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本意是提醒她注意長幼禮節,少爺把話題扯遠不說,又給他扣上離間他們父子關係的帽子。 庄珞然故作神秘向他勾勾手指,張宮湊近了一點,只聽到然少爺純凈的男聲似冰渣一樣冷沁:「滿手不幹凈才爬到管家這個位置,且做且珍惜。」

庄珞然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踱步出門。

之前張宮一直替庄峋辦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所以他就是個影子一般存在的人物。直到庄峋察覺庄呰和吳蕁有一腿,他已沒有信任的人可用,迫不得已只得啟用飽受爭議的張宮。

庄珞然到了御公館,慕晨翊也接到人回來了。

瞧見那個帶著滄桑且風度翩然的背影,庄珞然頓了頓才走上前。

慕晨翊見她回到御公館,不是很高興的樣子說道:「回去通風報信了?」

庄珞然撇撇嘴。

蘇嘯瑾也在打量這個一身男裝的丫頭,和他的嫚嫚,眉宇間是有些相似。

慕晨翊見她不懂事,提醒道:「叫舅公。」

但庄珞然不肯,堅持不出聲。

慕晨翊再次要求:「你得隨我稱呼長輩。」

庄珞然呵笑一聲,就不出聲。

蘇嘯瑾不想自己一來,兩個年輕人就鬧矛盾,批評自己的外侄孫:「哪能這麼跟自己太太說話,你爸的精神怎麼一半都沒學到?」

慕晨翊:……

庄珞然嫣然一笑,走到蘇嘯瑾面前,鞠了一躬:「還是姑爺爺疼我。」

說完,向慕晨翊做了個鬼臉,上樓換衣服去了。

蘇嘯瑾微愣之後,爽朗的笑聲不絕於耳,第一面就覺得這丫頭挺合眼緣的。

慕晨翊自嘲的笑了笑,以後庄珞然在他們家又多了一靠山。

……

根據岦州現在的情形,庄珞然建議,讓姑奶奶和蘇嘯瑾這至關重要的一面,在璽俱樂部實施。

庄嫚常去那邊喝茶,所以赴約不會引起別人的主意。再說璽俱樂部是她和慕晨翊的地盤,保護措施可以做得更周密。

蘇嘯瑾和這個外侄孫媳見面不到二十四小時,已經誇了她無數遍。

慕晨翊發現,庄珞然雖然不善夢權術,也沒有商人操奇計贏的本事,但很會討長輩的歡心。

什麼就計劃好了,庄嫚特意打扮了一回出門,卻被張宮留意到異常,把她堵在庄公館大門口。

張宮冷不防出現,把庄嫚嚇了一跳,見她不停的拍著自己心口,張宮漠視說道:「姑奶奶,今天天氣不大好,一會兒有大雨,您還要出去?」

庄嫚調整了呼吸,說道:「約了朋友喝茶,不去怎麼行?」

張宮沒好意的笑道:「姑奶奶是庄公館的長輩,德高望重。我也是為您著想,您看看這天,想必一會兒也是風大雨大,不是什麼很重要的約會,還是不要出門得好。」

庄嫚正要說點什麼,張宮身後純凈的男聲響起:「張管家的差事是當得越來越令人滿意了。連姑奶奶的事也要管,庄呰也沒你這麼盡責。」

為了確保兩個分離了二十幾年的人能順利相見,庄珞然不放心來看看。

如果姑奶奶順順利利出門就算了,但凡有絆腳石,她這個庄少爺的身份還是有點作用的。

張宮沒想到庄珞然又出現了,提醒道:「少爺,你這一次兩次回家卻不見老爺,作為晚輩,說不過去。」 那天,庄峋處理了郯夜蕕,也把庄珞然招來訓話,直接指責她在緊要關頭縮到旁邊,沒有一絲少領主的風範。

而庄珞然的反應就是一副打不濕擰不幹的樣子,最後庄峋大怒,指著大門口方向讓她滾,不反省道歉不讓其回家。

哪知這個條件正中庄珞然的心思,道歉肯定是不會道歉的,不讓她回庄公館,她求之不得。

庄珞然站在大門口,往裡面看了看:「什麼一次兩次?我說要進去嗎?不過是路過這邊,見你欺負老人家,我站出來說句話而已。再說,你一個下人,坐上管家的日子還沒幾天,就開始騎到我姑奶**上,你把我那領主父親放在何處?」

張宮感到頭頂又盤旋著一頂大黑帽,這位然少爺似乎與他八字不合,他很不喜歡這個娘娘腔。

庄嫚白了張宮一眼,走了。

庄珞然很有默契的杵在張宮面前,一動也不動。把張宮那份追上庄嫚去看個究竟的心思給徹底打消了。

「少爺,您還有事?」作為一個管家,他不能在主子都沒離開的時候無故先走。

庄珞然下彎了唇角:「沒事就不能站在這裡?」

張宮正要告退,然少爺又開口了:「現在家裡除了我父親就是姑奶奶,張管家的擔子到底比庄呰輕些。那個……你的工資還和以前庄呰的一樣多嗎?」

張宮無奈的閉了閉眼:「老爺看得起我。」

庄珞然眨眨眼:「那就是比庄呰還好?」

張宮:……

庄珞然聊了一陣張宮不願回答的各種問題,約摸庄嫚快到俱樂部了,她這才放過他,坐上御公館的車走了。

因為有庄珞然的幫忙,庄嫚準時到了璽俱樂部。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俱樂部今天似乎被人包場了。

服務員把她引到訂好茶間門口。

她調整了呼吸推門而入。

最後的記憶是在訂婚宴上,他一身正裝是總統府整個大廳里最光彩奪目的男人,閉上眼那一刻,她以為兩人緣分到此盡了。

沒想到現在還能在這裡見到他,他頭上多出的幾縷白髮一點以不影響他在她心中的好感。

她感激,原來命運對他們還是青睞的。起碼有機會把生生截斷的緣分畫上圓潤的句號,兩個執著的人心中也不會有遺憾。

蘇嘯瑾看著臉上只是有些細紋的女人,不禁嘆息一聲,帶著一絲落寞說道:「你一點也沒有變,可我……」似乎配不上你了。

庄嫚微微笑道:「岦州盛產藥材,這些年也是靠藥物保養。你還是那麼會說話。」

蘇嘯瑾淡淡搖頭:「藥物只是輔助作用,你本就是耐得住歲月的人。」

庄嫚摸了摸自己的臉,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真是的,他總有辦法讓她臉紅。

兩人心中都極力隱忍著快要破繭而出的過往情緒,努力平息心中的湧起的波瀾,聊了一些平常事。

見他茶杯已空,她輕提了茶壺給他續上,卻因心不在焉,計算失誤,直接把水沖向了他。

蘇嘯瑾下意識躲開,卻還是被茶水沾到了衣服上。 庄嫚慌亂的放下茶壺走近前去看看他被浸濕的地方有沒有燙到。

蘇嘯瑾感到肚子上熱了一塊,被她扯了扯布料就變涼了,面對自己將要被某個女人肆無忌憚檢查的情形,他緊張的抓住她的手,求饒說道:「別,一點也不燙。」

庄嫚停止了要繼續查看的動作,意識到剛才的行為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年那般,她有些尷尬的把給她抓皺巴的布料扯扯平,望向他:「我,我不是故意。」

蘇嘯瑾眸間波瀾涌動,一把抱住她。

庄嫚腦子被湧上的回憶侵佔,抱緊他的脖子。對這副肩膀湧起的熟悉感彷彿昨天才依靠過。

「嫚嫚,你久等了。」男人抱得緊,害怕她只是虛無的影子。

庄嫚聞言,眼淚奪眶而出:「阿瑾,我怕你認不出我,不敢獨自老去。」

蘇嘯瑾聲音有些顫抖:「你不會老,不管再過多少年,你在我眼裡都是第一次見面就映入我心間模樣。」

庄嫚哭中帶笑道:「一把年紀還說這種話,不怕被人笑掉牙?」

蘇嘯瑾當然不會認同自己老了:「我們的時間,從分開那一刻起就已停止,現在見到你,才又開始轉動。我們說好的旅行結婚,說好的我給你做早餐,你給我煮茶……我來兌現承諾了。」

說到現實,庄嫚心中的感性漸漸收起。她讓他放開自己,以便兩人面對面。

「當年我偷偷離開岦州,回來后也是受了罰的。我要老死莊家,孤獨一輩子。」

蘇嘯瑾皺了皺眉:「這是什麼規矩?你怎麼能接受這種觀念。」

庄嫚有些無奈:「不是接受與否的問題,而是岦州人背負詛咒和限制。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就算我跟你在一起,你不可能留在這裡,我要跟你走,可到死前還是要回到這個地方,屆時還是會受到懲罰,不如就一個人在這裡平靜度過此生。」

蘇嘯瑾不滿她看破紅塵的想法:「嫚嫚,你考慮得太多了。這些年,我傾力培養邇凡,這孩子終沒讓我失望。我放下一切來找你,你不打算跟我走嗎?」

庄嫚擦乾了眼角的淚,很果斷回答道:「不能。」

蘇嘯瑾短暫了怔愣之後,解釋道:「不能讓你光明正大的離開岦州,是委屈你了。我承認自己有私心,我想和你在一起,一天也不想多等。」

庄嫚比他冷靜:「阿瑾,我們分開二十餘年。世事不似當年,我再不能洒脫的一走了之。」

蘇嘯瑾感到心裡有點堵,自從和她分開,他用二十年時間讓慕邇凡接替了自己,徹底得到自由后,他一刻不停的來找她,而她偏偏在這個時候有了顧慮。

「嫚嫚,我承認自己有些操之過急,等不了岦州人不再受到限制的時候來見你。但是我已經在你面前,難道你真的不打算和我走?」

庄嫚後退了好幾步,忍著難過說道:「當初我突然中毒,陷入昏迷。沒有和你把我們之間的事做個了結。現在你來了,我想對你說,天底下都是比我好的女人,我們再無可能在一起。該忘記的就忘記吧。」 蘇嘯瑾冷哼一聲:「我用了二十年,只是為了等你一句結束的話?庄嫚,這趟來,我不會空手而回,給你兩天時間準備。」

他,還是那個說一不二的蘇嘯瑾。

庄嫚只覺得這個男人都六十歲了還那麼倔:「這裡是岦州,不是你的地方。我有我的顧慮,你最好講道理。」

就算他是總統時,她也沒怕過他。

蘇嘯瑾輕蔑一笑,雙手放在身後,走到門口:「道理都是我講的,我就是道理。」等你是我妻子的時候,你的話都是道理。

庄嫚覺得他不可理喻,還想說兩句,但蘇嘯瑾已經不給她機會,招呼也沒打就離開了茶間。

庄嫚心裡憋屈得慌,她不能離開莊家,他一點也不理解她。

窗外下起了瓢潑大雨,庄嫚的心情如這昏暗的天色一般滿是陰霾。

蘇嘯瑾一臉落寞的回到御公館。

慕晨翊猜到舅公的脫單之行不會順利,早已準備好了一些安慰的話。

蘇嘯瑾挫敗的往沙發上一靠,念叨道:「等了二十年,跑到這裡,就為了聽她一句結束的話。什麼世事不似當年,再不能洒脫的一走了之?她是不想變成不死不活的怪物吧。」

庄珞然下樓途中聽到蘇嘯瑾的抱怨,稍稍頓了頓才慢慢往下走。

慕晨翊看了一眼下樓的她,對舅公說道:「舅奶奶不願意跟你走,我擔心後面岦州不太穩定,會傷到她。」

庄珞然走到慕晨翊跟前,問道:「這些也是你按部就班的計劃之一嗎?」

雖然他什麼也沒有對她講,但他還是猜得到。

慕晨翊點點頭。

庄珞然恍然大悟,其實蘇嘯瑾突然到訪她就應該猜到這是他們兄弟的安排。

「你覺得我父親到後面連姑奶奶也不會放在眼裡?」

慕晨翊提示道:「庄峋在乎過舅奶奶的安危?」

庄珞然不說話了。

蘇嘯瑾嘆息一聲:「給她兩天時間,拐不走就偷走,反正我負責把她弄走。」

慕晨翊:……

舅公依舊威武!

庄珞然:……

物以類聚就是這麼來的!

因為上車時在狂風中淋了雨,半夜,莊家德高望重的姑奶奶發起了高燒。

庄峋不想再鬧出什麼人命,果斷讓張宮把她送去醫院。

庄珞然聞訊而去。

張宮帶人守在病房門口,知道她急,故意和她磨蹭半天,總算報了白天庄公館門口的私仇才讓她進了病房。

庄珞然指了指他的鼻子,沒打算和他較勁,進病房探望姑奶奶。

只不過關門時,她為表達不悅用力過猛,驚醒了剛退燒的病人。

庄嫚看她不是很高興的樣子,知道她是在病房外被怪聲怪氣的張宮給為難了,但沒什麼力氣勸她,只嘆息的搖了搖頭。

庄珞然坐到病床邊,摸了摸庄嫚的頭,溫度正常,小聲的關切道:「姑奶奶向來硬朗,怎麼見一面姑爺爺就給嚇成這樣?」

庄嫚沒好氣的瞪她一眼,也小聲應道:「什麼姑爺爺,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庄珞然否定她:「普通朋友會用二十年時間放下一切來岦州找你。沒看出來,姑奶奶這麼喜歡自欺欺人。」 說起蘇嘯瑾,庄嫚心中湧出一陣酸楚:「他對我的付出我都知道,但我不能跟他走。」

隔牆有耳,庄珞然不能把話說得太透徹,只能用無奈的語氣說道:「我知道姑奶奶是為我好,我現在就是想玩,對父親的事沒興趣,你老就別操心了,趕緊好起來,約上朋友,怎麼高興怎麼過。」

庄嫚堅持留下的原因她清楚,當年庄鴻之不放心庄峋,認為他是一個狠起來連兒子也不會放過的人,所以死前特地給了庄嫚立下囑託,在維護莊家繼承人這件事上,她是有發言權的。

姑奶奶不走,完全是因為他們現在水深火熱的父子關係,保不齊哪天,庄峋一個發狠,就讓莊家斷子絕孫。

在庄嫚眼裡,庄珞然雖不思進取,但品行卻比起父親好上千倍,處於多種原因,她才拒絕了蘇嘯瑾。

庄嫚正要對她說戲語重心長的話,庄珞然卻握住她的手,慢慢放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一點就透的庄嫚睜大了眼睛,連呼氣都變得急促。

庄珞然不緊不慢出聲:「姑奶奶為這個家操碎了心,如今一個感冒就能讓你卧床不起,聽我一句勸,多珍惜自己的身體。」

庄嫚還有些愣,用眼神問道:慕晨翊知道?

庄珞然點了點頭。

這麼想來,這個孫子,不,孫女就是正常的。

庄峋要是知道真相不得氣死?

當年他為了報復雲家而欺騙了雲嫻,這還真是應了「試問蒼天繞過誰」那句話。

庄嫚有種被全世界瞞了一輩子的感覺,抽回了自己手,神情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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