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似從海水中緩緩升起的小龍女,盯住了蛟蟒銅鈴大的冰冷的瞳孔,手中攥著的小劍一觸即發。

若是在陸上,她不會這麼畏懼;但是在海水中,只有一擊的機hui。她性子安靜,適合求道,對「術」並不精研,卻並非不懂。她做不到像師妹水月一樣,「漫天花雨」使出來,果子全落地樹葉都不傷一片。可這小劍自幼相伴,心意相通,鋒芒無匹,雖然達不到道門御劍之威,卻一劍飛出疾如閃電,從無閃失。她不奢求能夠斬妖,只望能夠傷其一目,為已經潛逃的那個人爭取時間。反正自己不會游水,終歸還是要死的。

一瞬間的惆悵從她的心頭掠過,甜蜜、酸澀、凄苦,還帶有小小的遺憾,如煙花綻放,了無痕迹。

蛟蟒的前半截身子竟然飛出海面,巨口大張,一頭扎向少女。妖異的瞳孔赤紅而混沌,似暴虐翻滾的岩漿。

與此同時,一道冰冷陰森的精神,貫入了少女腦海。

少女身子一僵,剛剛勃發出的氣場有氣而無力,紛紛潰散,手中的小劍也頃刻黯淡。在懸崖頂遭受黑雲的神識輻射時,像萬千隻蜜蜂在腦中飛舞,雖然難受,卻還行動得了。而這一次,卻像被一根鐵釘洞穿腦海,思維一片空白,令她瞬間喪失了戰鬥力。

本來她連膝蓋都露出海面的,此刻又開始下沉。小劍依然沒有離手,卻無力地垂下了。

說時遲,那時快。蟒首猶帶著風聲從空中紮下,她浸在海水中的雙足卻被兩隻手捉住,往前一推往下一拽,頓時整個身子後仰。然hou一股大力從足下湧來,將她整個人斜斜地拋出了海水,落向岸礁。

標準的四十五度拋射角,可以飛出最遠距離。

她的精神受到重創,在身子一僵之後,真氣潰散,本能的反應卻還在,在空中調整姿勢,落岸后就勢一滾卸去衝力,根本顧不上頭痛欲裂,踉踉蹌蹌奔到海邊。

眼前一幕,是只有噩夢中才能出現的場景。

海水翻滾如一鍋煮開的粥,龐大斑斕的蛇軀扭曲盤旋,鑽進鑽出,伴隨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響。一條渺小的身影時而竄出水面,時而沉入水底,矯健敏捷,在刻不容緩之間躲避近在咫尺的巨口吞噬和蛇軀絞殺。

但,這是一場不對稱的單方面屠殺!

彷彿一條暴烈的虎鯨在捕獵一頭靈巧的海豹。

他也許能夠撐一時,卻註定撐不了長久。

洞庭湖裡的小龍君,畢竟不是真正的龍君。假以時日,或許他能夠背負青天,遨遊四海,翻雲覆雨。但今天,他明顯不是那條蛟蟒的對shou。

他在危急時刻,還能夠冷靜計算逃生路徑與方法,並付諸實現。唯獨沒有計算,把生的機hui留給一個先前還打了自己一掌的女孩,是不是虧大了。

畢竟天大地大,終歸不如命大!

金山銀海,也需要有命去享shou!

所以在人類歷史上,熱血的少年總不能長命,而隱忍的梟雄卻可以苟活萬年。

站在礁石上的少女沒有想到這麼多,強忍腦海中刀割針扎一般的劇痛,毫不猶豫地將手中小劍擲向蛟蟒。

然而,她卻忘了,她現在凝聚不了真氣,這件通靈的法器還不如一柄鉛筆刀。

她還忘了,她現在手足乏力,小劍只歪歪斜斜飛出了十幾米就落入了水裡。

她嗚咽著,彷彿瘋了一般,一次次附身抓起小石子砸向大海,如泣血填海的精衛。

那些散落的石子偶爾有碰到蛇軀上的鱗片,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更多的卻是掉入大海,在激蕩的浪花中連漣漪也泛不出一個。

快速扭動的蛇軀有時近到離岸只有七八米位置,蛟蟒只要一探頭就能將她活活吞下,卻理也不理,只顧追逐水中的那條身影。

翻滾的海面漸jiàn離岸遠去了三百多米,最後的場景是那蛟蟒一探頭,狠狠地扎進了海水中,尾巴一甩,再不見浮起。

而那個人,也不見浮起。

冰靈獃獃地望著,獃獃地站著。

手一松,滿把的小石子落地,有的砸到了腳面,有的跳躍著滾入了大海。

她的腦袋不痛了,卻好像空了一般,搖一搖都能聽到腦仁沉悶的撞響。

另有一種深切的悲涼從靈魂深處湧出,痛徹心扉。

她披頭散髮,一臉灰塵,卻被淚水與汗水沖成一條條的,連唇上都有一點灰綠色的可疑污垢。清澈的海水就在足下,卻不去洗。

她呆望了片刻,突然蹲下了,肝腸寸斷,嚎啕大哭起來。

淚水如開閘的洪水,再也止不住,彷彿能夠流淌出一條大河。

是誰說過,悲傷可以逆游成河?

什麼笑不露齒,行止端莊,都見鬼去吧!

媽媽過世時,她還小,不懂事,沒有哭得這麼傷心。

爺爺失蹤了,卻總幻想著他能回來,所以也只在無人時偷偷垂淚,沒有哭過。

然而這一次,她一顆玲瓏剔透的水晶心靈,突然像被一柄大鎚砸成了碎塊,血流不止,卻還筋筋絲絲相連,痛得幾乎麻木,痛得萬念俱灰。

他一路上呵護著自己,最後卻挨了一掌。

一直到最後,還是誤解了他,以為他要拋下自己逃生。

往事歷歷,如電影畫面一般在腦海中閃爍掠過,風馳電掣。

……

第一次,他鬼鬼祟祟從窗子里探出頭,目光灼灼,像個賊一般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眾目睽睽之下,他中了邪似的跪著獻花,在姑媽、父親能夠殺人的眼神中,像兔子一般落荒而逃……

他豪氣干雲地立在擂台中央,揚言要通殺全場,凌厲的眼神掃到自己,突然就柔和了……

他愣頭愣腦地奔上擂台,要替自己擋張三一掌,被姑媽呵斥了偏偏不退下,厚著麵皮訕訕縮到邊上,緊張地捻動著手指,眼神中的關切怎麼都掩飾不了……

他像個布娃娃似的被狼狽地吊在大樓幕牆外,見到自己,卻是傻呵呵地冒出一句,冰靈姑娘,你也看月亮呀……

他探路,他自不量力地去擋玉陽子,遮擋神識,豁出性命跳出懸崖捉住自己,現在回想,似乎都能感受到腳踝處的一陣陣灼熱……

他驚喜地問候,他推演計算有如神助,他挨了一掌,他生qi跑了,他又追回來央求,他在洞口像門神一般守護,他背著自己泅渡,像機器人一般踩著水……

他是準備速離那個洞的,卻因為自己捨不得那些靈氣,又遲滯了半個時辰。

若早就走,只怕就遇不到這條大蛇,他也不會命喪大海……

以他的水性,其實是可以逃生的,彼岸近在咫尺,卻在那樣緊急惶恐的變化中,早早就謀划好了送自己上岸……

而自己,最終還是誤會了他!

……

什麼是愛,十五歲單純的少女並不明白,卻知曉了,這個時而莊嚴有如神子,時而無賴有如混子的年輕人,這時候就是她最深沉的牽挂。

她向上天許願,情願以自己的性命,換回能夠再看他一眼。

如果他再生硬地喊出那一句,冰靈……我真的好喜歡你,如果大家能夠活著回去,我一定要娶你!

她一定立即回答,毫不猶豫,斬金截鐵。

我願yi!

如果能夠給這這份承諾加上期限的話,她希望是,一百年,緣定今生!

那時她還不知道,之後會有那麼多天崩地裂的變故,那麼多波譎雲詭的事態,那麼漫長的光陰,漫長到海枯石爛已不足以形容。

而此刻,她只是單純願望。

你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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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adx;在距離研究院所在的海岸線約一百海里處,海面突然炸開,一條頭生尖角的巨蟒以極高速度從水底竄出,躍入空中三十多米高,鼻孔噴出兩條長長的水柱。

若有人見到,少不得要大驚小怪。哇塞,飛龍在天!

再細瞅,發現龍頭上盤坐著一個身穿坎肩齊膝短褲的男子,死死抱緊了那根獨角。

這又是什麼狀況?了不得,御龍遨遊!

只可惜沒有觀眾,要不然滿江紅還會騷包地揮揮手,用幾國英語問候一句,哈啰,記得要把照片寄給俺啊,最好還修修圖!

海面遼闊平靜,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沒有見到任何船隻。

事實上,《光明世界》對陣南海派這一戰,驚動了整個世俗界與修真界,規格相當之高。在研究院十公里之外駐紮了上萬軍隊嚴陣以待,數百平方公里範圍內空中禁飛,海面禁航。至於那架直升飛機是怎麼混進去的,屬於機密中的機密。

只可惜,這條巨蟒同飛龍的差距,只怕比猴子同人類的差距還要大,所以在空中滑翔了快兩百米距離,還是老老實實摔落海面。

巨蟒浮在海面懶洋洋地遊動,伴隨「呼呼」聲響,鼻孔急促翕張,噴出一團團汽霧。

滿江紅也喘得不行,但他體積小,需要的氧氣沒有巨蟒那麼龐大,倒是先恢復過精神,灰黑青紫的麵皮也變得紅潤起來。

月亮粑粑的,小爺這回可一不小心破了紀錄!

水下憋氣的世界紀錄是二十二分鐘,小爺都不好意思說,大黃和黑姑帶著我在洞庭湖底一呆就是半個小時,今天只怕超過了一小時。這條蛟蟒挺聰明的嘛,發現咬不著小爺,神識攻擊也只是撓痒痒,就潛在水裡不出想憋死小爺。乖乖隆地咚,嚇死寶寶了,小爺差點以為它是不需要呼吸的。

這廝畢竟是畜生,還沒有成精,不懂科學。要知道,憋氣消耗的是血液中存量氧氣,它像魚-雷一樣在水下猛竄,想把小爺甩下去,當然憋不長久。要是在靜態情況下,估摸這廝在水下至少能呆半天,耗都能耗死小爺。菩薩保佑,這廝別腦袋一根筋,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再憋一次。不過,傳說中的龍王爺好像沒有過一陣子就從水裡冒出頭透氣,難道長了鰓不成?

午後的陽光燦爛,海風清涼。

一蟒一人在海面慢慢徜徉,好一派和諧神奇的景象。

這個畫面太美了,嚇得人不敢看!

滿江紅有苦難言。

人說騎虎難下,這騎蟒更難下呀!

他算是理清楚了頭緒,蛟蟒的最強手段是精神攻擊,其次依仗強悍的軀體進行咬嚙、吞噬、絞殺、撞擊等等物理攻擊,不曉得會不會噴毒,那就屬於生化武器了。

蟒頭上的獨角,只怕不僅僅是一根撞角,還是發射神識的天線。自己最初抱住時,如同捅翻了馬蜂窩一般,腦漿子都被萬千隻瘋狂的馬蜂紮成了篩子。好在捱過一陣后就習慣了,似乎還吸收了一些不可說的玄妙力量,精神反而越來越好。

這事同在中秋晚會被吊在幕牆上,把下面於滄海和一眾武師亂七八糟的殺氣吸收一空,差不太多。只不過上回自己被「撐」暈了,這次吸收的質與量遠大於上次,卻行若無事,估計與桃花露、震天弓、丹藥有關,只是不曉得誰起的作用更大。得到的好處肯定大大的有,只是不知還能不能活著驗證了。

蛟蟒的神識扎不死自己,也咬不著自己,可自己也不敢下去,像一頭四肢抱緊樹榦的可憐巴巴猴子。

阿彌陀佛,幸虧它還沒有進行出爪子!

但是在這樣的僵局中,他非常清楚,蛟蟒至少有三種方法可以殺死自己。

一是入水不出,憋死自己。二是潛入深海,自己的螞蟻搬家神功或許能夠抵抗高壓,但寒冷未必能夠經受得住。三是找到一塊礁石,撓痒痒一般把自己碾死磨死擠死。

阿彌陀佛,拜託它沒有進化出腦子!

可這樣也不是個了局呀!

他從昨天晚上起,就一直處於廝殺、逃亡中,體力嚴重透支,又沒有進食。若這條蟒就這樣游上幾天,他遲早會滾落下去,做了人家的開胃點心。

蛟蟒若無其事地靜靜遊了半小時,頭顱突然劇烈地左右搖晃起來,撥浪鼓一般。

月亮粑粑的,想把小爺搞出腦震蕩呀!

滿江紅雙腿雙臂牢牢盤住獨角,見胸前掛著的冰靈送的核桃不停磕碰到角上,連忙騰出一隻把它塞進上衣袋,然後用掌去拍那角。要不是那根角太粗不好下口,他都恨不得咬上一咬。

太好了,讓瘋狂來得更猛烈些吧!

您老要是安安靜靜,小爺心裡直發毛呀!

您老身上就這根角漂亮,長得太是位置了,沒有它小爺早就被嚼吧嚼吧成渣!

啦啦啦,獨角呀,你是航標,你是燈塔,你就是大海上的獨一根……

那條蛟蟒猛晃了一會兒,見無濟於事便停下了,遊行的速度卻是越來越快,到最後身軀一聳一抖,斜斜地飛出了海面。

搞毛呀,又開始飛了!

某人正大惑不解,瞥見天空有一條斑斕粗壯的鞭子迅疾抽下,嚇得上身平平後仰,上臂護住面門,雙腿卻還是牢牢地盤住。

靠,這個擺尾打頭的動作好像柔術高手后擺腿去踢頭頂蒼蠅,難度也忒大了吧,虧它想得出。不過,倒是有好戲瞧了。這憨貨的鱗甲堅固如盾,尖角銳利似矛,到底是矛會戳穿盾呢,還是盾會撞斷矛。

只聽到「噗」的一聲,濃腥的鮮血噴濺。

這一輪的pk結果是,矛勝!

蟒尾被尖角生生扎穿,痙攣蠕動不已。

「啪」一聲,蛟蟒落回水面,尾巴倒掛在頭頂,彷彿彎成了一張弓。偏偏它急眼了,不知道把尾巴往上挪出,而是在水中團團亂轉,繃緊了拚命撕扯,頓時血如泉涌。

平平躺倒的某人渾身浴血,幾乎被濃烈的血腥氣味嗆暈,恨不得去找條繩子把這廝的尾巴綁定在獨角上。

可他只是安靜地看著,不敢亂動,更不敢起身拖住那條尾巴。

乖乖,萬一這條蟒突然聰明了,把尾巴往上一抽,就自己這點力氣,還不得飛上天,落下來成了一碟鹽水花生,嚼起來嘎嘣脆。

趁機潛水逃呢,也不現實。茫茫大海,就沒個可以遮擋的,逃來逃去還是會逃進它的口中。

蟒血觸體極涼,片刻后卻有火辣辣的燒灼感。似乎蟒血之中有極精粹的成分被滿江紅吸收進入體內,體表血液迅速結痂,彷彿披上了一層血紅的盔甲。

蛟蟒暈頭暈腦轉了一陣,笨重的尾巴終於蠕動著抽出,砸在水面激起數丈高浪花。

它似乎熬得沒有了力氣,飄浮在海面一動不動,尾巴垂下,身下一汪殷紅的海水層層浸染開來。

滿江紅趕快坐直身子,盤膝抱緊獨角。他可不敢伸直長腿,開先差點被倒卷的蛇信子拖走。嗯,好在這不是一條長舌蟒。

他也不相信這條巨蟒就此會血盡而亡,虛脫而死。能夠力壓太虛幻境兩位仙子的怪獸,怎麼可能沒有一點靈智。

這絕對是誘敵之計,小爺可不會上鉤!

在他們的身後約一海里處,一群亞熱帶小魚正優哉游哉,突然一鬨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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