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笑道:「貴妃可否割愛。」

「……」

沉默片刻,戴長老也笑了:「老三,你這是故意考驗我啊!」

人皇坦然道:「貴妃若是不允,孤也無可奈何,不過白說說。」

「你要看我心中的愧疚,抵不抵得過補天石。」戴長老淡淡道,「老三,你從小就這樣,對別人總是這麼仁慈。我都做了對不起夏國的事,又怎麼會愧疚呢?」

「所以要看貴妃怎麼做了。」人皇只含笑看著。她答應,不會驚喜,她拒絕,也不會失望。

他這麼坦然,別人卻很為難。

「這兩個小輩,是你什麼人?」

人皇道:「那個小子,是孤的傳人。」

「……」戴長老道,「他是你魔心的後輩,你竟選他為傳人?」

人皇繼續點頭:「是。」

「……」戴長老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好半天才道,「以前,我總覺得你不如老大決斷,不如老二敏銳,現下才知道,你比他們強不少。難怪,當年他們都死光了,你帶著的人跑了。」

人皇道:「孤是不如大哥二哥,死了還是這麼傻。」

「你這不是傻,是……罷了。」戴長老說不下去了,「若是我不答應呢?」

「那就請貴妃給他們一條生路,能不能活下來,全看他們自己。」

「……」他這是根本沒想過,她會不答應放人。戴長老不知道該不該說他對自己太有信心了。都千年了,他就這麼肯定,他們之間還有情分在?

這到底是他太天真,還是看人太清楚了?

戴長老心思來來回回,半晌不語。

人皇也不著急,就那樣靜靜等著。

過了很久,戴長老終於還是嘆了口氣:「罷了,既然你要,那就物歸原主吧。夏國已亡,這塊補天石,本該是你的。」

「謝貴妃高抬貴手。」人皇的影子,客客氣氣地施了一禮。

戴長老擺擺手,自嘲地說:「其實你知道,我沒有皇族的血脈,無法真正觸發這塊補天石。而我如今已經無衰,沒什麼用了。既然你不拿這個理由來刺我,我就給你個人情。」

她頓了一下,又道:「告訴你這傳人,玄陽派與他們的恩怨到此為止,日後不得再來我玄陽派鬧事。哪怕我玄陽派弟子有所冒犯,非性命相關,也不能出手。」

人皇已經得到最大的好處,無不應允:「貴妃肯將補天石相送,這份情義,孤會令他記住。」

「呵,希望你說話算話。」戴長老淡淡道,「他們還抓了幾個人是不是?好好送回來,不然的話,之前的許諾就不作數。」

人皇含笑:「自當如此。」

「行了,到此為止吧。」戴長老的身影慢慢淡去,「還能一見故人,我心愿已足……」

說到最後一個字。她的身影如沙粒般落下,直到完全消失。

風吹過,祭台上已是空無一人。

人皇孤零零站了許久,看著這片他曾經活著的天空,悠長嘆了口氣。

他轉回身,踏前一步,影子亦消失於此。

補天石所在的空間內,陸明舒滿頭大汗。

她已經將謝星沉所以破損的經脈都綁起來了,但是這不能阻止他的玄氣流失。

經脈,不是堵住就能補上的。

不錯,她有葯可以治療經脈斷裂,但首先要把皮肉傷給治好。怕就怕,謝星沉受的傷太重,沒等治好外傷,就已經……

陸明舒很想扇自己一巴掌。她明明可以利用天輪治傷的,偏偏之前花了大價錢換了兩個傀儡,現下不夠了。

怎麼辦?要怎麼辦?

這時,一個虛影出現在她身側,聲音輕輕響起:「把他扶起來。」 陸明舒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這個影子。

他真的只是個影子,能夠清楚地透過他,看到後面的景物。

「聽到我說的嗎?」他再次開口。

語氣很平和,但是不容置疑。

九龍出現了:「陛下。」他躬身行禮。

陸明舒脫口而出:「人皇?」

人皇點點頭:「快點,再晚就錯過時機了。」

陸明舒一咬牙,決定聽他的。

謝星沉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處於半昏迷狀態了,睜眼看了看,似乎想說什麼,但沒力氣說了。

這個空間並不大,還不如周流宗那個密室。也沒有費心弄出花草樹木,只一塊光禿禿的黃土地。

空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塊不規則的石頭,看著很平常的樣子。

人皇伸手一指,那塊石頭緩緩亮起光芒,先是白色,再是紅色,然後黃色、青色……

小小的空間,被五顏六色的光芒映照。

「五彩石?」陸明舒喃喃道。

人皇微笑:「小姑娘挺有眼光。」

隨即,五彩光芒合一,剛才還平平無奇的石頭,竟化成了一個水池。

「把葯蟒拿出來,血給他喝了。」人皇說。

陸明舒自是照做。

宇文卓辛辛苦苦養大的葯蟒,終於還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那麼大一條葯蟒,謝星沉自然喝不完,人皇又說:「剩下的你也喝了。」

她道:「人皇陛下,我方才受到反噬,不可動用玄力,現下若是服了葯蟒之血,只怕會有爆體之危。」因為沒辦法動用玄力將藥性壓服。

人皇只重複那兩個字:「喝了。」

陸明舒略一猶豫,還是依言行事。

葯蟒之血入體,暴烈的藥性在她體內衝突不止。

人皇繼續道:「把他扶到池子里去。」

陸明舒忍著經脈被衝擊的疼痛,先把謝星沉弄到池子里。

「好了。」人皇終於道,「你什麼也不用管了,調息吧,放心動用玄力。」

「……」陸明舒心道,這人皇看著比魔皇和氣多了,可這說一不二的個性,比魔皇還一言堂。

但她此時還能說什麼?只能照他說的,坐下調息。

咦?她動用玄力,居然不要緊?

見她已經發現妙處,人皇微微一笑,挪開目光,把注意力放到謝星沉身上。

「他這具身體,不能用了。」人皇輕輕道,「千瘡百孔不說,功法也修鍊得一團糟。」

「……」陸明舒沒有發言權。其實她也想說,但是謝星沉怎麼弄成現在這樣的,她比誰都清楚,說了沒有意義,又何必要說?

他修鍊的,原是七真觀的功法,正統得不能再正統。偏偏後來,因魔皇之事而激出了體內魔性,為了降伏這魔性,不得不開始練魔功。就這麼著,正魔混雜,虧得他聰明,竟將兩種功法駕馭得如臂使指,互相克制,又彼此相容。換成別人,只怕早就完蛋了。

九龍道:「他也是沒辦法,體內有魔性,需要魔功統轄。為了壓制魔功,這邊也不能放鬆。」

人皇輕笑:「你為他說話,看來是真把他當主人了啊!」

九龍惶恐。眼前這個,可是鑄它出來的第一任主人,現下九龍鼎內還有他的氣息和記憶。

「孤又沒怪你。」人皇好笑,「既然他是你現任主人,你本該忠心對他。」

「是……」

「陛下,」陸明舒忍不住問,「既然您這麼說,是不是有辦法解決他的問題?」

「所以說他的身體不能用了。」人皇輕描淡寫。

陸明舒奇道:「可是,又沒有辦法換身體。難道陛下要他轉世嗎?」

人皇搖頭:「轉世的風險太高了,一轉世,可就難保證他還是不是他。即使孤欲讓他轉世,只怕他也不肯吧?」

陸明舒默然。謝星沉確實會不肯,如果變成另一個人,轉世於他又有什麼意義?

「倒也無妨,給他重新捏個身體就是。」

陸明舒吃了一驚:「陛下!」這等事,居然也能做到?就算天輪能連通萬界,她也只是聽過,真要做的話,連方法都難得知。而人皇,居然會?

人皇擺擺手:「孤先助你突破吧。化物境,力量太弱了,有了洞虛才好辦。」

「……」陸明舒反應不過來。這位人皇陛下的畫風,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啊!他真身不是死了嗎?留在九龍鼎里的,頂多就是一抹神念,為何說到助她突破,這麼輕鬆?洞虛,這可是洞虛!他自己沒死之前,也就是個洞虛吧?

人皇顯然不想跟她解釋,命她坐好,便伸指一引。

水池中,五彩光芒再次騰起,彙集成一股細流,往陸明舒身上引去。

霎時,她被淹沒了,一股暖洋洋的力量,將她整個人都籠罩住。剛剛服下的葯蟒之血,在體內奔流沸騰,卻又乖順無比,將其中包含的玄力注入她的丹田……

……

玄陽派。

賴師弟帶著人巡邏,經過祭台。

他搖搖頭,嘆口氣,錯身走過。

這次和他一起巡邏的,是那位圓臉青年。

他也跟著嘆口氣:「這都第幾年了?宇文師兄還沒消息,也不知道他……」

「不會有事的。」賴師弟倒是很篤定,「這可是戴祖師說的。」

當年祭天之禮,宇文師兄被人冒充,後來祭台就關閉了。

這消息過了很久才慢慢傳出來,因為,不止宇文卓不見了,汪鶴平和陳一倩也不見了。

宇文卓可以說他在祭台裡頭閉關,那另兩個呢?瞞不住,為了制止謠言,還不如公開真相。

是以,他們都知道,宇文師兄並沒有成功祭天,而是被人冒充了。

戴祖師已將此事處理妥當,只說宇文師兄無事就會出來,可一轉眼,都好幾年了,也不見蹤影。

「應該是那兩個人吧?」圓臉青年小聲說,「他們到底和戴祖師什麼關係?做出這樣的事,戴祖師居然沒弄死他們?」

賴師弟左右看了一圈,壓低聲音:「我聽說,戴祖師和他們的長輩有舊。」

「咦?」

「所以啊,宇文師兄這個虧白吃了!」

圓臉青年露出同情的表情。

「宇文師兄這才是真吃虧了!祭天沒祭成,葯蟒估計也沒了,還耽擱這麼多年。嘖嘖,所以說,脾氣還是壓著點好!」 陸明舒知道時間在流逝。

但她沒有閑心留意外面的事。

源源不斷的熱流,湧入她的身體,溫和卻又澎湃。她吸收了多少,馬上又會湧出來。

這使得她除了吸納,一點空閑都沒有。

漫長的時間,她終於感覺經脈吃飽了。整具身體,都浸潤在這種感覺里,玄力彷彿透出毛孔溢出來。

「開始吧!」人皇的聲音響起,然後一股力量引動,貫注到她的身上。

「轟——」其實並沒有聲音,但體內玄力的爆開,讓她有這種錯覺。

玄力被引動,接連不斷地爆開,像水底的火山,洶湧澎湃,掀起大浪。

陸明舒露出痛苦之色。

經脈在被拓寬,丹田亦在膨脹,彷彿身體被重組。

人皇靜靜看著。

九龍猶豫再三,說道:「陛下,她進入化物,也才二十多年,強行提升境界,以後會不會……」

人皇一笑:「你怎知是強行提升境界?」

九龍愣了愣:「難道不是嗎?」

「她的身體,早就做好了突破的準備。」人皇說得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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