚴綱,那麼再好不過,燕北與那個人曾經有過些許交集,聽人提起過嚴綱的性格,爲人尚屬正直,應當不會做出以百姓爲屏障的惡事。

不過若是公孫瓚與關靖,就未必了。關靖是謀士,智謀之士大多冷血無情,而觀進兵中原後公孫瓚的行徑更是百無禁忌,如果是他們兩個人只怕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到時進退兩難的就是燕北了。

等待俘虜口中的情況,足足等了半個時辰。拷問俘虜這種事燕北一向提不起什麼興趣,何況他知道最終這些俘虜的結局大多一死……最精銳的白馬義從對公孫瓚的忠誠就像燕趙武士對他的忠誠一樣,幾乎沒有倒戈投降的可能。而這些人又都是技藝精湛的武士,就算解去兵甲放到安平鄉鐵礦充作奴隸都令人難以安心。

但是現在還不能殺,否則傳出去令敵軍知曉會對接下來的戰事造成困擾。

典韋沉着臉從遠方緩緩走來,帶了幾個手臂染血的軍卒對燕北拱手道:“將軍,他們從俘虜口中問出東西了,領兵的小將叫公孫續,是公孫瓚的長子。”

“公孫大侄子?呵!”燕北輕笑一聲,這小子有他父親的本事與膽魄,若非恰逢如今天下大亂,早生二十年怕也是一位幽州將軍。笑過了,燕北接着發問道:“嚴綱呢?”

“回將軍,安次只是一處誘餌,領兵者不過是軍中司馬,只是打着嚴綱的旗號混淆將軍視聽。 千年之愛:總裁的公主嬌妻 嚴綱如今已從方城前往涿縣。”拷問俘虜的軍卒第一次距離燕北如此接近地答話,神色間透露出些許拘謹,拱手說道:“他們說涿縣防守嚴密,嚴綱要等少將軍退還再向五阮關行進……屬下不知五阮關在何處。”

“遼東的新兵?”燕北皺皺眉頭,若是隨他南下過的老軍卒不會不知曉五阮關在哪,“以前是做什麼的?”

“回將軍,屬下從前是沓氐的獄卒,兄長在冀州戰死,家中充作軍戶,在汶縣分得五十畝田,後……”士卒看到燕北臉上的笑意,卻更緊張一時忘了自己想要說什麼,懦懦道:“後來進了水寨,補兄長的職位,調入將軍侍衛。”

這是家裏已經爲他丟掉一條性命的軍卒,燕北緩緩點頭,笑着問道:“上戰場,怕不怕?”

“屬下不怕!”

“你做的很好,下去吧,到了方城可以好好休息一日。”燕北說着便揮手讓士卒退下,轉而向身旁傳令軍卒說道:“傳令全軍,急行軍前往方城,令斥候營探近畿五十里,朝涿郡探查……如果俘虜說的是真話,將有一場大勝等着我們!”

嚴綱要在涿縣等候公孫續,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帶着十萬餘萬百姓,他們的軍隊走不快。麴義的軍卒現在距離五阮關已經不遠,留給他們至少還有五六日的時間。

如果能奪下五阮關最好,即便是不能,亦能在交通要道截斷敵軍退路。

燕北很期待接下來的戰事!。

a 五阮關下,羊腸道旁秋風蕭索,黃土官道上仍舊留着今年夏末暴雨帶來的人印馬蹄。

麴義拽着肩高七尺的鮮卑大馬,艱難無比地爬上山腰,望向巍峨城關面有苦意。關上守軍雖少,但旌旗嚴整守衛森嚴,恐短期攻關難見成效不說,亦會打草驚蛇……眼下守軍不足千人卻把持雄關,若攻關之後自冀州再添增援,則幽州南面門戶必爲公孫氏所奪。

這個冬天都不會安寧。

反之若奪下五阮關,來年春季何時開戰便是幽州說的算,甚至就算公孫氏有奪幽州之心,也只能望五阮關而卻步,此地紮上三千守軍,囤積糧草仰仗地勢,足矣守備萬衆之大軍。

除了涿郡西面的五阮關,幽州南部另一條大路便是爲巨馬水所阻斷的北新城一線,與被易水所阻的陽鄉、方城一線。但那兩邊都是冬天河水上凍之後才需擔心的事情,否則各處要線於幽州而言,只有五阮關這一處缺口。

接着林間茂密枝葉的掩護,麴義瞪着遠處五阮關的輪廓緩緩隱去,在林間清理出的些許空地上惡狠狠地咬了一口乾澀的蒸餅,混着苦鹹的肉乾嚥下兩口,好似嚼石頭般的口感令他很想一口啐到地上,喉嚨蠕動兩下最終止住自己這個想法,有些惱怒地罵道:“孃的,姜阿晉這個王八蛋,自他把陳佐調走,看看軍中庖廚做的這是什麼乾糧,想吃死老子的兄弟嗎?”

林子裏冒出個衣袖被枝葉刮破的部下,捧着水囊恰如其分的出現,奉給麴義後這才擦着額頭冒出的細汗說道:“將軍,可有破敵之策?”

“沒有。”麴義非常光棍地搖頭,輕咳兩聲,老林子裏不敢點火熱蒸餅,吃得東西都像野人吃石頭,想他娘什麼的破敵之策,難道把五阮關的城磚都吃了嗎?就着水囊猛地飲上兩大口,麴義臉上露出驚喜,說道:“甜的?”

士卒自己也沒喝過這水,不過見麴義臉上欣喜便答道:“北邊有個村子,人都跑光了,家家戶戶東西都沒收拾,只剩下井口用大石頭蓋着,不想還是個甜水井。”

麴義點着頭,有甜水飲,勉強能讓他覺得食用乾澀的蒸餅與肉乾不是那麼地悲觀,實際上他也知道,現在萬份厭惡的乾糧,在幾日之後便會成爲軍卒無比的奢望……他們攜帶的乾糧僅有五日之備,這還是麴義收到燕北的命令後在上谷郡逐鹿專門蒐集的,眼下用過這頓,也不過還剩兩日的糧食。

所幸,麴義先前便有過難以攻下五阮關的擔心,命逐鹿縣的民夫在他們後面向沿途亭裏輸送糧食……儘管可能趕不上會餓上一頓兩頓,但在這種後終究也能再有一批輜重。

但這些輜重最多也不過再撐上三日。

他們沒有走官道,翻山越嶺,輜重運送不便。而當五阮關就近淪爲戰場,民夫也不可能再將糧食運送過來。

除非……速定五阮關。

麴義食過乾糧,飲足了甜水,這才覺得頭腦重新運轉起來,不過給他送遞水囊的士卒已經離開很久。這時發急的麴義才拍着自己額頭叫人重新喚來那名部下,問道:“你說就近村落的百姓都已經被公孫瓚的兵丁驅趕,東西都沒帶走……屋舍中有沒有糧食?”

士卒聞言苦着臉說道:“將軍說笑了,有糧食那公孫將軍的軍隊能給咱們留下?弟兄們把鄉里的盆缶大缸都翻了個遍,一點面都沒剩下!”

“那你說東西都沒拿走……有衣服?”麴義像是腦袋突然被敲了一下,急切地問道:“鄉里之間是不是有剩下的衣服沒有帶走?”

“破衣服,爛瓦盆,還有些車駕農具都剩在那兒,將軍有用?”

“這他娘就對了!麴某瞧着你也挺機靈,手下有一屯人馬?”麴義臉上還的焦急隨着士卒的回答盡數冰釋,伸手拽拽士卒衣甲上的章幡,知道是個屯將,說道:“給你個危險的活計,弄不好會將性命丟了,你敢不敢?”

“屬下後曲屯將白夫,將軍有命但請吩咐!”白夫將胸膛敲的咚咚直響,生怕錯過這個機會,他從前只是遼東大戶人家的佃戶,乾的比騾馬還累,卻從未食過肉味,如今雖然充作燕北軍的軍卒,刀裏來箭裏去,卻好歹混出個出身,手上有刀膽氣便雄,拱手說道:“屬下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危險!”

“說得好,你且跟麴某過來。”麴義左右看看,揮手令士卒在近畿警戒,走到沒人的地方對白夫問道:“遼東人?”

“回將軍,屬下一屯都是遼東襄平左近應徵的,跟將軍打過高句麗、雍奴。”提起履歷讓白夫眉飛色舞,他是麴義部下的老卒了,生怕被偏將軍看低了,連忙說道:“打高句麗屬下在城下射殺四個高句麗人,破雍奴是第三個進城的!”

“好漢子!你會裝百姓嗎?”麴義並不在乎白夫誇耀的勇武,指着他問道:“讓你去裝作百姓,趁着黑夜混進敵軍驅趕的百姓裏,敢不敢?”

白夫愣住,片刻便明白過來說道:“將軍要屬下混進百姓裏殺人?將軍放心,屬下一定……”

“不是混進百姓裏殺人,是混進百姓裏第一批進入五阮關,打開城門,撐到麴某率軍攻城。”麴義的臉上可沒有白夫的輕鬆神色,十分擔憂地說道:“這是九死一生的事,你們帶不了強弩和環刀,只能在身上貼身藏下一把短刀和矛頭。沒有鑲鐵甲,百姓的單薄衣物,至多能有半數人手上帶些農具木杆。現在麴某問你,還敢不敢應下?不敢也無妨,這是送命的事……”

白夫臉上顯然露出畏懼的神色,沒有甲冑沒有兵器,並非人人都有燕將軍帳下典君那般體魄,空手也能把人腦袋捏個稀碎。呼吸沉重裏,白夫的手緊緊攥住,手臂緩緩抖動着,卻仍舊梗着脖子打斷麴義的話,發狠道:“將軍不必多說,某敢!”

“哈哈哈!不愧是麴某的好部下,白夫,麴某記住你了。若你能活着打開五阮關,麴某升你做軍侯!”

話音一落,麴義將目光再次投向五阮關的方向,儘管入目只有鬱鬱蔥蔥的林密,但似乎奪下五阮關的機率更大的一些。8) 【92zw】

夜深了,涿縣城外星火寥落,重重疊疊的軍陣裏,燕北愁眉緊鎖。

在方城,他們沒有遇到任何敵軍,公孫瓚的兵馬早已將近畿百姓統統驅趕離開,留給他們一座空城。在燕北軍佔領方城之後,山林之間才陸陸續續回還成百上千躲避戰亂的方城百姓,但他們終究只是少數,更多的百姓來不及逃走,被白馬騎兵的長矛威逼着背井離鄉。

當燕北的兵馬倍道急行至涿縣,他本以爲會見到與方城同樣的景象,但事實證明了敵軍將領,那個年僅十七的公孫少將軍擁有着遠超他所估計的狠辣與計謀。

涿縣,是涿郡中唯一一座擁有堅城可以據守的城池,也是燕北在南下之前便早已定下的後援重鎮。戰鬥一定會在涿縣以西,五阮關以東開始,這是任何人都能有所預料的,等待他們的不會是攻城而一定是野戰。因爲雙方所謀求的皆非一城一地,而是圍繞公孫軍搶掠的十餘萬百姓的爭奪。

戰局向東一點,只要燕北軍圍困涿縣,封死五阮關,公孫續與嚴綱便會成爲困於幽州的孤軍,而戰場往西超過五阮關,亦會使燕北軍面臨公孫瓚軍主力大軍的攻伐。因此在燕北的預計中,涿縣便是他身後的重鎮,能夠承擔起輜重轉運、傷兵救援、退守城池的重任。

但當燕北行至涿縣以東三十里,望見遠方天空拔地而起的黑煙,便知曉大勢已壞。

“燕某低估了公孫續呀!”

涿縣便公孫續一把火燒了,像洛陽一樣成爲一片廢墟。燕北踏入城池時,街道乾裂的青石彷彿在訴說着這座城池所經受的苦難,而在兩旁屋舍的宅邸仍舊能望出往日幽州重鎮的繁華模樣,只是那些昔日的屋舍樑柱如今皆化作火炭,散發出滾燙的熱浪。

“數日之內,涿縣進不去人。”

涿縣並非像洛陽那般城池完全由土石青磚築城,大火烘烤之下連城牆都近半毀壞,根本無法再承擔重鎮城池的使命。就算燕北現在讓士卒登城,他們還要在心裏掂量着城牆會不會塌掉呢。

“將軍,摸到敵軍的尾巴了,向西七十里,快到逎縣了。斥候回報烏泱泱到處都是人,小部騎兵押後,也就千餘……將軍,某飲些水?”孫輕風風火火地跑進帳裏,連珠炮般吐露軍情後喘着粗氣望向燕北,得到允許端起案上陶碗咕咚咚飲得一乾二淨,這才一鋪股坐在地上對燕北侃侃而談道:“屬下估計,敵軍押着十幾萬百姓,後部快到逎縣,前軍八成正在三百里外渡過禹水。現在咱們如果要追,後天能在百里逎縣追上敵人。”

燕北緩緩點頭,涿郡南部水網密佈,單單逎縣與五阮關之間便有東西走向的淶水與南北走向的禹水,到了南部范陽那邊水流更加密集,大隊兵馬很難快速行進。敵軍若想渡過禹水,人馬拖拉沒三五日肯定無法盡過,倍道追擊後日大軍便可趕至逎縣近畿。

只是燕北心中還有少許躊躇,對上孫輕熱切求戰的眼神,他臉上的神色意欲難明。也許是生來低賤的關係,這不但給予燕北在任何逆境中百折不撓的堅韌,也讓他一切的喜悅摻雜着來自不詳的憂鬱。

這幾日自方城至涿縣,他們的兵馬便是倍道而行,就算是軍中老卒也會感到疲憊不堪。再度倍道疾行,固然能夠取得些許戰果,但公孫續燒燬涿縣城池的狠辣舉動令燕北心悸……這個比他還年輕八歲的後輩先以少騎衝陣,又燒燬涿縣使他的兵馬失去後援城池,所表現出的驚人才幹足矣令人重視。其一再欲圖挑起燕北憤怒的舉動,使燕北不禁感到疑惑。

“去將太史子義招來,就說我要見他。”

是在逎縣追敵一陣,還是在禹水河畔作戰,亦或將敵軍擠壓在五阮關下?

燕北感到舉棋不定。

不多時,孫輕與太史慈聯袂而至,太史慈入帳便問道:“將軍,孫校尉來的路上便將敵軍動向告知屬下……我們要追上去搶下百姓嗎?”

“燕某亦在思慮,子義,你部下現有多少騎兵,你呢?”

燕北抿着嘴脣向二人發問,太史慈部下有騎兵四曲兩千餘衆,孫輕部下斥候有兩曲一千餘,若集結所有騎兵則有近四千之數,若說打上一場倒也足夠。

千萬寶寶的替婚媽咪 “你二人同去,子義領騎兵先至,伺機而攻,需查探好敵軍情況,防備遇伏……燕某估計公孫少將軍會在路上設伏。”燕北說罷又將目光轉向孫輕,道:“你領步卒倍道疾行,讓士卒帶上五日糧草。大軍壓陣後至,於禹水匯合,由子義全權尋覓戰機。能戰則戰,不可戰切勿貪功,待大軍齊至擊敵於河岸亦可行,知否?”

“屬下領命!”

清晨,秋風帶着些許寒意,燕北與高覽等人並肩望着呼嘯出營的騎兵隊離開營寨,高覽問道:“將軍是擔憂敵軍伏擊?”

在高覽看來,此時此刻正是大軍疾行而追的機會,燕北儘管派出全部的騎兵,卻仍然不夠進取,唯一的可能大約是就算燕北擔心會遇上埋伏……這也不奇怪,儘管他們一直企圖不被敵軍牽着鼻子走,可此時此刻,雙方所求都如此明顯,正如燕北可以先期命麴義向五阮關堵截一般,公孫續燒燬涿縣,也不意外。

“伏擊,並非是伏擊啊阿秀。”燕北臉色顯得發苦,緩緩搖頭後望向高覽,長嘆而後才緩緩說道:“我擔心的是大軍追上敵軍,卻不能進攻,反倒疲憊斷糧,會爲敵軍所乘。”

伏擊,燕北戎馬倥傯數年,何樣的伏擊他沒見過,他所統帥的這支軍隊能夠應對任何情況,燕北根本不擔心戰陣上的任何事情。 我的男友是紙片人 只要讓他們看到敵軍,這支燕北部下的精銳勁旅便能把敵軍生吞活剝!

他怕的,是他,他們所有人都不曾遇到的情況……他怕公孫續借數量龐大的百姓來讓自己投鼠忌器。

那是他所預料中最困難的情況,不需要戰陣,那些哀嚎的百姓會瓦解部下最兇狠的士卒之鬥志,而他們疾行倍道必然會使後軍輜重難以跟上,一旦無法速勝,士氣鬥志均爲低落之時,敵軍率軍殺至,誰能抵擋?

燕北心中無比思念姜晉與潘棱,他們二人部下那羣土匪山賊混賬王八蛋如果遇到這種情況,一定能揚刀砍下去。換做燕北,即便他有一果決的心,卻做不出這樣的事。

無關懦弱,若由他下令進攻百姓……即便戰局得勝,幽州他也別想統治了。【就愛中文】 涿郡,縣近畿,禹水東三~щww~~lā.

沿途田地被人馬過境毀壞乾淨,成千上萬的百姓在白馬義從的箭矢、刀矛令人心悸的威脅下逶迤而行,背井離鄉。路途上的慘劇,令策馬直追的太史慈不忍再看。

有體弱的婦人禁不住數日行軍上百里的疲憊倒在道旁,無人憐憫,待他們的騎手經過時早已性命垂危;有健壯的佃戶企圖反抗而被環刀加身以儆效尤,屍首被繩索吊在樹上,泛着令人噁心的腫脹;更有五尺小童失在長途遷移的混亂中與親族失散,腳底的磨傷逐漸潰爛乃至臭不可聞。

是的,太史慈知道,這是你死我活的戰爭。真正的武士應以刀劍與忠誠效命主家而不心存憐憫,但他們的敵人早已喪失全部武德……與這樣的敵人作戰,令太史慈打心底裏感到羞恥。

曾幾何時,守衛邊境的公孫將軍是幽州人的驕傲,那些愚昧且盛行古代遊俠之風的幽州百姓提起他們一次又一次戰勝塞外胡人的白馬長史滿口都是讚譽。似乎令人驚訝的武功僅僅是他們數不盡優點中的其中之一,雄姿英發而受人愛戴。他們的婦孺爲白馬長史而萌動春心,他們的兒郎恨不能投入白馬長史麾下操戈效忠,可是現在?

這支由幽州人組成的軍隊鏖戰四方,可就連引以爲傲的武功都成了他們所有令人畏懼的缺點中最顯眼的那一個。

“太史校尉,他們既然搶奪百姓,爲何又要在路上任由百姓死去?”孫輕在此時顯得分外焦慮,一雙眼睛帶着血絲,吃力地咬着牙對太史慈發問。行軍之初他以爲他們此次出馬是爲了戰勝敵軍奪回被擄掠的百姓,可此時此刻他麾下善於征戰的兒郎已經分出近半將沿途受難百姓安葬,並護送那些少數倖存的百姓等待後勤輜重救命,忿忿道:“早知如此,真該帶上幾百個民夫!”

“我們都想錯了,將軍錯將公孫續當作雄才大略之將才,衝陣也好,燒涿縣也罷,都不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不得已而爲之。”太史慈策馬立於矮坡,舉目望遠,便能看見遠處目力極盡之處揚起的炊煙,那是他們的敵人埋鍋造飯的動靜,揚着長戟言辭間充滿不屑,道:“狗急跳牆耳,涿郡本是他們的,將軍初一發兵,白馬軍便連忙撤出,他們是在潰敗,在逃命,哪裏顧得上尋常百姓!”

孫輕勒馬在山坡上兜轉一圈,坐騎人立而起,認爲太史慈說的很有道理,馬蹄踏下的同時高聲叫道:“那還等什麼,我們追上去殺他們一陣!早就看這些白馬兵不順眼了!”

“孫校尉,你想打大仗,一戰殺他四五千人;還是想擾襲敵軍,殺傷幾百不痛不癢?”太史慈提着長戟輕笑一聲,心中有了戰策,對孫輕安撫道:“不要着急,某家比孫校尉還想立功。孫校尉所歷大小戰陣數十,方有今日校尉之功;某隨追隨將軍歷數戰,卻無一場可立威名之徵,心有不幹……這一戰,某家要讓幽冀二州知曉,這天下還有一人喚作東萊太史慈!請孫兄助我成事!”

太史慈目光炯炯地望向孫輕,關於孫輕其人,太史慈是多半知曉的。幽州校尉雖多,諸如姜晉、王義者,深得燕北親待以忠誠見長;如他及趙雲者,以武藝操行著稱;而孫輕,作爲幽州最不顯山露水的校尉,雖無獨當一面之能,斥候的本事卻是誰也比不上,尤以耳根子軟使得人緣甚好,如今是黑山四將中最得人信賴的武將。

孫輕是很欽佩太史慈的,非但欽佩,還有些畏懼,本就因太史慈出衆的武藝而大加親待,如今聽太史慈對他如此尊敬,早已喜上眉梢,拱手說道:“子義何必如此,你我有滎陽之戰共同奮死的情義,你且說罷,這一戰孫某聽你的!”

即便有燕北在出戰前所說戰局全權交由自己,但孫輕畢竟是老資格的校尉,說實在的……就衝自己將軍的性情,孫輕如果不是犯下投敵的大錯,就算一意孤行導致兵敗,只要奮死作戰,恐怕回中軍大帳也不會有太大的懲罰。要想驅使孫輕,還是要在面上給予足夠的尊敬。

“一言爲定!孫兄,開弓不射,敵心最畏……此處距禹水尚有三十里,敵軍先頭正渡禹水,沒有三四日,百姓無法盡數渡走。”太史慈指點間便將局勢吐露清晰,“敵軍雖有萬衆,然監視百姓必然分兵,我等無需畏懼。但我等雖有近四千衆,卻可以疲敵之策應對,三十里各處擾襲敵軍,使其食寢不安,三日之後禹水河畔,敵軍留下多少人馬,我等便殺他多少人馬!”

太史慈在蒲陰是隨燕北一同被陶升襲擊過的,晝夜不得安眠,再精銳的士卒都會成爲廢人,何況三天三夜?他對這個戰策抱有充足的信心,只是孫輕卻顯得有些遲疑。

孫輕聽的出來,太史慈的意思,是要單單依靠他們這些兵馬將未能渡河的敵軍殺個片甲不留,但是……他們有這樣的能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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