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人和侍女們都在樓下忙碌,樓梯下的喧鬧和人聲鼎沸遙遠而飄渺地傳來,和這裡的寂靜隔離成兩個不同的世界。

他輕推開門,只聽一聲極微的『吱呀』緩緩響起,輕如他自己的呼吸。

尼絲雅小姐的房間不輸任何王城貴族千金的寢室,裡面寬敞而明亮,門后的接待廳里的四壁都是巨大的落地窗,中間擺著小巧精緻的圓形桌子,上面有一瓶水晶花瓶,一把怒放著的紅薔薇正瀰漫著濃郁的香氣。

左右兩壁都有通往不同房間的門,他敲了敲虛掩著的左門,聽到聲響便跨了進去。

穿過雅緻華麗的活動廳、素雅精緻的書房、他推開了最後一扇門定睛看去,驀然感到全身的熱血都逆流向上,直衝頭腦。

眼前是一間極為明亮的屋子,大理石的地板和白色的牆壁上都滲透著熱騰騰的霧氣,屋頂上巨大的圓形窗戶落下了雨絲般的金光,如水一樣的落在了沉睡在巨大的浴缸里的伊利迪亞身上。

她一手撐著額頭,累得沉沉睡著了,被洗得亮晶晶的黑色髮絲凌亂地披在了臉頰上,尾端還粘著稀少的泡沫。白皙水嫩的肌膚大半都(衣果)在外面,小巧柔軟的胸,修長纖細的腿,她的臉白裡透紅,凝聚著少數的晶瑩剔透的水珠,胸脯隨著呼吸而緩緩起伏,下半身被花瓣和泡沫遮蓋住,一條毛巾隨著水波左右搖擺晃蕩,像是發出誘惑的邀請而遮住又露出她忽隱忽現的曲線。

羅南屏住了呼吸,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腦海里浮現出無數畫面,全身的血液先是沖爆了他的腦細胞,隨後又以驚人的速度往下半身迅速流去。

諸神在上!

他往後連退了幾步,卻一不小心打翻了身後矮桌上的花瓶,只聽哐啷的一聲巨響,水晶的裝飾品立即被摔得粉碎,裡面的伊利迪亞頓時被驚醒。

「誰!」她厲聲問道,翻身就從水裡站了起來,滿身泡沫的隨手拿起布巾往身上一裹,踩著水走了出來。

外面的羅南正胡亂地整理被自己摔得稀巴爛的花瓶,一時不知是回答還是從窗戶跳出去,就只聽裡面傳出一聲「啊!」和人體摔倒的聲音,他反射性的起身奪門而進:「伊利迪亞?!」

別進來!小公主正要出聲,卻抬頭看到僵硬在門口的羅南,他滿臉驚詫地看著坐在地上慌亂地用布巾掩蓋住自己的*的小公主,但那布料卻長寬都不夠,她的雙腿毫無掩飾地露在了外面,上面的酥胸也有一半暴露在外,充滿誘惑地現出了發育豐滿的乳//溝及光滑細膩的雙肩。

羅南簡直就想仰頭大叫,這是諸神來考驗他的耐力嗎?!

他唯一覺得慶幸的就是自己還穿著作夜的上半身盔甲,鐵衣完好的遮蓋著他緊繃的下身。

「咳……」他別開了滿是通紅的臉頰,伸手扯下了放在一邊的布巾,蹲下身來輕輕地覆蓋在小公主的肩上。

「別著涼了。」他輕聲說道,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察覺的一絲顫抖。他的指尖不小心觸到了小公主的肩膀,那凝柔如雪的觸感焯燙而燃燒了他的手,他立即抽回了手腕,並且艱難地往後退了幾步。

「羅南……」伊利迪亞蹙著眉頭看著他不敢望著自己的輪廓,一手搭住了他的肩膀,輕聲說道:「扶我起來。」她這一跤摔得極度丟臉,但此刻她的心情倒是帶著幾分好笑的閑情。她咬了咬下唇:「我站不起來。」

你騙誰啊殿下!

他明明記得和伊利迪亞初次見面的時候她為了擺脫手腕上的鎖鏈,整個身子都彎曲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還有這一路的艱辛都證明了她不可思議的能力,其中包括被雪崩壓倒、被是石沙泥掩蓋、被流星錘打……現在竟然會踩到水摔得不能站起身來?

金陽騎士在這一刻是接近崩潰的。

他花了極大的努力而深深呼吸,靜了靜心思才轉過頭來,卻發現伊利迪亞和他不過半個拳頭的距離。

她的臉龐很近,白裡透紅的細嫩雙頰上的細緻毛孔清晰可見,帶著水珠的眼睫毛微顫的扇動,像是輕輕的羽毛尖端正觸動著他的心臟。

午後的陽光靜謐地從他們的頭頂上的圓形窗戶泄落而下,猶如金色的垂紗窗帘把他們包圍。

她的眼睛里泛著瀲光,碧藍透明如玻璃和水晶,盛著他的倒影定定地回看他的雙瞳。

撲通,撲通,撲通。

她的心跳傳了過來,亦或是他自己的心,以能覆蓋一切周圍的聲響激烈地跳動著。

「羅南……」伊利迪亞的聲音綿軟而悅耳,有著他從來沒聽過的柔順,她的呼吸清冽地拂面而來。

他看著她,不敢回答。

而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眼前俊美高大的男人帶著期望、剋制和小心翼翼的表情看著自己,她忽然很想知道他接下來是否要做什麼,就如上次他們在雅鹿山谷的鐵匠之屋哪裡一樣。

那個差點就發生的吻。

他們之間有什麼正在慢慢變質,如發芽的植物正在破土生長,或發酵的麵粉正在逐漸膨脹。

她期望著他的觸感,這個男人似乎天生就帶著陽光的溫暖和明亮,足以開敞及貫穿她熟悉的漫長黑暗。

但他什麼都沒做,也沒有回答她的呼喚。

只是帶著萬般小心握住了她的手腕挽住了自己的脖子,想要藉此幫她站起身來,但在起身的時候,裹著她的布巾就稍微往下落了一點,驚得他不敢動彈。

她忽然是希望那布巾全都落在地上,或者他伸手抽掉他們之間的阻礙,讓兩個人在這難得靜好安穩的短暫時光里,以最自然的姿態坦然相見,十指相扣,眼光膠結,肌膚相貼而毫無距離。

但他們都一樣,誰都不敢先走一步冒險。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她難以交出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亂世之中的愛情。

諸神不會那麼仁慈,賜予他們一個歌謠般的結局,讓後世年復一年的在快樂的場合里頌唱下去。

最終,他嘆了一聲,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然後伸手幫她裹好了布巾,托住了她的背站了起來。

他的手掌拂過她的面頰,輕柔地幫她別開了濕透的頭髮。 「你來找我有事?」她揚起了天鵝般的修長脖子微笑著看向他,聲調已復平時的穩定和淡然。

「我聽說你要去亞達噶城?」羅南幫她弄好了之後便轉身走到了浴缸后的屏風后,他在靠在牆上的那一刻終於感覺自己心跳慢慢恢復平常。不知為什麼,他鬆了口氣。為了自己沒有一時衝動而如釋重負。

「噢。」伊利迪亞順手抽下了在旁邊為她準備好的布巾擦著自己的頭髮,往鏡子里看著被蒸汽弄得滿臉通紅的自己,漫不經心地說:「是的。我想去。」

「因為……?」

「因為有一份東西,我想……很有可能是留在了盾牌之城裡。」

這少女斷語的方式簡直有著讓人抓狂的節奏。羅南耐心地問道:「是什麼?」

「『古王之卷』。」伊利迪亞邊穿著衣服邊說道:「自從利昂山谷被開創而來,每一任國王都會把自己的繼承人的名字寫在上面。我的祖父曾經在那上面寫下我姑姑的名字,隨後她在死之前又寫下了我父王的名字。我記得里約克當年在白色城堡尋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它……」

「你覺得你的名字會出現在上面?」金陽騎士忽然覺悟了問道。

「不。」小公主換上了乾淨的衣服走了出來,邊扯著袖子邊有點不自在的走著說道:「我覺得我的名字必定在上面。」她加重了必定兩字。

在阿爾貝蒂亞所告訴她的過往裡也有提到它的出現以及歷代國王們對它的重視。那似乎是蘭卡斯特家族和諸神溝通或傳達旨意的暗號,像是一個悄悄的秘密一樣被所有王位的繼承人默契的守住。她想里約克到最後都並沒有理解那是用來做什麼的,但這不妨礙他急迫地尋找多年,而就算此物和奠定她的統治權沒有關係,也必定有其它的重要性。


「我想和你還有百葉特一起去,撒緋和丹安留下來守城,你覺得怎麼樣?」她繼續擦著頭髮抬頭問道。

「哦……唔……嗯。」其實金陽騎士根本就沒怎麼聽進去,他看著她許久不穿的女裝,張大了嘴巴。

她穿了一件淡粉玫瑰色的長裙,樣式簡潔優雅,只有裙擺上有幾條刺繡的點綴,背後腰束之處被白色緞帶系起,讓後面的裙擺中間有輕薄的白紗搖曳而下,她的頭髮已經長到了肩膀之處,她簡單地盤成了辮冠,只剩幾撮蓬鬆的捲髮細碎落下,羅南忍不住從房間中的無數花瓶之中取了幾隻紅色的小玫瑰花苞幫她別在了發間。「這樣,很完美。」他凝視著她說道。

但小公主根本就沒聽到,剛剛的浪漫片刻早就被她拋在腦後:「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呃……你說你的名字一定在捲軸上。」

「是的。」小公主和他並肩走了出去:「我想當年父王和阿爾貝蒂亞姑姑策劃好的時候,可能就把我或雨果的名字寫了上去,然後藏起了捲軸。」

「但……你怎麼知道那東西一定在亞達噶城?」羅南伸出手讓她扶著自己下樓梯時問道:「因為最危險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嗎?」

「這是其中之一的原因,沒錯。」伊利迪亞點點頭:「何況他們遲早都知道白色城堡或陷落和摧毀,那麼還不如放在里約克怎麼都找不到的地方。畢竟亞達噶城那麼大……」

「但你知道它在哪裡嗎?」羅南忍不住問道:「王城的確很大……」

「我有個猜測,我想一定是在哪裡。」伊利迪亞忍不住笑了起來,向他眨眨眼說道:「在當初很容易插入權勢和眼線的地方,以及里約克國王聯想不到之處。」

「那是哪裡?」

「在歷屆的亞達噶王城的統治者長眠安息的地方,由諸神和我的祖先們照看守護之處。」伊利迪亞邊說邊推開了正廳的大門,在丹安和其他正在吃飯的眾人抬起頭來的時候,轉身對羅南說道:「盾牌之城的大祭壇的神殿深處,我的祖姑母,喬希娜公主的墳墓里!」 他們在破曉之前就出發了。

沙克拉迪斯並不習慣在馬廄之中過夜,因此早上他們上路的時候,表現的有點暴躁易怒,但一旦伊利迪亞騎上了它並且命令全速前進時,它頓時雀躍地長嘶著飛速而沖了出去。

從諾漢通往亞達噶的道路有至少十多天的距離,但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小道是少被外人所知的,按照老學士的招供,當年爵士就是利用這條小道暗地支援了里約克的篡位之反,並且用來往其他周邊的小國做非法的糧食買賣。

清爽微冷的秋風拂面而來,兩旁紅色橙黃的枯葉紛紛飄落,伊利迪亞一馬當先,由沙克拉迪斯承載著如騎著疾風向前衝去。她的身後跟著一左一右的百葉特和羅南,丹安和撒緋則是守在了剛剛奪下的城鎮里,準備在兩天後繼續北上出發。由於神駿們的速度的優勢,他們預計在六天內完成整個計劃,直接從盾牌之城的西門出來,追上巨人和少年的隊伍。

樹林之中的道路離前往首都城的大道更加偏僻隱幽,因此即使他們的坐騎是刺眼的白色也被茂密的樹葉和草叢掩蓋,更何況他們速度如風,行動如影。

他們馬不停蹄地前進,沙克拉迪斯和同伴們不愧如世界上最優質的坐騎,在長達一上午的追風般的奔跑一樣仍然未曾顯示任何疲憊的表現,反而越跑越猛,倒是坐在它們背上的人們不得不在下午的時候找到一片湖畔停頓片刻來進食喝水。

「噢……見鬼。」羅南搖了搖自己的脖子,又彎下身去休息著他酸痛的腰背。「它們怎麼一點都不累?」他沒好氣地看著很不滿地被系在樹邊的三匹馬抱怨著,其中屬於他的小玫瑰更是怒視著他,狠狠地噴著鼻息。


「如果不是這樣怎麼會被稱為諸神們的坐騎呢?」百葉特笑著把水袋丟給了他,她同樣坐在湖畔的草地上伸展著酸痛的肌肉。

他們在一片在樹林深處的湖畔邊坐了下來,湖面非常的寬闊巨大,水波平靜如鏡,被茂密濃郁的深綠樹林圍繞著。周圍寧靜安詳,只有水的彼岸上幾隻白鷺成群,時而低低地飛過水麵,引起淺淺的漣漪。

伊利迪亞坐在水邊的岩石上,脫下了靴子把雙腳浸入在水中來回搖晃,清冷湖水沁入心扉,讓人清醒了很多。

湖水非常的深邃,她雙手撐在背後,享受著難得的寧靜和安詳,陽光明媚而暖和,直照水面之下來回遊動的魚和飄逸著的水中植物清晰可見。

她放空了許久,凝視了水面半天才發現其中的不尋常。

漣漪擴出來的圓圈,太廣又持久了一點。

「?」伊利迪亞抬頭看了看遠處嬉鬧或佇立的白鷺,以及幾群低低飛過的其他鳥群,但它們都離她所在的水畔太遠,而前方平穩如鏡的湖面上,卻有內往外不斷漂浮出一層層的水波漣漪。

她往前爬了過去,在岩石上伸出頭去看向湖底,水面清澈透明,只見小小的魚群在幾株水草和鵝卵石之間來回遊盪。

「伊利迪亞?」正在撕著麵包遞給羅南的百葉特轉身,正好看見小公主跪坐在岩石上彈出大半個身子往水裡探望。

「她在做什麼?」羅南皺眉說道,只見對方的身子越來越往前傾斜而去,她的雙眼直直地看定著水中的什麼,有點失神地不斷靠近。他有種不好的預感,不覺站起身來向他走去:「伊利迪亞!」

他高喊著她的名字小跑著過去,身後的銀月騎士也急忙站了起來,但都太晚了,猛然嘩啦!一聲,他們眼睜睜地看到從水裡忽然冒出一雙手,用力地攥住了伊利迪亞的雙肩,一下子就把她拖進了湖裡!

「伊利迪亞!」兩人都驚恐地喊道,羅南大步地踏著水遊了進去,百葉特緊跟在後,常年在海邊生長及和海盜作戰的兩人都有極好的水性,一下子就潛入了水裡,但他們只來得及看到伊利迪亞一閃而過的身影,被什麼抓住以極度迅速的速度往水中深處游去。

羅南緊緊跟隨在後,但他的速度和耐力根本就比不上,小公主很快就消失在湖水之中,這片湖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邃而寬闊,金陽騎士惱怒的繼續往前使勁游去,但他已經憋氣太久,視線也開始模糊了,只感覺自己後頸被人用力拉起,一下子就浮出了水面。

「哈!」他和百葉特同時探出頭來大聲呼吸,這才發現他們已經游到了湖中心,離岸邊極遠的地方。

「你看見了什麼嗎?!」銀月騎士揮動著雙臂漂浮在水面上問道,她向周圍看去,只見陽光只照到一定的深度,之後便是完全的深藍碧綠,根本就看不見湖底。

「她被什麼帶走了!」羅南憤怒而焦急地說道,邊回想著所看到的畫面:「是個發光的東西,速度好快!」

「人魚……?」百葉特冷靜了下來之後,慢慢思考道:「我看見了類似人類的手臂。」

「如果是人魚的話,應該是要幫助她不是嗎?」羅南也回憶起米昂所說的話:「但那樣子看起來是要擒走她還差不多!」他搖了搖頭,急躁地說道:「不行,我們得再次下去!」說完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埋頭往深處潛去。 伊利迪亞在水中睜大了眼睛,她看見無數氣泡從面上飛掠而過,在她身邊用手挽住她的腰的生靈的肌膚冰冷而柔軟,像是在水中生長了幾百年的濕漉青苔,貼在她被太陽曬得微燙的體溫有蠕蠕的觸感,彷彿無數的小魚嘴在她身上輕輕吸吮。


抱著她全速前進的人魚生得極美,小公主發現自己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她從來沒那麼接近地看過這種海的子女。它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朦朧柔和的光芒,下半身的魚尾上的鱗片像是被打磨成極薄的水晶片,如蟬翼一樣的輕巧別緻,帶著銀紫和淡藍的色彩,在水中粼粼發光。它的上半身裸著,在雪白凝柔的肌膚上刻有許多花紋,像是被嵌入其中的鑽石在背脊和手臂之處形成了美麗的圖像。但最美麗的還是那把飄散在水中的髮絲,濃密而柔軟,從淺金色到深紅,猶如一朵盛開在水裡面的花朵。

它很溫柔,伊利迪亞隔著它的肌膚,彷彿感受到了它的善意,但同時她似乎覺得它非常的悲傷,在時不時看向自己的眼光里,氤氳著一種莫名的傷感。

忽然她們開始往上游去,伊利迪亞不解地看向它,但對方只是加快了速度,在突破水面的那一刻,它驀然雙手一用力,就把小公主往外面擲去!

「哈——!」伊利迪亞被丟出了水面又重重摔下:「見鬼。」她被撞得極痛,齜牙咧嘴地捂住被碰痛的鼻子,恍了片刻才艱難地撐起身來,這才發現她被拋到另外的岸上,或更正確的說,她在一條淺淺的溪水之中。

她抬起頭來,頭上的陽光被四處高聳入天的樹木遮得只剩几絲陽光漏落而下,周圍都是靜謐豎立的樹,幽暗的綠蔭和濃郁的樹葉及青草包圍了一切,甚至天空上的鳥鳴都被擋在了外面。

有無數細小的流泉溪水從四面八方彙集而來,她往後面探了探,發現湖水似乎就在樹林的外面,這些溪水都是從外面而匯流而進。

是要去哪裡呢?

她隨著水波流逝的方向走了幾步,只見樹林越來越深,外面的聲響都逐漸化為寂靜。偶爾有一兩隻鳥兒在上空飛過,扑打著翅膀的聲音驚動了周圍的靜謐。空氣里微微泛著淡淡的清香,潺潺的水聲是唯一伴隨著她的腳步的聲音。樹林里的樹榦細長堅挺,無數的流水錯亂穿來,像是手掌心裡的細紋。她輕聲地穿過了無數的樹木,看見水流聚集的中心。

那是一處極美的幽潭,所有的樹木都彷彿為它而紛紛側身讓開,它們在其上面形成了宮殿般的拱穹,彷彿保護著一顆林中的心臟。

幽潭的水面泛著瀲灧的藍綠光彩,橫流璀璨猶如夜中的星,無數穿過地面的流水不斷緩緩地融入其中,向其灌注著源源不絕的水波,引起無數漣漪。

她踩著溪水走進,看見水面下的光芒,但水面推動的太厲害,她見不著底下到底有什麼東西在閃爍發亮。

忽然身後傳來了輕微的「啪啦」的聲音,她不轉身也知道是剛剛帶她來此的人魚,回過頭望向它,那生靈果然半身浸在溪水之中,雙手撐著臉頰看著她,身後巨大的魚尾甩來甩去,左右搖擺。

它向她指了指幽潭的中心。

伊利迪亞嘆了口氣:「知道了。」

她舉腳跨了進去。

幽潭很深,水一下子就浸到了她的胸前。她雙手向前摸索著前進,卻什麼都抓不到,只好深深吸了口氣,埋頭潛了下去。

在水中睜開眼睛,她驚得差點叫了出來。

一把銀白如雪的長劍,斜插在水底之中的石頭中。

伊利迪亞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才游近了它,她靠近了仔細打量,石頭上的邊緣已經有了極厚的青苔和水草,但長劍本身卻似乎根本就沒有受到歲月的磨礪和影響。它把柄上的雕刻仍然清晰而逼真:一朵盛開怒放的白色玫瑰,花的上端有著被荊刺藤蔓繞環的王冠,劍鞘上刻著一棵開著五朵玫瑰的玫瑰花,被金色及白色的寶石而點綴成花的中心。它們反映著照進水裡的陽光,反折出更加耀眼的光輝。

王者之劍。


姑姑阿爾貝蒂亞的武器,在她之前,則是祖父艾特蒙·蘭卡斯特的佩劍,是王座承繼權的代表,猶如權杖,不,比權杖還要重要的王儲之物。

她毫不思索的伸手握住了它的把柄,微微用力地往外抽去。

彷彿一直在等著她似的,武器一下子就輕盈的被她拿了出來。

她迅速地游到了水面爬到了岸上,一直在等待她的人魚見她拿到了武器便撲通!一聲,再次返回了水中往外游去。

「等等!」伊利迪亞伸手叫住它,但只來得及看到它的魚尾留下的一串泡沫。「我還有好多事情想問呢……」她喃喃說道。

「真是見鬼。」疲憊地坐在了草坪上,她大聲喘息著拿起手邊的武器,拔劍出鞘。

凜冽的蕭殺氣息撲面而來,她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微的長鳴,似是沉睡許久的武器逐漸蘇醒。雪白的劍身帶著銀白色的殺氣,上面刻著蘭卡斯特家族的訓言:「勝利和榮耀永伴忠勇者」。字跡優美而簡潔,彷彿剛剛才被筆寫下。她湊近了臉觀察,還沒觸到劍刃,就感覺到了它的鋒利和尖銳。「艾斯帕達里斯。」她輕聲喚出它的名字,劍身散發著明亮的光芒,隱隱低吟,似乎回應著新主人的召喚。

「忠勇者之劍。」她喃喃說道,舉起了右手往劍刃上抹去,手掌心立即被劃出了一道血痕。

深紅色的血液隨著刀刃而滴落流逝而下,卻逐漸被武器而吸收,最終消失不見。

血的誓約之禮,是蘭卡斯特王朝的繼承人在加冕典禮之上的第一個儀式,王者必須在眾臣民之展現自己是被武器視為所謂的「忠勇者」,最後一個這樣做的人是伊利迪亞的祖父,艾特蒙國王。她的父親愛德華則是在加冕典禮上大方承認這把長劍是屬於他的姐姐阿爾貝蒂亞公主的,自己則是選擇了「賢者之劍」,而得到了忠臣們的稱讚。

里約克連見都沒見到過這把劍,雖然這不妨礙他兼并著其它遺失在白色城堡陷落時的寶物們四處尋找著。而伊利迪亞現在才知道,這把武器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被阿爾貝蒂亞藏在這裡,為了在某個遙遠而飄渺的未來,被她拔出來而重見天日。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或應該有什麼樣的情緒。

她永遠都不會原諒阿爾貝蒂亞,卻不能不感慨姑姑的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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