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一次的問不二,「為何是你當得天下唯一?」

不二佝僂著身軀,總是開玩笑道:「因為我叫不二啊,不當第二隻能做第一嘍……」

不二的「天下第一」蔣小魚是知道的,能借天地之勢,以四境出現在世人面前,那還是他幾十年前的事情。

後面能陸陸續續出現第四境的強者,那也多多少少有著不二的關係在內。

邏葉、判山,這兩位第四境強者每次和蔣小魚見面,都要搶著喊蔣小魚一聲師弟。

只不過每次不二都板著臉,制止蔣小魚和他們搭上這層關係,並警告他,「師傅這一生,就只收你這麼一個徒弟,你不想做,那我就找別人!」

縱然不二對蔣小魚非常溺愛,但每次說到這個話題,他都非常嚴肅。蔣小魚甚至能從他渾濁的眼神中看出不一樣的光彩,那眼神像是看見了稀世珍寶一樣。

很多時候,不二和蔣小魚的關係更像是一老一小的頑童,他們可以站在山腳下和賣爛水果的吳大娘對罵一整天,每次不二都會提前準備一壺水,嗓子罵幹了就換蔣小魚上,他自己則厚著臉皮朝吳大娘討要爛水果。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一如牆頭草一般,獻媚似的擁護吳大娘是個會做生意的婆娘,不似他這般沒個產業,只會坐吃山空。

至於不二有沒有產業蔣小魚知道的,整個道觀乃至整座山,還有吳大娘採摘的水果如果真要算起來,那絕絕對對是他不二本人的。

對於這一點,吳大娘是萬萬不信的,「就憑不二他滿嘴漏風的黃牙?還是他時不時的手抓褲襠的不雅之舉?還是他猥瑣細眯的小眼?你當老娘和你一樣傻?」

自從蔣小魚說過一次被吳大娘懟回去以後,這件事他在吳大娘面前就再也不敢提起了。

想他蔣小魚和不二兩人合起來,竟然連一個吳大娘都罵不過,著實太慘了點。 不二家規:道觀出來的人絕不能吃虧,吃了你就給我十倍百倍的還回去!

秋葉玲瓏 不二很護短,護短到令人髮指的地步,有時候連他蔣小魚都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間的事本就不應該有大人摻和,但不二不這樣認為,他能因為山腳下的幾個孩子把小時候的蔣小魚罵哭,而跑到人家大人面前撒潑打滾,非得親眼看見大人把孩子揍一頓才肯走。

經過這件事以後,附近相鄰再也不敢讓自己孩子惹蔣小魚了,誰讓他攤著這麼個無賴不要臉的師傅呢。

所以,童年的蔣小魚是沒有玩伴的,他只有不二、不三和不四。

不過,蔣小魚的童年是幸福的,不二除了有時候不著調不靠譜,絕大部分還是……不靠譜吧……但他對於蔣小魚那真的沒話說!

道觀里,一年四季全是不二種著他愛吃的蔬菜。

有一年大半夜,蔣小魚從夢中醒來,哭喊著想吃雞,不二二話不說,起床坐在院中磨刀霍霍,然後拎著慘叫的不四走進廂房,問蔣小魚想吃紅燒的還是想吃清蒸的。

蔣小魚看著被不二拎著翅膀瑟瑟發抖的不四,哇的一聲嚇哭了,從此對雞產生了陰影,再也不提吃雞這回事。

而那麼幾個月,蔣小魚整日抱著不四,無論吃飯睡覺總是形影不離,因為他怕不二偷偷再把不四給殺了。

也是那時候,不四跟蔣小魚的感情越來越好。

也是那時候,不三對不四起了嫉妒之心,它曾發下毒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報這奪愛之仇、爭寵之恨!

不二家規:看前人著作,寫當下感悟。

蔣小魚打小就有隨筆的習慣,依賴於不二家規,十幾年下來,從一字、一句到一頁、一本。

如今,廂房中的書架上,他已經寫滿了整整兩排。

每日看書、隨筆也成為他必不可少的功課。蔣小魚很想知道,如果他把整間屋子寫滿,會不會能像不二一樣倦寫以自己為命名的書本。

不二曾告訴他,是可以的。

所以,蔣小魚從未放棄過,他常常以不二的成就標榜自己,「不二可以的,我也要可以!」

今天,蔣小魚打算讀《不二自傳》,要是在以前,他壓根不會撿起這本不二自吹自擂的故事,因為,他從小就是聽不二的故事長大的。

講真,雖然不二貴為「天下第一」,但他總覺得《不二自傳》中不二對自己有些吹噓過了頭了。

掀開《不二自傳》,以鋼筆寫的序和祝福首先出現在扉頁之後。

寫這篇序的人叫梁啟超,上半文以弟自謙,下半文以學生賀言。

前段主要以歌頌不二文學素養以及不二豐富的人生閱歷等等,後半段主要講寫序的人對於老師的感激之情,並表示自己將做一件大事,以後很可能不再有機會常伴老師身邊。

不說梁啟超是不是蔣小魚心中認為的那個人,僅憑老師、學生二詞,蔣小魚就有些懷疑。

不二所說的只收一位徒弟,那便是只收一個徒弟!

可以理解成,哪怕徒弟死了、夭折、意外,那也只會一個徒弟。

小時候,蔣小魚不懂誰是梁啟超,長大后他就明白了,所以他更加不信了。

倘若《不二自傳》上寫的序是真的,那豈不是說不二起碼也是光緒年間出生的人?那麼他活到現在也有將近200年了?

這違背常理的事情蔣小魚持一百個懷疑態度,哪怕不二作為「天下第一」都不行,想著前幾年有一位第四境的強者以80歲的高齡壽寢正中,他和不二還參加了他的觀禮,蔣小魚更加不信了。

「不二,你這書……全是漏洞,經不起推敲啊……」

蔣小魚不由佩服不二竟然有如此厚的臉皮,真是什麼都敢寫啊!他甚至帶著滿滿惡意揣測,這怕不是你自己寫給自己的吧,戳個名人落款就當真的用了?

不二,你也太不要臉了,沒點底線了吧!

想起平日里,不二總在自己跟前說他認識誰、認識誰,當時蔣小魚就覺得不二腦子有問題,現在更加覺得他不正常。

正常人有誰能活200年?這不科學!

翻過這一頁,不二的字跡映入眼帘,一列列端正小楷布局自然,看起來賞心悅目。

「不二的字寫的卻是極好。」

蔣小魚正了正衣領,腰背挺直,坐姿端正。

前人說過:「字如其人!通過一個字可以了解一個人是否品行端正!」

不二說過:「從一個人看書的坐姿,就能看出一個人的品行。」

在這方面,不二不僅要求蔣小魚看書時坐姿端正,也要求他態度端正。

這不單單是對於蔣小魚自我的要求,更是對前人著作該持有的尊敬,以及對作者的感恩之情。

稻米乃人口腹之食,書本乃人精神之糧!

二者同等重要。

蔣小魚雙手捧著《不二自傳》開始認真,他逐字逐句輕聲念出,待整整一章念完,再次細讀第二遍。

《不二自傳》第一頁共一百四十八字,以文言文格式撰寫。

文字本身並不以晦澀難懂為主,反而以順暢連貫性為主,尤為難得的是不二在後期做好了斷句,這才讓蔣小魚朗朗上口。

自傳第一頁主要寫了不二參加科舉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光怪陸離的環境之下。

蔣小魚讀過之後,強烈認為不二寫的這本書命名《不二自傳》大錯特錯,應該改成《不二聊齋》更為準確。

那麼荒誕無稽的世界怎麼可能出現在一個人類的自傳當中,當作一本的背景他都覺得天馬行空。

比如說,文章第一段竟然描寫不二科舉之時,一隻籃子高的耗子從洞中爬出,在不二餵了它一點饅頭之後,耗子對不二輕吹一口白煙,頓時讓不二昏睡過去,等不二醒來之後,案桌上的試卷已經寫滿了文章。

這怎麼可能?

蔣小魚縱然出生在地球巨變之後,沒有接觸到巨變之前的互聯網,那也是學過歷史的。

200年前,清朝光緒,絕對不會有如此詭異的現象,恐怕那個時候地球還沒有出現突變前兆吧。

再說了,按不二所寫,那耗子最起碼也要和異獸盟獸王實力相當,又怎麼會隱藏上百年不被人發現呢! 牽強,不符合邏輯,蔣小魚再次給《不二自傳》下了定義。

不二啊,不二。

你到底哪句話是真的。

蔣小魚輕輕合上《不二自傳》,把它重新放回書架,換回昨日的《不二斂息法》。

《不二斂息法》共十萬七千多字,蔣小魚閉著眼睛都能說出每一頁每一行每一個字的位置。這與他的記憶能力無關,與十幾年的堅持習慣有關。

任誰整日面對道觀里僅有的一百多本書看上十幾年,也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

難道道觀里除了不二的「著作」沒其他書了?

對於這個問題,蔣小魚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要說有,蔣小魚真沒見過,但他見過不二每日都會輪換著看一些他從沒見過的書,什麼《茅山九雷之法》,什麼《騰雲駕霧二十三篇》,等等,等等。

蔣小魚以前經常問不二,「道觀里除了你不二的書,還有其他的書嗎?」

不二每次聽到蔣小魚這個問題都是一臉嫌棄,「去去去,先把書架上的每本書看懂了、明悟了,自然而然的就有其他書了。」

於是,蔣小魚這一看一悟就是十幾年。

也就在前兩年的時候,不二自知自己快不行了,便把蔣小魚喊到跟前,得意的告訴他,「老子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不是踏上第四境、第五境,而是搜集的那一萬兩千本藏書。」

當時蔣小魚的目光絕對像看傻逼一樣的看著不二。

第五境?

要不是看不二躺在床上,蔣小魚真想上去捶他。

第五境能被人家揍成這半死不活的樣子?

再說,天底下總共就劃分四境,哪來的第五境?又是你不二自創的?

雖然我一境也不是,但你也別老想著糊弄我啊。

不二倒是很少和蔣小魚提起修鍊這回事,不,應該說不二絕不允許蔣小魚修鍊,至少在他沒有同意之前,蔣小魚是不能修鍊的。

不過,不二還是從小給他定下了每日散步的任務,所以,蔣小魚一直以來還是有修鍊的,只不過沒有成效罷了。

很長一段時間,蔣小魚甚至都打算放棄了,因為他總覺得不二這個不靠譜的糟老頭子壞的很,壓根不想讓他走修行這條路。

傾世謀 當關於修鍊這件事出現轉機的時候,也正是不二離世的前奏。

所以,蔣小魚很多次夜深人靜的時候,抱著不二的枕頭大哭,他寧願一輩子不修鍊,也要不二回來。

當時,不二就躺在床鋪上,先是煽情了一番,引的蔣小魚泣不成聲,再就是告訴蔣小魚,「九九……師傅臨終遺言你是聽的吧?」

深陷悲傷之中的蔣小魚壓根不曉得這是不二的套路,老人將死,說啥也得聽啊。

「九九你記住了,靜功之法你要一直練,廂房書架里的書也要讀完。」

不二所說的「讀完」,不是讀完字面上的意思,而是要理解明悟的意思。

「等你讀完了,靜功之法也差不多小成了,到時候你再去庫房裡找到寫著老黃酒的酒缸,把它移走,能看到通往地下的樓梯,我那一萬多本藏書都在裡面,都精貴著呢,你好好留著,將來就算賣錢也能賣不少。」

悲傷之中的蔣小魚剛要感動,冷不丁的就聽到不二賤兮兮的聲音說道:「九兒,記住了啊!地下那些書全部要讀完,要不然師傅死不瞑目啊……」

蔣小魚聽后當場就不哭了,冷眼看著不二。

不二卻是假裝沒看見,自顧自的說道:「九九,師傅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得,不二這句話一說,蔣小魚頓時悲傷逆流成河。

「所以啊,師傅不打算走了!」

果真像不二所說一樣,接連兩天他身體恢復的越來越好,第三天甚至可以下地少許活動。

又過了五六天,不二卻是一清早站在院中,穿著只有過年才會拿出來的道服,給蔣小魚上了最後一課。

當時,不二就說,「第五境,乃生之境。」

然後,院中、山間,青山綠水,鳥語花香,彷彿不是深冬,而是春暖花開時節。

這最後一課,不二想要教給蔣小魚的只有一句話:「師傅從來不騙你,師傅真的是第五境!」

不二有著屬於自己的傲氣,他能在相鄰之間為借一杯母乳而下跪,卻不會為百萬千萬金錢折腰。

可以說,不二的這種傲氣演變成他的執著,他從不會編織蔣小魚能相信的謊言,他只會說一些蔣小魚不相信的真實話語。

他,不二,說的都是真的!

如今,不二離世兩年,蔣小魚依舊能感應到當日院中情景。

尤其是,不二身體潰散,消失空中的場景。

這一幕,蔣小魚永遠不會遺忘。

……

《不二斂息》是一本教人如何閉合七竅的功法,前面九萬多字全部都是與之相關的講解,涉及種種。

閉合七竅,通過內丹田與經脈調節,便會產生形體變化,還有氣、意的境界變化。

簡而言之,這是一本模擬的功法。

蔣小魚還有最後兩頁才能讀完,但在一句「地中走穴,過邊橋」時卡殼了。

「地中走穴」這是不二創造的暗語,「地中」的意思是傍晚,「走穴」意味著腳踏七星。

輪到「過邊橋」這句蔣小魚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在他的記憶當中,不二好像沒有說過於之相關的暗語。

這就有些另人頭疼了,蔣小魚只能強行推理。

根據下一句「匯天樞,通六合,打章門」,「天樞」在肚臍眼的位置附近,也就是說腳踏七星,氣匯天樞,走通六合,打開章門的穴位。

那麼,「過邊橋」就不言而喻了,它應該是貫穿幾個穴位的經脈。

只是經脈錯綜複雜,稍有不慎便會出現反噬,蔣小魚不由得沉思起來。

到底應該如何貫穿呢?

他拿出鋼筆,在白紙上大體描畫出十幾種經脈走向線路,然後一一去排除。

很快,蔣小魚驚奇的發現,有一條迂迴的經脈有最大幾率成功,他把這一條記錄在隨筆上,等待將來修鍊之時驗證。

其實,沒有修鍊很大程度上會影響蔣小魚讀書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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