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在過道上令滿江紅悻悻收手的黃馬甲也出現了,柳眉倒豎擠在人叢之中,有一點喜慶色彩的圓圓臉蛋明顯拉長,顯得異常嚴肅。

可她也沒有去通知上級,可能因為目前的賭注太小吧。

接下來的一鋪,現場氣氛變得非常詭異,無人下注,賭客與荷官全把目光集中在了滿江紅身上。

這一鋪,是一個人的賭局。

在眾人矚目中,年輕人緩緩把七枚籌碼推上位置。

十六萬,下「小」。

轟,現場頓時炸開了鍋,不僅僅因為這是在散廳中極難見到的重磅注碼。

素不相識的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群情激昂,甚至有人呼朋引伴來看好戲了。如果不是賭場內嚴禁攝像錄音,好多人都要掏出手機。

吃瓜群眾猜測的,荷官擔心的,果然發生。

理論上只要有足夠充足的資金,在賭場上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賭博中有一個倍注下法,比方說第一把輸一萬,第二把就下兩萬,第二把再輸就下四萬,四萬輸了再下八萬……反正注碼是前面的一倍。那麼無論之前輸多少把,只要贏一把,就可以把所有損失連本帶利收回,重新再來過。但賭場方面會進行規則上的限制,比方說滿江紅這一桌封頂二十萬投注,不會讓你無限倍增地下注。

而滿江紅進行的卻是一種反向倍增下注法,好像兜里蹦躂得慌非要把錢送出去似的,只消輸一次就前功盡棄。可到目前為止他連贏五把,倍增前行,絕無保留,已經不是運氣能夠解釋了。若是贏下第六把后,五千的籌碼便滾成了三十二萬,堪稱奇迹。

其實,吃瓜群眾並不清楚滿江紅只是手握一塊錢進場,現在那一枚硬幣還好端端擺在檯面同籌碼混在一起,否則更要驚叫出聲。

他們基本上是輸家,都在為他打氣加油。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心理,就像你的錢被王二麻子搶走,結果趙六禿子冒出來反搶王二。雖然無論誰輸誰贏你的錢也回不來了,可都會盼望著趙六贏,狠狠教訓那廝一頓,出了胸中一股鳥氣。

三十二萬會是一個終點嗎?

不,從頭到尾旁觀事態發展的吃瓜群眾絕不這麼認為,隱約感覺到今天將見證傳奇。甚至有人在心底約約一盤算,頓時眼歪嘴斜,徹底獃滯。哎呦我滴個娘親,像這麼搞下去,不消一個鐘頭賭場就要被掏空,很可能連累郵輪也更換主銀!

六十四萬會是一個終點嗎?

應該……不。

前提是,他贏下眼前這一把再說。

最快更新無錯閱讀,請訪問..手機請訪問:p. 小,小,小……

一路連勝,滿江紅依舊如石佛一般紋絲不動,微眯眼睛望向骰盅,似乎聽不到沸反盈天,看不見群情激昂。倒是眾人齊聲吶喊手舞足蹈,好像身臨險境浴血奮戰,生死一線間。

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監倒是著急得很。

這一次主持搖骰的黃馬甲女荷官比方才退下的藍馬甲稍微年長,膽氣也粗壯得多。見眾人喧嘩也不失態,勉強露出一個甜甜微笑,擺擺手示意大夥噤聲。

立竿見影,叫喊的人頓時少好多,一個個伸長了頸子,踮起了腳尖。

女荷官嘴裡碎碎念叨,估計在心裡祈禱了數次,就差往胸口上劃一個十字了,慢慢地揭開骰盅蓋子。從屏幕上可以清楚看到,似乎突然間大廳里爆發出一陣驚呼叫好,女荷官面龐一僵,還沒有低頭去看點數就先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奇迹仍然在狂奔,莊家又輸了。

曾經在過道力阻滿江紅的黃馬甲姑娘恨恨一跺腳,消失在人群中。

搖骰子的女荷官無奈地搖搖頭,向藍馬甲姑娘低聲囑咐了兩句,後者也隨即離開。

「賭場剛才打來電話,就在這個時間點。」

胡焦面無表情地解釋,繼續快進視頻。

花戎一臉尷尬,海雨依舊雲淡風輕。

其實,賭場自有一套嚴密監控體系和運作方式,本不應該遲遲不對滿江紅的「惡行」作出反應。壞就壞在海雨畫蛇添足的指示,發現對方在推幣機上作弊了之後還允許其進賭場,令管理層有一點摸不著頭腦。特別在事態冒出危險的苗頭后電話請示,得到的回應居然是「看著辦」,不能不令管理層要好好揣摩一番大佬的用意,由此耽誤了時間。

當然,海雨掌握的信息,思考的方式,看到的風景又與管理層不同,那是一種在更高層面的決策。也就是說他寧願輸幾百萬,也不願意得罪一個身手與背景如此深不可測的年輕人。

何況這裡是正兒八經的賭場,不是黑檔。願賭服輸是人間鐵律,放之四海皆準。否則你如何吸引客人千里迢迢來送錢?

儘管一輸再輸又輸,可能還要繼續輸,女荷官都必須按照賭場的規定完成標準禮儀流程,微微彎腰淺笑著向滿江紅道了一聲「恭喜」。

只是那個笑容比哭泣還難看,令人不忍心直視。

那一聲恭喜里有不盡的憂愁。

她慢慢悠悠向滿江紅支付一十六萬籌碼,又慢慢悠悠幫他兌換兩枚十萬大籌碼,再慢慢悠悠解釋著什麼,大概說這一桌的規矩,限注二十萬。

聰明伶俐的好姑娘彷彿突然變成了電量不足的機器人,動作慢得出奇,令觀看視頻的三人簡直以為是慢鏡頭播放。

按照常理,荷官們經過了嚴格的培訓,動作利索,反應敏捷,知道如何打消賭客的顧慮,如何撩發賭客的衝動,不給他們留下思考的時間,迅速掏空他們的口袋。像開骰盅這樣的簡單遊戲,是必須在一分鐘之內完成一局的。賭場的勝利是建立在海量賭局基礎上的,每多開一局就多佔一分便宜。可是,黃馬甲女荷官面對著僅僅一位客人磨蹭了將近三分鐘,還是沒有盼來賭場管理層下達的指令。

滿江紅靜靜地坐著,不急不躁,無喜無悲。

賭場常客見此情形,曉得荷官在拖延時間,反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倒也沒有聒噪。菜鳥賭客們不明就裡,情緒激動地議論紛紛,指指點點,一副群眾演員觀看大片拍攝現場時的興奮模樣。其他桌、台的客人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側身扭頸往這邊瞧,甚至有人叫住匆匆而過的荷官詢問。就連荷官們自己也開始心不在焉了,急促地交流小道消息,或者手裡明明洗著牌,目光卻直往這邊溜。

人越聚越多……

賭場大廳里只有四百多客人,倒有一百好幾來到了這一桌前。場面漸漸擁擠不堪,不是你踩了我的腳就是我撞了你的肩。甚至有女子驚叫著回頭,大約是被人摸了屁股。而後面那人往往被嚇一跳,或者高高舉起雙手,臉上露出了無辜表情。

人數還在持續增加……

除非天塌了,如果沒有特殊理由,中止賭局是賭場大忌。

女荷官銀牙一咬,疾風擺柳一般劇烈搖晃骰盅,霸氣地往桌上重重一擱。這與方才溫柔優雅的姿勢大不相同,明顯是帶有情緒了。

滿江紅無所謂,只關注骰盅,隨你怎麼弄。

買定離手,開。

毫無懸念,滿江紅的身前又增加了兩枚十萬大籌碼。

接下來的一鋪,漂亮女荷官好像有一點不信邪了,動作比方才麻利了許多。

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

滿江紅的籌碼持續穩定地增長,勻速前進。

再來。

除掉滿江紅,賭桌上還坐著另外七個直愣愣的賭客,這時候如夢初醒,紛紛跟著下注。

他們的注碼倒不是太大,六七千一兩萬等等。他們的心理也很糾結,感覺跟著光頭小子走似乎可以發財,又怕風險越來越大他連贏七把后突然輸了,更怕搞出格后被賭場報復。不過,誰看到白花花的銀子不眼紅?反正大樹底下好乘涼,他吃肉咱們喝湯,行不?

賭客背後的吃瓜群眾中不乏膽大之人,擠上前要在別人的籌碼上追加,被紅馬甲女荷官堅決制止。這小丫頭緊張得滿面-潮紅,一綹劉海汗津津粘在了額頭上也不曉得收拾下。

這一鋪,所有桌上的人果然喝到了湯,個個歡呼雀躍,看待滿江紅的目光如敬財神。

再下來一鋪,桌面的注碼陡然加大。雖然不像滿江紅那樣一直頂格在二十萬,五萬、八萬的卻開始出現。

人類的貪婪一旦被引發,什麼懼怕統統拋諸腦後。

莊家損失慘重,連續通賠。

女荷官精緻的妝容幾乎被汗水弄花了,用顫巍巍的手掌撐住賭桌大口喘氣,搖搖欲墜。

她不敢開了,真的不敢再開了。

才十幾分鐘,這桌賠掉了兩百多萬,簡直就是一個無底洞呀!

在賭場規則中,荷官是嚴禁賭博的。但她心裡非常清楚,自己最後的幾局就是在賭,賭氣,賭鹹魚翻身。

然而,一動不動的光頭年輕人彷彿一尊沉默的地獄來客,妖異陰森地掌控了一切,令你渾身顫慄,根本無力進行對抗。

難道賭神是他家的長工,鋪鋪都保佑?

自己除了輸,還是輸。

現在因為其他賭客也參與進來,輸的速度猛然加快了三倍。

這麼搞下去,連地主家也不會有餘糧啊!

紅馬甲姑娘扁著嘴,差點要「哇」一聲大哭出來,哆哆嗦嗦幫滿江紅兌換了一枚頂級籌碼——百萬。輸掉的錢雖然不要她們賠,但賭場分潤肯定泡湯,還可能被炒魷魚。在自己手上捅出了這樣大一個簍子,別的場子根本不可能再要她們,等於被斬斷了生路。都是窮人家的孩子,討點生活容易么?

吃瓜群眾卻沒有這些小兒女幽思,群情洶洶,忌妒地盯著桌上賭客,猶如長途顛簸的客車上站著的人羨慕地看著有座位的人。

一哥們也許尿憋久了,面孔鐵青站起來,一看身後虎視眈眈的,撲通又一屁股坐下去了。說不定這哥們在想,忍忍,再忍忍,這時候拉出去的可不是尿,是銀子呀。

這時候一條膀大腰圓的漢子擠到他身旁一拍肩膀,銅鈴大的怪眼兇狠瞪視著,手上卻遞過去一枚萬元籌碼。尿急的哥們張了張嘴,環顧左右沒有發現支持者,便匆匆接過籌碼收攏桌面,夾緊雙腿躬低腰身一溜煙擠出人群,褲腳迅速濕了。

壯漢得意洋洋坐上了發財位子,似乎背後傳出了一片噓聲,令他惱怒地回顧。

二十幾個身穿制服的精壯小夥子出現在監控視頻中,手挽手肩並肩費力地把吃瓜群眾和賭桌分隔開。一條矮壯的漢子走入賭桌后,接替了楚楚可憐的黃馬甲姑娘。在畫面的邊沿還可以見到紅黃藍三色荷官在勸阻賭客,卻根本止不住洶湧的人流。有的人擠不過去,乾脆一把抓過賭場的椅子站在上面張望。

「這人是豹子陸,鎮場高手,精通骰子玩法。」

胡焦繼續快進,卻發現進不動了,便又補充了一句,「現在就是即時視頻。」

花戎眉頭緊鎖,沉聲道:「海總,這樣很容易發生騷亂和踩踏。還要多派人手去疏導隔離,只出不進。」

他本來還準備說電源絕對不能斷,一停電就完蛋。想到賭場一般會有兩套系統雙向供電,就沒有吱聲。

嗯。

海雨點點頭望向胡焦,後者立刻打電話安排。

媽的,真當老子是唐僧肉呀!

連昔日縱橫四海的大佬也收斂了笑容。

事情被搞大,不可能中止賭局了。

現在已經不是海雨給面子讓滿江紅撈幾個錢的問題,而是吃瓜群眾把他當成了英雄,當成了傳奇,希望他去代替自己實現夢想。

一個兩個吃瓜群眾的力量微不足道,但群體合力卻洶湧澎湃勢不可擋,可載舟亦可覆舟。

從大的方面講,他們才是這個世界運作的基石;從小的方面講,他們就是賭場的衣食父母,是郵輪的上帝。 豹子陸不失大將風度,笑嘻嘻地朝三麵糰團轉一抱拳,好像還講了幾句笑話,並親熱地向滿江紅打了一個招呼。但對方不理他,桌上其餘賭客也沒有一個笑的,吃瓜群眾更是只顧著指點江山,等待好戲開鑼。

或許他們覺得,再上場的也只是一個大點墊背。

豹子陸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刻意玩了一手花式搖骰,把骰盅往空中一拋再旋身接住,在搖晃過程中還貼近耳邊細聽。

難道你丫能聽出個子丑寅卯來?

搞什麼高人出場的架勢,玄你媽乎!

買定……離手……

紅馬甲小姑娘連聲音都有一絲顫抖了。

滿江紅慢慢把手掌從下注的方格中收回,小。

其它賭客在小姑娘喊話的時候就跟著滿江紅落好了注,全都目光炯炯盯住骰盅,生怕莊家搞鬼。

開。

豹子陸的手非常穩定,把盅蓋輕輕往上一提,絕無磕碰晃悠。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朝盅里追了過去,隨即響起一片「哎呀」聲。

豹子,居然是豹子!

三個二。

三枚骰子排成不太整齊的一線,上端微翹,均袒露出兩點鮮紅,如雁行成列,呼嘯雲天。

光頭小子確實下對了,小的確是小,才六點。可是按照賭場規矩沒啥好商量的,出現豹子就莊家通殺,無論下大下小都不行。

桌上賭客們的嘴均半張著倒抽一口冷氣,一時半會兒回不了神。

黃馬甲女荷官瞬間滿格充電,像一陣颶風卷過賭桌,把籌碼統統掃蕩。那動作真叫一個麻溜,令人嘆為觀止。

這一鋪莊家收穫頗豐,目測超過百萬,有好幾個賭客頂格下注。咦,光頭哥哥的桌面怎麼只有一枚小小籌碼。

一萬,居然是一萬!他一直頂格在二十萬的,這把怎麼可能只下注一萬?

滿江紅輸了,可奇迹還在延續,甚至更加奇妙。他總計贏了一百一十二萬,去掉一萬無損大局,還神奇地躲避開莊家的豹子通殺。

轟,吃瓜群眾再一次沸騰,幸災樂禍地瞅著桌上賭客,紛紛猜測光頭小子是不是故意。那些距離遙遠看不分明的,急得嗷嗷直叫,連拍前面人的肩膀追問,也不管認不認識了。

桌上賭客都不是傻瓜,狐疑地來回掃視滿江紅,竟然忘記豹子陸一上手就搖出豹子更加奇怪。而用一萬塊錢買位子的壯漢在首輪就輸掉二十萬,目光尤其不善。

滿江紅耷拉著眼皮誰也不理,表情依舊人畜無害,管它外面洪水滔天。

乘勝追擊,賭場是不可能讓賭客留下時間思考的。豹子陸一見荷官清理乾淨桌上籌碼,立刻開始搖骰。

買定……離手……

這一次黃馬甲小姑娘的聲音顯得中氣充足,隱隱露出了抑揚頓挫之感,望向豹子陸的眼睛閃爍星星,覺得對方樹樁子一般的身軀高大了不少。豹子陸是老江湖了,知道按照賭場規矩不可能同荷官發生私情,但被幾位年輕漂亮的姑娘如此仰慕地看著,頓時連骨頭都輕了不少,十分功力竟然膨脹到十二分。

怎麼鬧出了豹子,下一把不可能還是豹子吧。七位賭客或猶豫或警惕,緊緊盯著滿江紅,瞧清楚他拈兩枚十萬籌碼一掌蓋在了「大」的位置,便紛紛跟上。只不過這次下注的額度降低了不少,除了壯漢還死頂在二十萬,妄圖一把翻身。

滿江紅慢慢地把手抽回,那一邊豹子陸迅速揭開了骰盅。

二三三,八點,小。

莊家繼續通殺!

幾位賭客嗡一下連腦袋都大了,再回頭瞅瞅光頭年輕人的身前,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搞的,居然還是只有一枚小小萬元籌碼。不可能呀,明明看見他下注二十萬,兩枚明晃晃的十萬大籌碼。

壯漢的臉黑得像鍋底,啪一掌擊打在桌沿,起身氣勢洶洶走向滿江紅,口裡不知道在亂嚷些什麼。這個人也蠻有味道,兩局被收走四十萬,不怪莊家卻找去閑家的麻煩。

滿江紅抬起頭,只冷冷地看了一眼。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