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入夜以來,拉琪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入睡。也托她的福,魯特加才沒有渾身都被凍僵。說起來不可思議,魯特加漸漸適應了與這匹滅世魔龍的相處,已經不會因為親密接觸而顯得手足無措了,燥熱難耐的欲求也不可思議地沒有湧上心頭。不過這也可能是因為身處極限環境,沒有產生欲求的空閑吧。

「唔……魯特加……」

「啊,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唔……不,睡的很舒服。」

拉琪從魯特加的懷裡抬起頭來,用十分可愛的姿態揉了揉眼皮。

「等天完全亮了,我們就出發吧。力求能在中午之前攀上山峰。」

「唔……嗯。」

拉琪順從地點了點頭,將腦袋重新埋進了青年的懷裡。經過這幾天,她已經完完全全信賴眼前的貴族青年。

天亮之後,兩人走出了山洞。魯特加在腰旁掛著兩隻水壺——那是由一種樹果,挖乾果肉,並烘乾變硬之後所製作的容器。而裡面的水,則是昨夜填入的冰雪,被篝火融化的產物。

在攀山過程中,需要及時喝水。雖然可能感覺不到,但事實上身體每時每刻都在快速喪失著水分,必須經常喝水,在感到口渴之前就喝。不然稍有疏忽,很有可能會因為脫水而暈倒。需要注意的是,絕對不要嘗試著直接啃食冰雪,那不僅補充不到多少水分,還會使嘴巴凍傷起泡。

上山的坡度算不上陡峭,但也絕談不上輕鬆。例如正擋在兩人面前的一片平坦冰川。

魯特加每走一步,都在柔軟的雪地表面來回嘗試踩踏,在確定踩實之後,才踏出下一步。並在不斷保持著這個步調的基礎上,小心翼翼地踏出步伐。但是,這使得攀登的速度非常緩慢。不僅緩慢,還非常地耗費體力。

隨著海拔越來越高,空氣變得稀薄,體力很快變會耗盡。可儘管如此,魯特加也沒有懈怠,他一絲不苟地執行這個步驟行進每一步。

「唔……魯特加,這兒並沒有什麼障礙,為什麼要走得如此小心呢?」

拉琪對此表示不解,開口問道。

「這是因為——」

魯特加還沒說明,就在下一秒,他前腳下的積雪無聲地向下坍塌了。只留下了一處狹小的,不知有多深的漆黑坑洞。那坑洞就宛如通往地獄一般,一旦掉下去,很難想象能夠再爬出來。

「就像這樣,呵呵……」

這正是雪山比起普通山脈更加可怕的地方,冰雪會平等地覆蓋起伏不平的複雜地形,但這卻並不意味著安全。積雪覆蓋了冰裂縫,並形成了脆弱的雪橋。而無法判斷這些雪橋的強度,也很難辨認出哪裡有裂縫,很可能因為承受一點點的壓力就坍塌。

這也就是說,絕對不能被眼睛所見的景色迷惑,乍看之下只是一片冰原,但卻不能因此放鬆警惕,實際上,這兒的地表下布滿了致命的陷阱。

「唔……真是危險。」

或許在曾經青淵龍看來,這些裂縫,或許連指甲都塞不進去。但是對於現在的拉琪而言,這兒卻是一處危機四伏的魔境。

「是啊,很危險。掉進去的話就死定了。而且我們的運氣不好,如果是再晴朗一些的季節,或許能更快地跨越這兒。」

「唔……什麼意思?」

「通常像是這樣的冰川,通常冰面是安全的,而積雪是危險的。還算是比較好分辨的,而這兩天可能才剛剛下過一場大雪,導致全部都被積雪覆蓋了……我也稱不上是翻越雪山的專家,所以很難判斷啊。」

魯特加無奈地嘆了口氣,但這兒卻是攀上山峰必經之路,不然的話,他們就只好選擇去攀爬那些陡峭的岩石。實際上,往這兒走雖然看似輕鬆,卻要比攀岩更加危險,但拉琪並不具備攀岩的體力。

他們越是靠近峰頂,冰縫就變得越寬越深,從一開始張開步子就能跨過的小縫隙,漸漸變成了寬達一米米之遠,需要使勁跳躍才能越過的大裂縫。

不僅如此,雪地也變得不再平坦,到處都阻滿了層層疊疊的雪牆,就好像是迷宮一般。魯特加努力地在雪牆之中穿行,他不斷觀察計算,奮力選出一條正確的道路。

終於,兩人在午後來到了通往山頂的最後難關——幾條巨大的裂縫。裂縫的對面,便是從雪地中聳立而起的,由岩石組成的山峰。

裂縫目測有二十多米的深度,寬度同樣也在十米以上。如果想要從上方直接飛躍過去——那麼,就只有使用『聖靈祝福』。但縱使這麼做了,到頭來也只有魯特加一個人能跨過裂縫,這毫無意義。

所以,讓兩人同時跨過裂縫的方法,就只有一個。那邊是降落到裂縫的底端,再試圖從對面攀爬上去。看似繞遠路,但這卻是最為正確,也是最為安全的選擇。

魯特加涌竹槍在地面上刨起雪坑,在地面上做出了一根粗圓的冰柱,然後將繩子的一頭套圈綁在冰柱上,另一頭則拋向了冰縫的下方。

「拉琪,抱緊我。」

魯特加張開手臂說道。

「唔……?嗯。」

雖然不知道魯特加想做什麼,但拉琪還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從正面緊緊抱住了她的身體,可見她對青年是何等的信賴。

魯特特加雙手緊握繩索,兩腳踩著幾乎垂直的冰面,用上半身承載拉琪的全部重量,向著冰縫的底部快速降落。在曾經騎士團的時代,像是這樣攀越城牆的訓練,每天都在重複,所以這對他而言並不難。

何況拉琪的體重很輕,甚至還不及當年訓練中,為了模擬盔甲重量而使用的負重物。很快,兩人便降到了冰縫的底部。

「只要再從對面爬上去,就大功告成了。」

魯特加一邊回收繩子,一邊說道。今天也沒有遇到什麼意外,離天黑還有一點段時間,足夠他們攀上對面算不上陡峭的岩壁。結果,他們只花費了兩天,就攀上了山頂,算得上是相當順利。

「唔……嗯!」

拉琪從魯特加的身上跳了下來,用力地點了點頭。

「比如我們就在這條冰縫裡過夜吧,只要等等堆個簡易的冰窟就……誒?唔喔——!」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意外之所以被稱為意外,因為它總是毫無徵兆地突如其來。

地面……哦,不,應該說是腳底的冰面才對,唐突地開始震動起來。這讓魯特加一時沒能站穩,一個踉蹌撲倒在了堅硬的冰面上。

魯特加下意識地仰起頭,正想要用手支撐著自己爬起身來,可這一瞬間——他猛然發現,一個碩大的,直徑至少有三個成年人臂形的圓形黑影,正從冰層的里側,魯特加他們兩人的腳底正下方,飛速接近。

幾乎同一時刻,冰面在「跨嚓嚓——」的不詳聲響中斷開蛛網似的裂痕。

「!?」

甚至來不及高喊小心,「什麼東西」便以極為猛烈的勢頭,仰天衝破了冰層。魯特加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拉琪奪入懷中,並翻滾向一旁,兩人順勢在冰層表面滑行了數十米之遠。

等從衝擊中回過神來,魯特加急忙望向他們原本站立的位置,只見一頭魔獸——湛藍色身軀的巨型沙蟲,正瘋狂地扭動那噁心的條形軀體,並從它那幾乎覆蓋了整個頭部的巨口之中,發出可怖的吼聲。

「冰原沙蟲!?怎麼可能……現在可不是這玩意出沒的季節!」

魯特加面如苦色地向著魔獸的方向架起竹槍,冰原沙蟲是一種棲息在雪原或是冰山之上的食肉魔獸,危險等級B+,但是這種魔獸的出沒捕獵的季節只限定在冬天,其他時候都會在冰層的深處陷入沉眠才對,所以魯特加壓根就沒有預料過會遭遇它。

但不管怎麼反常,既然遭遇了,也只有被迫迎戰。幸運的是,冰原沙蟲這種魔獸雖然強力,卻有著非常敏感的地盤意識,在它出沒的地方一般不會出現其他的魔獸。

——弱點是嘴巴!只要能從哪裡一槍貫穿口腔,傷到內臟,它就會逃跑才對……

魯特加好歹也曾是『傳說之刃』的一席騎士,就算不適用「聖靈祝福」,也應該能夠勉強應付B+級的魔獸。他一邊回憶著如何對付魔獸的要領,一邊盤算著該如何展開攻勢。可就在這時……劇烈的震動再一次襲來。同樣的,伴隨地震,能看到冰層底下黑影顯現。

「怎,怎麼會有……」

還沒來得及讓魯特加說完感嘆,在「轟——」「轟——」「轟——」「轟——」不絕於耳的轟鳴之中,四面八方接二連三的,粗長的魔獸一匹跟著一匹衝破冰層冒出頭來。最後總共……二十三匹冰原沙蟲,正將兩人團團圍住。 ?『巨噬沙蟲』是一種棲息在沙漠地帶的危險魔獸,能以極快的速度暢遊於沙土之中。這種魔獸沒有眼睛,但是卻能憑藉特殊的感官器官,敏銳地察覺到地表上的細微震動。它們狩獵方式便是從獵物腳下突然衝出,一口氣將獵物吞入肚中。

而『冰原沙蟲』便是這種魔物的變異亞種,比起普通的『巨噬沙蟲』擁有更為堅硬的外殼,以及更加強大的軀體和力量,以便於讓它們能夠穿梭於遠比沙漠堅固的冰層之中。

雖說是危險的魔獸,但是對於資深的冒險家而言,卻並不是什麼太過麻煩的對手。因為沙蟲是一種領地意識很強的獨居魔獸,不會成群結隊出沒,更不會會離開自己的地盤。

所以,眼前的光景毫無疑問是異常的。密密麻麻的總共二十三條『冰原沙蟲』擠在一塊兒,就好像是某種巨型植物冒出的嫩芽一般,將原本平坦的冰縫底部化作了一片詭異的農場。

「不要動!這些傢伙看不見我們!」

然而現在沒有功夫去追究生態異變的理由,魯特加使勁向著身後的拉琪喊道。他並不擔心喊聲會驚動冰原沙蟲,因為它們同樣聽不見聲音。只要不踏動腳步,它們就無法感應到兩人的位置。

可儘管如此,卻也不代表保持紋絲不動就安全了。因為它們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在不斷從冰面上衝出又埋入,粗壯的身軀在一個又一個坑洞之間化作拱橋,發狂似地橫衝直撞。

沙蟲的數量太多了,隨時都有可能碰巧從兩人的腳底破冰而出,待在原地就只有死路一條。

正面戰鬥的話毫無勝算,魯特加現在所持有的兵器就只有手中的竹槍,雖然拉琪為它鍍上了一層固若精鋼的冰膜,但並不意味著其具備了刺破沙蟲外殼的銳度。那麼對他而言,唯一的殺敵手段,就是引誘沙蟲衝出冰面,並在那瞬間高高躍起,在沙蟲將自己吞噬之前,朝著那可怖的深淵巨口裡擲出長槍。

事實上魯特加一開始也是這麼計劃的,沙蟲其實是一種相當膽小的魔獸,只要能讓它們受傷,就算不足以致命,它們也立刻會逃之夭夭。

但是,這樣的計劃面對複數的敵人就行不通了。即使魯特加能順利趕走第一頭沙蟲,他也會同時失去自己唯一的武器,之後他不得不赤手空拳面對二十多頭魔獸的圍攻,結果可想而知。

贏不了,就只有選擇逃跑。可魯特加卻不認為能背著拉琪逃離沙蟲的追擊,這些魔獸在地表之下的移動速度非常驚人,而且它們還會施展地震的魔法來干擾獵物的逃脫。

更何況,這兒是被封閉的冰縫底部,可供逃跑的空間非常有限,怕是要不了多久,兩人就會面臨死胡同。

狀況八方受阻,走投無路,但這並非是魯特加的判斷失誤造成的,任這世上最博學的冒險家,恐怕也決計猜不到會遭遇這般詭異的場面。一旦遇上了,恐怕也只能放棄抵抗,乖乖認命成為沙蟲們的腹中之物。

「呼——」

魯特加輕輕吐出一口氣,環視著周圍林立的『拱橋』,雙眼之中射出了安靜,而又決毅的光芒。

他——還不能死在這裡……

也絕不會讓拉琪死在這裡……

他要突破一切障礙,趕回自己的領地,拯救陷入危機的人民和自己的女兒!

「唔……魯特加?」

一瞬之間高漲的緊張感,讓空氣彷彿為之凝結的壓力,讓拉琪有些擔憂地望向青年的背影,輕輕喚著他的名字。

「拉琪,就待在這兒,千萬不要動……無論發生什麼都別走動半步。」

「唔……嗯,吾聽你的,但是……魯特加你呢?」

「哈啊,別擔心我。一些大蚯蚓罷了,難不倒我……!」

話語的內容和輕鬆聲調截然相反,沒有半點遊刃有餘的感覺,反而是充斥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壯。拉琪還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她實在想不出理由阻止青年的舉動。

接著,魯特加的右手將竹槍空旋半圈,緊緊抓牢槍身。他弓起雙腿,扭轉腰肢,上體後仰,壓下肩膀,緊繃全身的肌肉和神經,擺出了全力投槍的架勢。

突然,竹槍在一聲空氣被撕開的呼嘯聲之中,破空而出。

長槍在半空中劃過漂亮的弧線,落向了沙蟲彙集的區域,但是它並沒有擊中其中的任何一匹,只是像流星一般地向下隕落,並順著勢頭刺入了冰層之中。

「聖靈祝福——!」

與此同時,魯特加使出了殺手鐧。

這一次,他對於解放精靈之力沒有片刻的躊躇,亦沒有絲毫的保留。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魔力,正被什麼東西給瞬間抽干,頭暈目眩感,肌肉和內髒的痛楚接踵而來。

但與之相對的,一股熱力源源不斷從腳底升起,讓他渾身都充溢了似乎連骨骼都會被壓垮的力量。

竹槍猛然落地一瞬的激震,便將地底所有的沙蟲都聚攏到了一塊兒,在大地劇烈的搖晃之中,那二十多張被幾層銳利尖牙所填滿的醜惡大嘴——衝天而起。

怪物的互相碰撞,纏繞,唾液橫飛……假如兩人不經意地踏出步子,可能就已經被這密密麻麻的血盆大口撕成肉碎。

眼見著無比恐怖的光景,魯特加只是默默地跨出一小步,然後,他的身影便從原地煙消霧散,並飛翔在了那奪食的巨口上空。

難以置信的速度……不,或許『速度』這種概念都無法適用,因為他的消失和出現,是真正在『同一時刻』所上演的光景——絕不能用瞬間,片刻,剎那之類詞進行形容。

這是『時間的聖位精靈』所賦予的力量,讓自身完全脫離時間束縛的力量。在此時此刻,他的舉動任誰都無法察覺,無法捕捉,甚至無法認知,那是真正意義上違背了世間常理的手段。

魯特加身體翻騰於半空之中,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柄漆黑的長矛,只見長矛的槍桿被濃厚的魔力覆蓋,辨別不出其具體的輪廓。

「喝啊————!!」

青年怒喝一聲,揮舞手臂向下作出投擲的動作,但是長矛卻沒有垂直落下,而是爆散開來,化為了覆蓋整片冰原漆黑的光雨。

那些光雨降入到了冰原沙蟲們的巨口之中,並隨之激起了一陣「「吾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尖銳而悲慘的獸鳴。

魯特加在不遠處落地,身後,被他一擊命中的巨蟲們正激烈起舞,醜惡地扭動著它們碩大的身軀,紫藍色的血漿不斷從口中向外噴濺。

受傷的沙蟲們看似非常痛苦,不過卻沒有被一擊斃命。那雖然是魯特加用盡全力的招式,但無奈目標實在太過分散,只能將沙蟲全部打傷,卻並不具備殺死它們的威力。

可這結果在青年的預料之內。

——這樣就好,已經足夠了,沙蟲是膽小的捕食者,它只要受到一點創傷,便會立刻倉促逃竄……

下一秒,這世人皆知的常識,便輕易地背叛了年輕的貴族。受傷的沙蟲,不斷沒有逃跑,反而更加激烈地掙扎,其中一頭猛然甩動身軀,讓那岩石一般堅固的外殼飛掃而過,魯特加的身體被硬生生地撞飛,一頭撞如了岩壁之中。

「唔噗——!」

內臟破裂了,鮮血從口鼻之中噴出,好在『聖靈祝福』的效果還沒有完全褪去,不然對於肉體凡軀的人類而言,這樣的一擊便已經足以致命。

「咳咳……咳……為……什麼?」

自己落敗了,現實擺在眼前,魯特加自以為拚命戰鬥過了,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其實,這是自己太過莽撞的下場,明明今天的冰原沙蟲已經是如此異常,他卻還是固執地相信常識,依照以往的經驗來展開行動。

只要稍稍動腦想下,就不難猜到會有現在的結果。

事實證明,世界是很不講理的,對於脆弱的人類而言,一瞬間的判斷失誤便足以成為喪命的理由。

「魯特加——!?」

少女的呼喚聲吸引了魯特加的目光,他隱隱約約看到纖細的模糊身影,朝著自己的方向跑來。

「這笨蛋……」

——明明都囑咐她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亂動的。

下半句話已經沒有力氣說出口,魯特加的肉體的強化迎來了極限,『聖靈祝福』的效果正漸漸退去,魔力的枯竭讓他就連髮絲都變得蒼白一片。

「唔……!滾開,渺小的蟲子們!」

擋道了傷痕纍纍的魯特加身前,拉琪這般說道。

相處的這段日子以來,從未從少女的口中聽到如此可怕的口吻。

「你們以為自己是在對誰亮出獠牙……?是吾——青淵龍的獵物!也是戀人……!他的身體、靈魂、以及每一滴血肉都是屬於吾的!」

就算是在樂園那天,她將那些侵犯自己的男人們趕盡殺絕的時候,拉琪的聲音都不曾像現在這般恐怖。

「你等……區區螻蟻,竟敢從龍的口中奪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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