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是一處閑棄不用的庫房,裡面堆滿了破舊的織布機,紡車,以及棉絮等亂七八糟的物件。因為平時用不著,所以也很少有人往這裡來。

安生還未走近,就聽到一聲帶著哭腔的忿忿不平的控訴:「薛修良,你簡直就是個畜生!」

安生頓時就頓住了腳步。

的確是薛修良!而且說話的是個女人,安生聽著極是耳熟。

然後是薛修良慌裡慌張的哄勸聲:「姑奶奶,你小些聲音,難不成你想把院子里的人全都招惹過來么?」

「怕什麼?你以為咱們的事情沒有人知道嗎?三小姐那是心知肚明,這兩天就經常拿話敲打我,什麼難聽話都說得出口,我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安生這時候聽出來了,說話的是長菁,夏紫蕪跟前的那個丫頭。

「就算是她知道了也無所謂。」薛修良滿不在乎地說。

「你無所謂,可是我有所謂!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家,一輩子就毀在你的手裡了。薛修良,做人不能沒有良心,你的良心全都讓狗吃了嗎?」

長菁一邊抽噎一邊哭訴,直呼其名,顯而易見地關係不一般。

薛修良不耐煩地冷哼一聲:「你這是打算攀賴上我了?」

「什麼叫賴上你?當初你哄我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翻臉就不認人了是不是?」

「你也知道是在哄你,如何端午就不信,別人也不信,說到底還不是你太愚蠢,見錢眼開。再而言之,如今你已經是殘花敗柳,你覺得,你還配得上我嗎?」

「殘花敗柳?」長菁咬牙切齒地恨聲道:「薛修良,你不是人!你怎麼可以那樣狠心,對我做出如此不堪的事情?你還有臉說?」

薛修良低聲冷笑:「我怎麼沒臉說了,就算是你鬧騰到我姑姑那裡也是一樣,看看究竟是誰沒臉。」

「我是被你害的!」

「說出來誰信?我可是有證人。」

「卑鄙,無恥!」

「既然認清了我的面目,那你還死乞白賴地找我做什麼?」

長菁委屈地抽噎,放軟了聲調:「你讓我以後怎麼辦?怎麼活?」

「前十幾年你沒有男人不是一樣能活?」薛修良的話里充滿了鄙夷與不屑。

長菁應該是捂著嘴巴,努力隱忍著不哭出聲來:「可是現在不一樣!表少爺,求求你,長菁實在走投無路了。我什麼都不要,聘禮,彩禮,我只要一個名分,只要你去跟大夫人說一聲,三小姐會放了我的。」

神祕老公不好惹 這話已經卑微低賤到了塵埃里,饒是鐵石心腸,怕是也會動心。

薛修良卻只是一聲冷哼:「哭著喊著想要嫁給我薛修良的,大有人在,你以為我會應下你,然後被兄弟們嗤笑嗎?」

「那件事情不怪我,你是心知肚明的。」

「那又怎樣?有本事你說出去,讓大傢伙評評理啊?若是大家都說是我錯了,那我就向姑姑討了你回家暖床。」薛修良弔兒郎當地譏笑。

「你是果真不肯了?」

「廢話!我與你之間清清白白,我一個手指頭都沒有碰你,我為什麼要娶你?」

「究竟有沒有,你自己心知肚明!你敢發毒誓嗎?」

「一個人盡可夫的女人,即便是我碰你了又如何?有本事你去找別人,讓他們娶你。」

「你!我跟你拼了!」

長菁恨聲道,然後就是一聲響亮的耳光。

「啪!」

不知道究竟是誰打了誰,屋子裡頓時就沉寂下來。

「瘋婆子!」

薛修良恨聲道,一腳踹開了房門,然後轉身威脅道:「警告你,這件事情識相的,就自己咽進肚子里,不要四處聲張,否則,哼!有你好看!」

安生慌忙一閃身,躲藏到一叢美人蕉後面。眼見薛修良不耐煩地撣撣身上的灰,趾高氣昂地走了。

屋子裡,長菁嗚嗚咽咽,壓低了聲音斷斷續續地哭,撕心裂肺。

安生這才明白過來,端午說過的那幾句話里的含義。原來,端午其實一直都明白,當初長菁容不下自己,非要將她趕出夏紫蕪院子里的真正原因。

薛修良經常出入夏紫蕪的院子,與長菁,一來二去是早就有了私情,而薛修良貪心不足,又垂涎著端午的相貌,三番四次地言語挑逗,所以,長菁就認準了端午是在勾引薛修良,千方百計地將她趕出來。

端午是個老實孩子,即便長菁給了她氣受,也不願意說出來毀了她的名節。更何況,這原本就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說出來自己也不好看。也正好順水推舟離開那是非之地,所以就忍下了。

只是,安生覺得納悶,若是長菁果真想嫁給薛修良,大不了破釜沉舟,去央求夏紫蕪與薛氏做主,也犯不著這樣低聲下氣地哀求薛修良吧?

她不敢吱聲,打落牙齒和血吞,明白著,就是有什麼把柄在薛修良手裡,而且是薛修良直接導致的。

這件事情,就像端午所說的,那是長菁她自己愛慕虛榮,趨炎附勢,落得這樣被始亂終棄的場地,也怪不得誰。

女人,原本就是要金貴一些,男人才會稀罕,自己上趕著倒貼過去,玩玩也就膩了,自然就被丟棄到一旁。

再說了,就像薛修良這種人,即便是嫁給他,也絕對沒有好果子吃,何苦呢? 當天,大房裡也沒有派人過來,沒有一點的動靜。倒是聽說,薛氏果真從來來往往的媒婆手裡,挑揀出兩三個中意的人家,想要召薛釗過來商量了,仔細打聽過家底,再做定奪。

安生是揣著失望,翻來覆去烙了半晌烙餅,方才睡下的。

第二日,臨近中午的時候,端午興高采烈地回來,一進門就沖著安生嚷:「小姐,你猜誰來了?」

重生后我成了自己的替身 安生懨懨地抬起頭,無精打采:「誰啊?」

「老夫人!老夫人親自過來了!」

「什麼?」安生詫異地挑眉:「我祖母過來了?」

端午興奮地點頭:「非但是過來了,還大包小裹的,看那樣子好像是要久住一般。」

安生頓時就跳脫起來,丟下手裡書本,就往客房方向跑。

一跑到上房院子里,果真見長菁和知書等人都在院子里站著,有僕婦出出進進地換被褥,端水盆,忙得不亦樂乎。

安生邁進院子里,就立即見到了安箏,熱絡地叫了一聲:「安箏姐姐。」

安箏正在指揮著僕婦將帶來的行禮和物件一樣樣歸置齊整,見了安生,就溫溫柔柔地笑笑:「安生妹妹過來了?」

安生上前,興奮得眉飛色舞:「終於把你和祖母盼過來了。」

安箏笑笑:「祖母說你的針灸極是管用,昨日還能出府走動走動吃酒席。她不願意讓你來回跑辛苦,乾脆就搬過來住幾天,要是真能除根兒呢?」

安生點點頭:「你們過來就好了,以後我們走動也方便。」

安箏抬臉看了夏紫蕪與夏紫纖一眼,笑得愈加柔婉:「是呢,我在府上一個人孤零零的,來到這裡,卻有好幾個姐妹說話解悶兒。」

夏紫纖上前親昵地挽了安箏的手:「安箏姐姐有福氣,能讓祖母親自教導。日後我們要多討教,你可不能吝嗇。」

修仙之不走老路 安箏不動聲色地拿開了手,客氣謙讓:「都是自家姐妹,怎麼這樣生疏?祖母說你博覽群書,見識與我們不一般,倒是讓我艷羨呢。」

安箏說話八面逢源,滴水不漏,態度卻又不似別人那般熱絡,有些客氣疏離,透露著高高在上的清高。夏紫纖就識相地不再那樣親昵,只謙遜兩句。

安生也入內拜見過老夫人,薛氏正在跟前服侍著,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將府里下人指揮得團團亂轉。

老夫人有些疲憊地揉揉太陽穴,不耐煩地沖著薛氏揮揮手:「差不多就行了,不用那般計較,吵吵得我腦袋瓜子疼。」

薛氏笑得眉眼彎彎:「那可不成,您在大哥大嫂府上,成日錦衣玉食的習慣了。我們這裡沒有大哥那裡條件好,但是吃穿用度,兒媳自然要挑揀最好的給您老奉上,絕對不能讓您老受一丁點的憋屈。」

老夫人歪著身子靠在床欄上,支著頭:「只要讓老婆子我順心就好,這大年紀了,還挑剔什麼?」

「衣食住行自然要最好的,這費心勞力的事情斷然也不能驚動您老。」薛氏轉身吩咐連婆子:「記著我的吩咐,只要是老夫人想吃什麼,用什麼,就儘管吩咐下人們置辦。這府里的人呢,你也要關照著點,誰也不許到院子里來打擾老夫人清凈。」

連婆子滿口應承下:「老奴明白。」

安生自然心知肚明,薛氏這是有意提防著自己,害怕自己在祖母跟前告她的狀,所以差遣了連婆子過來,說的好聽叫服侍,直白一點,就是監督。

老夫人撩起眼皮,看了連婆子一眼:「看起來,好像有點眼熟,前些時日見過一般。」

薛氏小心陪著笑臉:「這是府里的老人了,年紀大,比那些毛手毛腳的丫頭們穩當。」

「可惜啊,看起來粗手笨腳的,不是個細緻人。」

老夫人雖然沒有點明了嫌棄連婆子齷齪,但薛氏也明白,老夫人這是對於自己的安排不滿意,沖著門外揚聲喚:「長菁,長菁!」

長菁與夏紫蕪全都應聲進來。

「長菁這個丫頭是府里最機靈的,要不,就讓她留下來,跟安箏做個伴兒。」

老夫人看一眼夏紫蕪:「這個丫頭我記得,是伺候紫蕪來著,你將她派遣到我這裡來,紫蕪怎麼辦?」

薛氏沒想到,老夫人眼光竟然這樣毒辣,長菁是夏紫蕪的丫頭竟然也記得:「紫蕪那裡您老不用操心,還有個粗使丫頭和婆子。」

老夫人點點頭:「那就留下吧,否則安箏對府里不熟悉,也沒個人幫襯。」

長菁便上前行禮,安生總覺得她笑得好像有點勉強,整個人蔫蔫的,沒有往日里潑利。

老夫人看一眼夏紫蕪,又扭頭看看安生,對薛氏挑剔道:「我這裡吃穿用度倒是無所謂,每天有個熱湯熱飯的也就罷了,但是生姐兒如今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又是見天拋頭露面的,不能讓她太寒酸了。她前日去我院子里,差點被婆子們當成府里新來的丫頭使喚。這首飾什麼的,也該置辦著了。」

薛氏面有難色:「不是兒媳婦吝嗇,今年這安然的親事,您是知道的,人家孟家出手大方,咱們也不能太寒酸了,讓人家看低不是?所以,操辦起來就有點超出預算,手頭有點緊,不僅是生姐兒,就連紫蕪紫纖,今年的秋裝都沒有做新,還都是穿的去歲的舊衣。」

老夫人撩起眼皮子,將薛氏也上下打量一眼,也不戳破,徑直問道:「當初你們二房分家另過的時候,這田產店鋪可一樣也沒有委屈你們。為此,安箏的母親至今還在跟我暗地慪氣呢,說我偏向你們。老兒雖然俸祿就那麼幾石,但是這油水不消說,也是有的,府里人丁也不旺,老二也只有你這一房,日子何至於過得這麼凄惶?」

「娘您是有所不知。」薛氏吞吞吐吐道:「當年大姐纏綿病榻,遍請名醫,珍貴藥材吊著,可是花銷了不少,店鋪也兌出去了幾個。到了我進門,落到我手上,可就沒多少了。就靠莊子上那幾畝薄田,支撐起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人情往來,若非我節儉著,早就捉襟見肘,家業都敗光了。」

薛氏這擺明就是睜眼說瞎話,暫且不說她剛剛大包大攬了薛修良的婚事,刨刨根,當初父親被她勾了魂兒去,若干年裡,俸祿都從來沒有再往家裡交過,還層層剝皮,挪取府里公中的銀子給她們母女們揮霍。雖說是外室,吃穿用度可一點不比她和安然這正兒八經的大小姐差。

當初母親抱恙在床,自知回天乏術,也並沒有如薛氏所言這般,只是擔心自己走後姐妹二人孤苦無依,提前給兩人備下了兩份豐厚的嫁妝。可惜,母親走後,這兩份嫁妝也被薛氏「代為保管」了。

今日薛氏卻將這敗家的名聲盡數推諉給了母親,安生氣就不打一處來。

她正要辯解,老夫人已經不耐煩地沖著薛氏冷哼一聲:「老婆子我今日剛過來,你就沖著老婆子我哭窮是不是?害怕我吃窮了你員外府?」

薛氏訕訕一笑:「怎麼會呢?娘您多慮了。」

老夫人輕輕一笑,似乎是早有預料,吩咐安箏:「既然府里如今是這樣的境況,那我就不勉強你了。安箏,去年入秋剛給你做的那兩套新羅裙,你不是說還未沾身便短了,要帶來送給安生穿么?」

安箏應著,利落地從一旁取過一個小包袱,過來塞給安生,沖著她悄悄眨眨眼睛,壓低聲音:「祖母特意命人按照你的身量做的。」

姐妹三人,做祖母的不能明顯偏向,只是尋個借口罷了,免得夏紫蕪與夏紫纖挑理兒。

安生接過包袱,心裡簡直就是五味雜陳,沖著安箏笑笑,然後又扭臉對著老夫人福了福身子:「謝過祖母與安箏姐姐。」

老夫人這才恍然記起來一般,對著薛氏吩咐道:「安生跟冷神醫學了這手本事還是真的頂用,咱們家裡人也跟著受益。婆子我也想過了,明日就讓她跟著冷神醫繼續學吧,多學點本事,你日後也是沾光的。」

薛氏就老大的不情願:「娘,這生姐兒轉年可就要十七了。」

「十七怎麼了?以前是咱們見識淺薄。昨日里,丞相府里老夫人壽辰,為娘去了,席間就有老姐妹提起冷神醫的名頭,求之不得。我說我這腿疾就是安生給醫治好的,多少人艷羨。 步步逼婚:軍少寵妻入骨 都爭搶著問我安生可曾婚配?可見,冷神醫高山景行,乃是精金良玉,雲中白鶴,但凡與他同行之人,也會懷瑾握瑜,受人敬仰。這件事情,就這麼定了。」

薛氏想辯駁,又攝於老夫人的威嚴,不敢頂嘴,只能應了。

安生跪在地上,又恭敬地給老夫人磕了頭,表示感激。 安生終於得償所願,第二日特意起了大早,照舊去葯廬,就像一陣風一般卷了進去,興奮地大呼小叫:「師父,師父,安生回來了!」

冷南弦三人還在用早點,誰也不說話,氣氛有些沉悶。

千舟拿著馮嫂蒸的灌湯包,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忍不住開口問馮嫂:「馮嫂,你會做糯米丸子不?」

馮嫂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一個是麵皮兒,一個是糯米裹著,吃進嘴裡還不是一個味兒?」

千舟一本正經地搖頭:「不是一個味兒,這裡面學問可大了,感覺這包子就像是徐娘半老,全都是褶子,一咬一嘴油,肥肥膩膩,餡也是老的。

安生姑娘做的糯米丸子那肉餡都是嫩的,帶著彈性,外面的糯米一粒一粒都跟珍珠一般晶瑩剔透,就像是十六七的小姑娘,咬進嘴裡……哎呀,不跟你說了,說了你也不懂,白費唇舌!」

冷南弦捧著粥碗,慢條斯理地喝粥,抬眼看一眼千舟手裡那包子,的確好像是白白胖胖,又老又肥,不及那珍珠丸子來得水靈。

「嘿,你個小兔崽子,感情這是繞著圈地罵我呢!」馮嫂頓時就急了,「噌」地站起身,一巴掌還沒有朝著千舟的脖頸子拍過去,就見到安生席捲進來的身影。

「啪。」

冷南弦手裡的調羹掉進了粥碗里。

千舟麻利地站起身,興奮地叫:「安生姑娘,你可回來了!」

安生氣喘吁吁地笑:「嗯,我回來了!」

馮嫂那巴掌轉過來,拍在了安生瘦弱的小肩膀上:「臭丫頭,不聲不響地就不來了,若非公子攔著,馮嫂都想闖進夏家把你揪過來了。」

安生被這厚實的一巴掌拍得呲牙咧嘴「馮嫂你這是想一巴掌把我拍回去啊?」

馮嫂「嘿嘿」地笑:「一時高興忘形了。」

冷南弦依舊端坐,頭也不抬,重新拿了勺子吃粥,慢條斯理,穩若泰山。

「師父,你好像一點也不歡迎我?」安生挑理了。

冷南弦不咸不淡地道:「剛走了幾日而已,你的聒噪現在還在我耳根子底下繞呢。」

他一抬臉,一陣香風飄過,安生頭上的茉莉花環便扣在了他的頭上。

安生左右端詳:「師父戴花兒真好看。」

冷南弦的臉突然就沉了下來,輕咳一聲:「放肆!目無尊長!」

安生將臉湊近一點:「誰說我目無尊長了?師父您再看看,我的眼睛里一定有你的。」

冷南弦情不自禁地就果真聽話看過去,一雙顧盼生輝的眸子,頑皮地眨了眨,愈加清亮,流光溢彩。

「眼圈暗沉發黑,眸中有血絲,這是腎臟功能失調,肝火旺盛,血液不暢的表現,乃是大疾。」

冷南弦清冷道。

「啊?」安生挫敗地直起身子,揉揉眼睛:「我自己照鏡子的時候如何沒有看到?是不是真的?」

「連師父的話也信不過么?」冷南弦推開碗,站起身來,一本正經。

「那怎麼辦?」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