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余清庭喘著的笑著,血嘔了出來,「女魃是上古墮神,是殭屍的始祖。」

手中的劍在他脖子上劃過,血痕涌了出來,「馬賊寨的人都是你殺的?」段郁寧受過的傷,他也要體會體會。

「馬賊們是被殭屍咬死的,我算到你們肯定會來,布擺讓將他們變成殭屍對付你們。」女魃淚現世,號召天下殭屍,眼前這隻銀髮綠眸的千年殭屍,或許是女魃淚的守護者。

千算萬算,仍是棋差一著。

「我村子的人呢?」段郁寧一腳踹在余清庭的胸口,紅著眼睛道:「是不是你殺的?」

生死關頭,命是最主要的,余清庭自然是貪生怕死的,「不是我殺的,是我的幕後僱主派另一幫人買通馬賊乾的。」

「你幕後僱主是誰?」激動的段郁寧奪過楚胥羽的劍,在余清庭身上捅了一下。

余清庭痛嚎一聲,咬牙望向楚胥羽一眼,「你問我,倒不如問他。」

心,如刀子捅了般,段郁寧怔怔地望著楚胥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多少次,她都不希望是真的,卻是怕什麼來什麼! ?楚胥羽的內疚,無法用語言來表達。

如果他不曾在村子停留,不曾遇到段家人,或許屠村的慘劇便不會發生。從那以後,他總覺得虧欠了她,故而每每遇到危險,他願意護在她身前。

氣頭上的段郁寧撲向前,雙手掐住余清庭的脖子,「你去死!」

余清庭掙扎,氣息越來越弱,脖子一歪死掉了。

段郁寧死死瞪著楚胥羽,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扭頭轉身跑出了寨子。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楚胥羽下意識想去追,卻邁不出腳步。他受罰到萬福寺清修,連安全都無法保障,如何能照顧她?他承諾過段叔的,只能違約了。

她離開,才是安全的。

偌大的寨子,一時間靜悄悄的,銀毛殭屍不見了,斷臂的道童屁滾尿流地跑了。

楚胥羽離開寨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山路行走。

楚胥羽一走,地上的屍體動彈了一下,渾身鮮血的余清庭爬了起來,跌跌撞撞消失在夜色中。

深夜,野獸的嚎叫聲不斷響起,楚胥羽在山坳尋了處平坦之地。躺在草地上,望著天上的繁星,楚胥羽雙手放在腦後枕著,胸口悶悶的甚是難受。幾天之前,他仍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皇家子弟,他身體虛弱個性懦弱,數十年受盡兄弟姐妹的欺負卻只能忍氣吞聲,最終仍是抵不過陷害裁臟被流放。而現在,他的手上染著鮮血,鼻間充斥著血腥味,卻不再感覺到害怕。

或許是短短几天經歷的太多,心性在不覺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他能早些領悟生死,看穿皇家親情的虛偽,或許便不會跟母妃分開。

手,輕輕摸著手中的劍。女魃到底是誰?這劍明明是精鋼所制,為何道士說是女魃的眼淚打造的?

熟悉的歌聲,毫無徵兆的在耳畔晌起。楚胥羽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著歌聲。伴隨著歌聲,腦海中有海浪不斷湧起,白茫茫的濃霧中,一道朦朧的青色身影若隱若現……

蘇醒后睜開眼睛,晨曦從山澗升起,楚胥羽草地上坐了起來,臉上黏糊糊的甚是難受。伸手一擦滿手的液體,他以為是夜間的露水,卻看到四周的草葉子上沒有一絲露珠。

心酸酸的是難受,楚胥羽蹙眉的摸著胸口,再低頭看著一旁的劍。自從進了古墓,他便時不時能聽到天籟之聲。明明歌曲是悅耳動聽的,卻帶著濃郁的憂傷,每次聽完之後都覺得胸口很難受。那道青色的影子是誰?她會是劍的主人嗎?

沒錢沒糧,楚胥羽在山林摘了些野果填肚子,渴了找山泉水,孑然一身往萬福寺的方向走去。葯丟了,肺癆幾乎讓楚胥羽寸步難行。

擦掉嘔出來的血,他不禁露出苦笑,他的身體日益虛弱,只怕撐不到萬福寺了。

獨自趕路的第二天,缺水少糧加上肺癆嚴重,楚胥羽暈倒在山路了。

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座破爛的茅草房,濃濃的草藥味縈繞在鼻間。楚胥羽吃力地坐了起來,只見不遠處有個火堆,火堆上煮著個破爛的瓦罐。火堆旁邊坐著衣著襤褸的影子,正在扒攔著火堆煎藥。

「你承諾過我爹的,為什麼又將我丟了?」 ?楚胥羽愕然,半晌才道:「是你救了我?」

段郁寧蹲在火堆邊沒有說話,手中的燒火棍不斷戳著泥土,紅腫的眼睛有晶瑩的液體不斷打轉,卻倔強的不肯落下。

熬好葯,去掉藥渣將瓦罐遞到楚胥羽面前。

楚胥羽推開她的手,別開臉淡淡道:「我命不久矣,吃仙丹都回天乏力了,更何況是葯呢。」母妃尋盡天下名醫,各種珍稀藥材都沒少讓他吃,卻仍是治不好病。

「我在山上採的,你喝了吧。」兩隻手被瓦罐燙得紅腫起泡,卻固執的不肯鬆手。

楚胥羽於心不忍,接過來慢慢喝了。

喝完苦澀的葯,體力不支的楚胥羽暈暈沉沉睡了過去,身體縮成一團時不時咳嗽著。

屋外下著牛毛細雨,段郁寧往火堆里添了些柴,將楚胥羽移到火堆邊讓他取暖。

天黑沉沉一片,山風吹著細雨,潮濕的天氣讓人冷到骨子裡。段郁寧走出破屋,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喂,你在不在?」段郁寧探出個腦袋,語帶顫聲。

縮著膽子叫了兩聲,屋外除了風雨寂靜無音,段郁寧失落在轉身,「啊……」

腳往後一退磕在門檻上,段郁寧整個后往在跌,重重摔了一跤。手擦破皮,她心有餘悸的拍拍胸口,鬱悶道:「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出現在我身後,人嚇人嚇死人,懂不懂?」

銀髮拂動,男子面無表情的頷首,算是同意了她要求,獠牙在搖曳的柴火下閃著寒風。

段郁寧指向暈迷的楚胥羽,「你救救他吧。」

「吼……」獠牙呼出現兩團白氣,銀毛果斷地搖頭。

段郁寧急了,「你不是很厲害嘛,求求你救救他吧。」

銀毛再次果斷搖頭。

段郁寧走到楚胥羽身邊,蹲坐在地上哽咽道:「他若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爹爹的死,她是有些怨他,但兇手畢竟不是他,而且他救過她幾次。

對與錯,是與非,她仍是分得清楚的。之前在寨子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面對他,才會一氣之下跑出去的。她以為他會追出來,可是他非但沒有反而一個人上路了。

她一直當他的承諾是真的,可是他卻輕而易舉將她扔了。經歷這麼多事,她以為在他心中自己是有一定份量的,卻是自做多情。

「吼……吼……」銀毛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聲音,死灰色的指甲戳了戳段郁寧的肩膀,冷艷高貴的指了指遠處。

段郁寧似懂非懂,銀毛一直背對著火堆,聲音焦躁不安。

「你怕火?」段郁寧猜測著問道,於是忙將楚胥羽搬到遠離火堆的角落,「你是要救他的吧?對吧!」

見她一直嘮叨個沒完,脾氣暴躁的銀毛拎小雞將她拎起來扔到火堆旁。手捏開楚胥羽的嘴巴,殭屍獠牙往下湊……

「你不能咬他。」段郁寧嚇得魂飛魄散,忙撲過去推他。

銀毛一衣袖揮了過來,將她打翻在地上。黑紫色的嘴唇堵在楚胥羽嘴巴上,滿頭的銀毛鋪蓋在地上,似臘冬的雪霜,美艷奪目…… ?段郁寧被摔得腸子抽搐,她顧不得痙攣的身體,手腳並用爬起來對著銀毛又踢又打,偏偏它俯在楚胥羽身上重得跟座山似的,不斷吮吸著,任由她拳打腳踢。

殭屍吸血,並非這種姿勢跟動作的,它……肯定有別的目的!

腦海突然閃過一道光,段郁寧瞬間五雷轟頂。該死,這隻王八蛋,竟然對男童有特殊的嗜好。

欲哭無淚的她腸子都毀青了,人有好色之徒,萬萬沒有想到連殭屍也好這口,而且口味之重讓人駭然聽聞。楚胥羽是上帝的寵兒,俊美無鑄的臉、溫文爾雅的臉、如沐春風的笑容,舉手投足間傾倒眾生。

銀毛渾身僵硬如石,拳腳打過去非但沒傷它分毫,反而讓人「嗞嗞」生痛。情急之下,她一眼看到火堆旁的女魃淚,忙撿了起來拔出劍砍了過來……

如皮革開裂的聲音響起,銀毛背上被確出一道深可見森森白骨的口子,膚色冒出一股燒焦的臭味,焦黑一片。

「吼……」銀髮舞動,殭屍仰頭嘯吼一聲,地動山搖。

段郁寧扔掉劍,緊緊捂住生痛的耳膜,痛得在地上打滾。殭屍的嘯吼聲,猶如幾千上萬把鋒利的刀子捅進身體,撒心裂肺的痛楚讓人生不如死。

破茅草屋搖搖欲墜,屋內飛沙走石,段郁寧兩眼一黑暈死過去。

受傷的銀毛仰頭長嘯,身體飛了起來,一把掐住段郁寧的脖子,將她扼在半空中,張口便要咬。

疾風迎面拂來,銀毛身體被撞飛,撞裂牆面摔到屋外。黑色的斗篷襲來,段郁寧的身體穩穩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斗篷之下,金色的眼眸微瞼,低頭打量著段郁寧瘦削蒼白的臉,半晌才悄然嘆息。

銀色身影自破石堆爬了出來,暴戾的它走進屋裡,卻如溫順的兔子低頭站在斗篷身邊,囈囈吖吖的說著話。斗篷影子將段郁寧輕輕放在火堆旁邊,露出彎如鉤的指甲,一滴鮮艷的血液冒了出來,指打銀毛受傷焦黑的背部。

開裂的傷口奇迹般癒合,如初生嬰兒般白皙稚嫩。渾身骨頭髮出咯咯響動聲,銀毛僵硬如石的肢體柔軟了些,連帶蒼白僵硬的臉龐都染了絲血氣,多了份真實。

銀毛匍匐在地,臣服在斗篷身影腳下。

黑影消失在屋內,銀毛將楚胥羽拎到火堆跟段郁寧並排而放,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頭在火堆上烤,僵硬的嘴角微往上揚,兩顆獠牙一覽無餘。

「吼……吼……」喉嚨里出來毛骨悚然的笑聲,銀毛走出屋裡在風雨中吸食天地靈氣,直至天微亮才離去。

被唧唧喳喳的鳥鳴聲吵醒,段郁寧伸了個懶腰睜開眼睛,溫暖的陽光從爛破不斷的屋頂透了進來,照在臉上甚是刺眼。用手擋住眼睛,半晌才想起什麼,慌得一把坐了起來,見到楚胥羽睡在身旁,忙緊張伸手探出他的鼻間,直到溫熱的呼吸吐了出來,懸在嗓子眼中的心才算落了地。

不放心的她掰了楚胥羽脖子,乾乾淨淨的沒有牙洞。心口湧出一股怒火,果然銀毛是想非禮他,真是變態。 ?「楚公子。」段郁寧推了他幾下,「快醒醒。」昨晚發生的事,絕不可以讓他知道。

楚胥羽睜開沉重的眼皮,兩隻眼睛茫然而空洞,半晌才緩過神來,疲倦地問道:「我這是在哪?」

段郁寧將他扶了起來,「你在路上暈倒了,我將你背來這裡。」

楚胥羽半晌才想起昨晚的事,露出絲苦澀的笑容,「想不到又是你救了我。」

見他無精打採的,段郁寧擔憂道:「你怎麼了?」

「沒事。」楚胥羽頭痛地揉著太陽穴。夢裡,他聽到一夜咆哮的海浪聲,海面上漂著無數的屍體,空中傳來那首再熟悉不過的曲子,憂傷的讓人呼吸不過來。

「你昨晚差點死了。」段郁寧心有餘悸,她站起來道:「我去找些吃的。」

「段寧。」楚胥羽叫住她,「我是將死之人,沒有辦法照顧你。你拿著我給你的那塊令牌去找我外公或是舅舅,他們會妥善安置你的。」

段郁寧沉默,良久才道:「你承諾過的事,為什麼要讓別人去實現?」

「郁寧,我不想毀約,但是有今天沒明天的,我真的無法保證能照顧你。」

段郁寧再次沉默,良久后語出驚人,「你活一天,那就照顧我一天,哪天你死了便解脫了。其實我不需要你照顧,反而還可以照顧你,哪天你真死了,我還可以替你收屍,如果帶著你的骨灰去京城,你的親人肯定會更加善待我的。」

「……」楚胥羽石化。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誰讓他反覆無常的。

見她換定要跟著自己,楚胥羽倒也沒再反駁,正如她所言,他哪天死了也有個收屍的。

「你給我吃了什麼葯?」蘇醒之後,他的病似乎了不好,連咳嗽都輕了。

外面天色已亮,段郁寧打量楚胥羽,蒼白的臉恢復了往昔的血色,說話、動作都恢復了活力。想來,病魔暫時離開了。

段郁寧支吾道:「隨便到山上采了點草藥。」她能告訴他,是銀毛殭屍給他嘴對嘴換氣么?

對於銀毛殭屍,段郁寧其實挺不好意思的,一片好心全讓她當驢肝肺,還拿劍將它砍傷了。不過它那奇怪的姿勢,是人都會想歪的。

如果下次還能見到它,真該問問它是如何醫治楚胥羽的,一覺醒來可謂是精神煥發啊。

楚胥羽起身往門外走,「按現在的行程,我到萬福寺的行程已滯后,若官府追究起來是要論罪處罰的,今後得加快行程。」

段郁寧跟在他身後,「你是皇子,官府不能治你的罪。」

楚胥羽苦笑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有心之人正等著我出事呢。」

段郁寧想想也是,不禁加快了步伐,「如果你將來能回京,會報仇嗎?」

楚胥羽一怔,決然的點頭,「我不會再讓她傷害我在乎的人。」

「我要報仇!」段郁寧神色堅定,「我爹跟村子的人不能白死,一定要他們血債血償。」

「如果我還活著,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楚胥羽停下腳步,放緩語氣道:「如果我死了,你千萬別去招惹他們,相信你爹在天有靈也只想要你好好活著。活著,比什麼都重要,懂嗎?」

段郁寧猶豫半晌,懵懂的點頭了。活著,如果沒有在乎的人,還有什麼意義? ?為早日到達萬福寺,楚胥羽不分日夜趕路,餓了喝泉水充饑。

五月山上的野果稀少,兩人餓得前胸貼後背,晚上在山林子里生了堆火,肚子咕嚕響個不停。

段郁寧餓得腳步不急,「我去找些吃的。」人是鐵,飯是鋼,再不吃飯明天只怕無法趕路了。楚胥羽出身皇族,沒有在叢林生存的本事。

「晚上有野獸出沒,你出去不安全。」楚胥羽並不同意,從衣袖裡掏出僅有一隻野果遞了過去,「我們再忍一個晚上,指不定白天能找到吃的。」

「你不餓?」常年飢不果腹,段郁寧還能忍的住,只是怕他撐不下去。

楚胥羽搖頭,將果子塞進她的手裡,「委屈你一路跟我受苦了。」

「你我之間需要如此客氣嗎?」段郁寧心裡不痛快,本打算還給他的野果一口塞進嘴巴吃了,「我樂意。」

楚胥羽露出笑容,添了些柴火。

「砰」一聲,一隻肥碩的兔子摔在火堆旁,嚇了兩人一跳。

風,吹得火苗跳躥起來,銀色的身影站在不遠處。

「是你?」楚胥羽愕然的合上不嘴巴。

見到銀毛,段郁寧倒並不意外,反倒覺得親切,「你給我帶了吃的?」

銀毛微微頷首,朝楚胥羽扔了個東西過去。楚胥羽接過一看,是本發黃破舊的書,翻開一看竟然是用人類文字撰寫的殭屍傳記,以及屍語的譯文。

見銀毛綠幽幽地盯著自己,楚胥羽沒有去招惹它,低聲問段郁寧,「你好像跟它挺熟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它一直陰魂不散的跟著我。」咳,昨晚的果子也是它給的,怕嚇到楚胥羽,所以她謊稱是自己摘的。

「它該不會……對你有意思吧?」楚胥羽語不驚人死不休,連自己都愕然了。

「呸,它對你才有意思。」段郁寧急了,口不擇言道:「它對你全家都有意思,那晚還差點非禮你了。」

「……」楚胥羽瞬間石化。

段郁寧恨不得抽死自己,「誰讓你亂說話的。」

「那晚它做了什麼?」某人嚇得手心滲汗。

「我亂說的,反正是它救了你。」段郁寧的蹙眉,甚是糾結道:「我也不清楚,反正它好像對我們沒惡意,現在還送來吃的。不管了,我們找著機會就溜,總會將它甩掉的。」

望了眼站在溪邊吸食月華的銀毛殭屍,楚胥羽頭痛道:「只怕沒那麼容易擺脫它。這是它給的書,估計是讓我們學屍語。」費盡心思讓他們學屍語,只怕它還有別的目的。

「應該是,它聽得懂我們的話,要是能聽懂它的話,便不會像現在這樣雞同鴨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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