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沒好氣地抬抬手,此刻他並不需要這種毫無意義的寬心話。

沈思住在府中這段時日,自己從未限制過他的自由,還一味縱著、寵著,生怕他有半分的不自在,因而他絕沒有遇事不告而別的道理。就算脫不開身,託人傳個話回來也未嘗不可,抬出晉王衛律的名號這晉陽城又有誰敢不買賬?

難道說……是自己一番表白把人給嚇跑了?可思前想後,那到底不是沈小五兒的性子。沈思坦坦蕩蕩光明磊落,喜歡便說喜歡,不喜歡便說不喜歡,豈會落荒而逃?


門口人影一晃,屠莫兒悄無聲息閃了進來,手裡捏著條鑲有墨玉的黑緞子額帶,晉王一眼認出那是沈思的東西。沈思平日不事裝扮,頭髮大多隨意挽起,也懶怠束冠,只偶爾勒條額帶縛住鬢邊碎發。

「這你從哪得的?」晉王一把奪過額帶急切問道。

屠莫兒垂下眼皮,小半張臉將將從披散的頭髮底下露出來,目光直向桌上的茶具瞥去。

晉王疑惑地瞄向辜卓子,辜卓子代為解釋道:「阿屈的意思是在一處茶攤上尋著的。」

晉王急切追問:「茶攤老闆呢?可曾帶回問話?是否有念卿的消息?」

屠莫兒朝著辜卓子微微搖了搖頭,辜卓子輕嘆一口氣:「看來早已人去樓空了。」

手裡用力捏著這條染有沈思氣息的額帶,晉王雙眉緊鎖陷入了沉思。額帶掉落有許多可能;要麼是太過匆忙遺失的,要麼是動手之際扯脫的,要麼是故意給自己留下記號……

沈思來晉陽不過短短數月,鮮少外出,也未曾與人發生過口角嫌隙。若說與誰結了仇,就只有譚天亮的哥哥譚天明了。畢竟譚天亮是沈思下旨斬的,做哥哥的為此耿耿於懷也有情可原。但那譚天明是個極其懦弱膽小之人,就算他想出手,照理也不會挑在自己眼皮底下行事。

除了譚天明,還有誰會對沈思不利?說起來張世傑倒也有幾分嫌疑。張家侄子張錦玉在王府裡頭本是萬千寵愛,作威作福的,可沈思來了之後自己全副心思都放在了他一人身上,戈小白、張錦玉對此都頗有怨言,難保張世傑會為了侄子的前途而想方設法對付沈思。可張世傑素來最是謹慎,怎麼會選在這樣一個人多眼雜、極易留下罪證的時機動手呢?

雖然這兩條推斷難以成立,晉王還是趕緊派了得力之人出去,命他們偷偷潛進譚、張兩府打探消息,並嚴令非迫不得已萬萬不可出手,以防打草驚蛇危及沈思性命。

晉王很少似這般彷徨無力過,從前哪怕瀕於生死一線,他也總能從從容容地喝著酒等待轉機,唯獨這一次他真的怕了,害怕觸手可及的幸福就這麼突然消失不見。就在前一刻,他還與沈思親密無間地把臂閒遊,他們一同聽書、吃糖、看戲、猜謎,他替他擦拭嘴角,他對他袒露情衷……說不定沈思心底已然接納了自己,否則他怎會笑得那般好看?那時他眼珠亮晶晶的,裡頭映著七彩流光,漫天煙火……



晉王無意休息,一直坐在書案前等人隨時回報找人的進展。

燭火搖曳不定,攪得人心緒難平。迷迷糊糊間,似有人跑來說已找到沈思了,晉王二話不說跟了來人就往外跑。那人一路帶著他出了王府,穿過大街,攀上城牆……沈思就站在高高的牆頭上,被大風吹得歪歪斜斜,搖搖欲墜。那城牆足有五六丈高,望下去四周布滿迷濛白霧。他想呼叫沈思的名字,告訴沈思那裡太危險了,可喉嚨口好似塞著麵糰兒,完全發不出半點聲響。於是他發足了力向沈思奔去,明明只有幾步之遙,卻無論如何也跑不到近前,雙腿沉重無比,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粘稠的泥漿里,陷在那拔也拔不出,邁也邁不動。而沈思從始至終都只是笑盈盈地望著他,看他艱難跋涉,看他狼狽掙扎。忽然間,沈思對他幽幽笑了一下,然後就那麼毫無徵兆地直筆筆向後栽了下去……

「念卿不可!」晉王一個激靈從桌案上抬起頭來,胸口疼痛有如錐刺,愣怔半天方才明白只是場噩夢而已。

窗外夜色深重,桌角那盞與沈思一道猜謎贏得的走馬燈依舊亮著,紙輪旋過,燈屏上物換景移、人馬交逐,轉來轉去,全是那個名字,那張臉……寧城初見,沈思揮舞著戰旗呼嘯而來,轅門之外,沈思睫毛染霜隱忍受刑,劉谷山上,沈思縱馬奔騰把酒抒懷,汾水岸邊,沈思巧使良策大破敵軍,午後閑暇,沈思與小狐狸嬉戲打鬧濺得滿臉墨跡……

念卿……念卿……

我心念卿,卿身何往?



門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辜卓子急匆匆走了進來,不等他開口,晉王便「騰」地站起身:「阿淵,是否有念卿消息?」

「王爺莫急,」辜卓子面露難色,沉吟片刻低聲回道,「屬下剛剛收到密報,遼東一線大捷,全殲叛軍四十餘萬,前幾日……顧名璋搜出了躲藏在山裡的霍端等人,幾經審訊后正打算遣送京城。」

此番哈里巴在晉原遭受重創,韃靼短期內不會再舉兵進犯,叛軍也就失去了利用價值。沒了韃靼人提供糧餉兵器從旁助力,叛軍早晚覆滅。千不該萬不該,霍端怎會落入顧名璋的手裡!晉王一驚:「可審出了什麼來?」

辜卓子無奈搖頭:「顧名璋行事十分小心,我們的人也都毫無辦法。只知道上了重刑,霍端被帶出來時渾身是血,只剩半條命了。」

霍端既能臨陣投敵,只怕是個軟骨頭,重刑之下還不屈打成招?如此一來,顧名璋便可翻雲覆雨肆意捏造偽證迫害沈威了。雖說沈威將霍端一家人秘密送往敵營確有其事,但沈威對朝廷、對小皇帝的一片忠心絕對是蒼天可表。

晉王臉色陰沉:「不行,不能讓霍端進京!馬上派人埋伏在半路截殺霍端,給顧名璋來個死無對證!」

「這……」辜卓子羽扇遮住下巴,似有話說。

晉王立刻明白了辜卓子的顧慮,眉心緊蹙自言自語道:「是啊,是啊,也不知那霍端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也就罷了,可這若是顧名璋故意使的一招引蛇出洞,想以此設圈套看沈威會不會有所動作,我們貿然出手豈不是更加落人口實……」

辜卓子接著晉王話頭:「王爺,這還只是其一。另有其二,若是小皇帝已然知曉此事,想藉此為餌試探滿朝文武,就大大的麻煩了。王爺應知這小皇帝生性多疑又剛愎自用,他本就忌憚沈家三朝元老手握重兵,因而才使顧名璋處處壓著沈威一頭。給小皇帝察覺王爺在暗中回護沈威,恐怕他即刻便會不分青紅皂白查辦了沈威。」

至此晉王算是深切體味到了王妃所說的那句話,喜歡上一個人果然辛苦。放在以前,他樂得看到朝中眾人相互廝殺,別人斗得越凶,他越是能從中獲利。可這一次卻不同了,沈威是沈思的父親,無論如何不能坐視不理。若不出手,萬一沈威被顧名璋所害,將來沈思會怪罪自己;若然出手,萬一是計,連累到沈威,沈思一樣會怪罪自己。

猛然間晉王腦中電光一閃,沈思在此時意外失蹤,難道說也與沈威一事有關?他輕叩桌案:「取地圖來!」又吩咐候在外間的詹士台,「帶齊人馬出城,沿遼東至汝寧一線仔細追蹤,大路小路都不可遺漏,發現有誰挾持念卿,管他是顧名璋的人還是皇帝的人,一律格殺勿論!」

待詹士台領命離去,晉王又招來孫如商:「你即刻喬裝改扮,替本王送一封密信給沈老將軍,切記親自交到老將軍手上,不得有誤……」



正月十六,京師大街小巷的節慶之意尚未散去,到處張燈結綵,可從前的廢太子府、如今的襄樊郡王府里卻毫無丁點喜氣可言。

衛悠、衛襄、衛謙三兄弟在書房案前對面而立,正壓低聲音商討著機密要事,一個個臉色俱是烏雲密布。

顧名璋抓到霍端欲遣送京城之事他們也收到了風聲,身為皇帝近臣的衛謙還得知,小皇帝下旨令沈家長子沈觀率大部兵馬先行奔赴西南守邊,而沈帥自己則需帶領剩餘人馬剿滅一股汝陽附近的流匪後方可啟程。這分明是存了將沈家軍分而破之的打算。

老二衛襄不曾涉足官場,這些年一心一意管理著家中庶務及銀錢來往,性子最為厚道,聽說沈家有難,他先坐不住了:「大哥,此事還是趕緊知會沈世伯為妙,也可使他早做防範,思量對策。」

老三衛謙卻不認同:「二哥的主意不妥!此事知情者不多,一旦泄露出去,皇帝最先就會懷疑到我們兄弟頭上,畢竟從前大哥和沈家來往頻密,而皇帝最忌憚的便是宗室私下與武將結黨。」

「可這……」衛襄嘴笨,求助般看向衛悠,「前些時候大哥被困寧城, 電影世界大紅包 ?」

衛悠負手立在桌案後頭,目光越過兩個弟弟投向窗外,神情高深莫測,似並未將弟弟們的爭執充放在心上。

衛謙鼻子一哼,冷笑道:「見死不救?救了他死的恐怕就是我們了。二哥兩耳不聞窗外事,以為我們廢太子一支還留著從前的威風嗎?父親去后眾人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我們兄弟三人熬到今時今日這等地位談何容易?大哥被困攬月山數年,空有一身本事不得施展,回京后又處處被人壓制排擠。我跟在小皇帝身邊裝瘋賣傻討他歡心,他讓我做狗,我便趴在地上汪汪叫,他罵我是蠢豬,我就爬到爛泥里打幾個滾,連他的尿我都被逼喝過!我為了什麼?還不是為著有朝一日奪回皇位替父報仇!」衛三轉過頭望向衛悠,「大哥,切記大局為重,萬不可感情用事而至功虧一簣啊!」

衛襄被堵得啞口無言,干張了半天嘴,才語無倫次地說道:「畢竟……畢竟沈念卿與大哥情同手足,若此次得以保全沈家,來日我等起事沈家軍便可成為堅實後盾。」

衛謙不屑地撇撇嘴:「沈家軍不過區區數十萬兵馬,且那沈威迂腐至極,你以為他會公然起兵對抗朝廷?如今皇帝有意將大都督柳茂的女兒柳月嫻許給大哥為妃,這大周上下除了我衛氏皇族,便數顧氏與柳氏兩家最有勢力了。柳茂只此一女,將來他的一切還不都悉數落入咱們兄弟手中!」

在兩個弟弟你來我往爭執不休之時,衛悠已默默寫就了一封書信,他將信紙折起塞入特製的羊皮囊中封好,方平靜開口道:「都不必吵了,我自有主張。稍後我會令阿昇親自將這封密信交給沈老世伯。」他望向三弟衛謙,「叔遠,你近期要格外留意顧名璋等處動向。」又召喚二弟衛襄,「仲常,隨我過來,我另有一事交與你辦。」

眼見衛悠攬著衛襄肩膀出了書房,衛謙的臉色更加陰鬱。室內只剩他一人,四周靜得出奇,角落裡一架蓮花漏壺滴答滴答響個不停,在空曠的書房裡激起陣陣細微迴音。 我真不想去盜墓 ,眉目深鎖,神色古怪……



此刻直通天際的運河上,幾艘小漁船正排成一列全速前行著。 木葉之團藏 ,波浪起伏不定,漁船被推得左右搖晃。

沈思從昏沉中醒來,胸口一陣翻湧,幾欲嘔吐,想抬手捂住嘴巴,卻發現手腳都被緊緊綁了起來。他腦子渾渾噩噩,額角如宿醉般一跳一跳悶疼著,加上船浪帶來的眩暈,更覺渾身無力。

他雙眼勉強睜開一條縫,打量著四周圍,這是個低矮簡陋的船艙,頭頂上懸著破舊的漁網。

「念卿,你醒了嗎?」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出現在視野里,聲音無比熟悉,「我對不起你……」 「念卿,我對不起你……」說話的人聲音哽咽,語氣里充滿了愧疚與自責。

沈思定了定神,努力將視線彙集到一點,面前半跪半靠著個同樣被五花大綁的男人——那是他的姐夫柴雲。姐夫臉色灰敗,眼底猶有淚痕。

一時間沈思有些恍惚,自己不是在晉陽城裡和衛律逛燈會、走百病的嗎?怎麼一覺醒來跑到了這晃晃悠悠的小船上?

他眯起眼睛,思緒慢慢飄回到前日晚間……早在猜燈謎的時候,他就發現了人群中有個身影十分眼熟,可還不等他緊走幾步看個究竟,那影子就「嗖」地一晃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街巷裡。起初沈思並未放在心上,畢竟晉陽城人口眾多,有幾個容貌肖似之人也不奇怪。

後來湖畔燃起煙火,照耀得半邊天際猶如白晝。與晉王說話的功夫,沈思目光不經意越過對方肩膀投向對岸看熱鬧的遊人,先前熟悉的人影兒又出現了,那人無論長相、身材都與姐夫柴雲一模一樣,身上還穿著件灰鼠毛鑲邊的棉袍子。沈思依稀記得,那袍子是去年冬天姐姐親手替姐夫縫製的,料子雖屬上等,針腳卻又粗又大,連兩邊袖口也長短不一,因此被兄弟幾人著實嘲笑了一番,而姐夫只是憨厚地笑笑,絲毫不以為意,照舊每天將那衣裳當寶貝似地套在身上,半刻也捨不得脫下來。


對,那就是姐夫,再不會錯!沈思腦子裡不禁犯起了嘀咕,好端端的,姐夫怎麼會千里迢迢跑來晉陽?來了晉陽又為何不聯絡自己?就算家人不想與晉王扯上關係,也大可偷偷著人傳遞書信約自己出來一見啊。此刻姐夫三番四次出現在自己面前,又是否在暗示些什麼呢?

思前想後,沈思決定還是上前問個明白再說。他心裡是有底氣的,不論遭逢什麼難事,只要自己開口晉王一定會鼎力相助,即便幫不上忙也能幫著出謀獻策。

囑咐過晉王「稍待片刻」,沈思腳步輕快地跑下了石橋,誰知姐夫見狀卻一轉身重又擠進人群快步而去。沈思無奈,只好加快速度尾隨其後。走出一段,姐夫還會站著稍等片刻看沈思是否跟上。就這樣一前一後走走停停,二人最終來在了一處僻靜的小茶攤前。

這下姐夫不再躲了,而是轉回頭憋出了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念卿……」

姐夫是世家出身,雖早年間家道中落,卻飽讀聖賢書,為人處事向來溫文爾雅、不急不躁,即便性子軟些,卻不曾有過如此窩囊、萎頓的模樣。看到姐夫今日無比反常的舉動,沈思心頭一緊:「姐夫,可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姐夫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正巧這會兒茶攤老闆提著壺過來,姐夫趕緊顫巍巍倒了杯茶遞給沈思:「念卿,你……你先喝口茶吧,咱們慢慢說……慢慢說……」

姐夫手忙腳亂的,一杯茶灑出了多半下。茶攤老闆見狀接過杯子,殷勤地幫忙添滿,又默默退了下去。沈思和晉王逛了幾個時辰,說笑不斷,此刻早已口乾舌燥,見那茶溫度適宜,他想也未想便端起來一飲而盡了。姐姐沈奺比沈思年長六歲,與姐夫成親時他還是個孩子,這些年姐夫親眼看著沈思長大,在他心裡和三個嫡親哥哥並沒兩樣。

喝光了茶,沈思一抹嘴將杯子重重敲在桌上:「姐夫,此番前來晉陽到底所為何事?又為何特意引了我出來說話?」

「這……這個……」姐夫眼神怯怯閃爍著,竟有些不敢直視他。

見姐夫依舊是吞吞吐吐的樣子,沈思越發急切:「有話直說便是了,就算天大的事,咱們兄弟一起想辦法總能解決!」

姐夫慢慢抬起頭,好像犯下了什麼滔天大錯一般:「他們……他們抓走了阿奺……」

「誰?」沈思雙眉緊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誰抓了姐姐?」

姐夫根本沒在聽沈思的問話,只一味喃喃自語道:「他們抓走了阿奺,逼著我把你引出來,否則就要對阿奺用刑……」他一把抓住沈思的手,音量驟然升高,情緒也激動了起來,「什麼挨打、受罵我都不怕的,念卿,我都不怕的,便是殺了我又如何!可我不能看著他們折磨阿奺哇,阿奺她有孕在身,受不得苦的。念卿,我沒辦法,沒辦法啊……」

面對幾近失控的姐夫,沈思也不覺慌了手腳:「姐夫你別急,你所說的『他們』到底是誰?又為什麼要抓我?」

他本想欠身去安慰姐夫,誰知雙腿軟綿綿根本使不上力氣,不等站穩便一屁股坐回了原地,腦袋也像喝醉酒似的一團混沌。他一手勉力撐住桌面,一手使勁敲打著額頭,以使自己保持清醒,不至栽倒下去。

「差不多了,拿下他!」幾條黑影從暗處竄出,拉開架勢圍攏上來。

沈思知道自己是著了道了,看來這些人、連同這個茶攤都是專為他埋伏下的,方才喝的那杯茶也必定被動了手腳。像是有鼎大鐘從頭頂罩下來,他眼前漸漸發黑,只覺得四周人聲嗡嗡悶響成了一片。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沈思趁亂將額帶扯下來丟在了腳邊,他知道稍後晉王等不及總會派人來找,希望這條額帶能給晉王些許提示。

至於後來如何被偷運出城,又如何被帶到了這艘小漁船上,他就全然不知了……



船艙里光線昏暗,四周被厚厚的蓑草所遮擋,看不見外頭的天色與景緻。沈思晃了晃腦袋,牙齒大力咬了兩下舌尖,疼痛總算喚起幾分清醒。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看清姐夫的樣子,姐夫不但面容消瘦憔悴,袖口與衣領下還隱約可見嶄新的傷痕,有些甚至尚未結痂。

見他醒了,姐夫貼著地面費勁挪蹭到他身旁:「念卿,都怪姐夫太沒用,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姐姐……」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做什麼,」沈思無奈地嘆了口氣,「那些綁架我們的是什麼人?又到底有何居心?」

姐夫向外望了一眼:「他們是顧明璋的人。那些人說岳父私通叛匪,是逆臣賊子,要將我們一道抓回去問罪。」

沈思雙眼圓睜:「簡直無稽之談!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起兵謀逆,阿爹也絕不會背叛大周!一定又是顧明璋那廝搬弄是非顛倒黑白!一沒用公文,二不持駕帖,說抓人就抓人,難道我大周沒有王法了嗎?」

姐夫搖頭苦笑:「何為王法?皇帝說的話不就是王法?偏聽生奸,獨任成亂,而今小皇帝專寵顧明璋一人,他說風就是雨,搞得滿朝文武都唯他一人馬首是瞻,凡中正耿直者早不知被排擠去了什麼地界。」

「咣當」一聲,船身似靠上了某處碼頭,艙外腳步雜亂,遠遠傳來方言夾雜了官話的人聲,也不知行到了何處。

草簾一掀,有名彪形大漢走了進來,他擱下碗水,又丟出幾顆骯髒發霉的饅頭:「嚯,死到臨頭聊得倒是起勁,不如省省力氣留著上路吧。」

見有人出現,姐夫趕緊身體一挺一挺掙扎著挪到那人腳邊:「這位大哥,我夫人可是在後頭的船上?求你們行行好,讓我看她一眼,只看一眼便可!無論你們有何怨氣,儘管沖著我來,千萬別傷害她!」

大漢嗤笑著一腳踢在姐夫胸口:「急什麼急,放心,等到了汝寧,自然有你們闔家團聚的時候,黃泉路上給你們繼續做一對恩愛夫妻,哈哈哈……」

眼看姐夫被踹在地上避無可避,大漢猶不解氣,衝上前又補了兩腳:「什麼戰無不勝,什麼法紀嚴明,沈家軍?哼!」

沈思年少氣盛,從未受過如此屈辱,他有意衝過去擋在姐夫身前,無奈手腳捆得太過結實,沒等撐起幾分便又重重摔了回去。這一撲騰,將地上的碗也碰翻了,漂浮著綠色穢物的髒水潑在又干又硬黑乎乎的饅頭上,光是看著就讓人噁心。他本就暈船暈得厲害,這下胸中更覺翻湧難耐,登時趴在地上不住乾嘔起來,因許久不曾進食,最後只吐出了幾口酸水。


聽見動靜,外間又進來一人,似是個管事的,那人冷冷瞥了眼沈思和姐夫,扭頭對大漢說:「下手掂量著分寸,別忘了大都督吩咐要留活口的。」

大漢憤憤瞪過一眼,「呸」地一口濃痰吐在地上,不情不願轉身離開了。姐夫這才連滾帶爬移向沈思,邊咳嗽邊艱難地問:「念、念卿,你、你還好吧?」

這種無力感使沈思惱火不已,他用頭狠狠撞了兩下船板,牙關緊咬,將反胃與不適硬生生壓了下去,又喘著氣寬慰姐夫道:「暫且無妨,看樣子他們一時半刻不會取我們性命。慢慢等待時機,相信總有辦法救出姐姐的。」

其實此刻他最擔心的並不是姐姐,而是父親。顧明璋抓了他們姐弟,還要留著活口帶去汝寧,應是畏懼父親手握重兵英勇善戰,妄圖以子女的性命相要挾,迫使父親就範。一旦父親落入顧明璋之手,就真的含冤莫白了。父親對大周忠心耿耿,青天可鑒,從不怕明刀明搶當面對峙,怕的是奸佞之徒背後使手段栽贓陷害。

一陣劇烈搖晃,船隊在短暫補給后重新啟程了,沿河道順流而下,很快繞過群山,將小碼頭遠遠拋在了氤氳霧氣之中。

與此同時,碼頭附近煙塵瀰漫的官道上一支馬隊奔騰而來,為首者正是詹士台手下副將,士卒則都作了普通商戶打扮。他們細細搜尋過碼頭及附近每一條小路,見並未發現可疑人士,又扯動韁繩朝另一方向飛馳而去……



沈家軍拔營的早上格外陰冷,太陽隱在厚厚的雲層之內,亮也亮得無比寡淡。

龍虎將軍沈威奉命留守汝寧,待剿滅附近流匪後方可啟程。大部兵馬在長子沈觀的帶領下提前出發,奔赴敘州而去。

出了城門,沈觀回頭朝站在城頭上送行的二弟、三弟揮了揮手,心頭莫名湧起一陣酸澀。這些年在父親麾下擔任先鋒之職,他總是比大家先一步踏上征程,無數次的分離都能心內坦然,唯獨這一次,或許是遠離故土的關係吧,竟有些難捨難分了。

一陣冷風吹過,沈觀攏了攏胸前衣襟,忽然間摸到懷裡有樣物件兒硬邦邦的直硌手。掏出來一看,原是個裝了凍瘡膏的小瓷盒。沈家軍士卒皆為北方人士,根本不習慣南方冬季的潮濕氣候,抵達汝寧不過幾日,手上便大多生了凍瘡,一個個手背布滿大片大片的紅腫,又疼又癢。沈帥與士兵們同吃同住同操練,自然也不例外。

前幾日沈觀偶然聽伙夫長說起他自配的凍瘡膏十分有效,便討來一盒預備著送給父親,不想瑣事太多,又匆忙上路,一時竟忘在了腦後。這功夫再打發人去送也未免太婆媽了些,他將盒子重又揣進懷裡,一夾馬腹向前行去。

大軍離開汝寧城一路朝著西南進發,剛走出兩里地光景,天上漸漸飄起了迷濛細雨。那雨越下越大,淅淅瀝瀝,浸濕了衣物,寒氣直透肌膚。士兵們冒雨趕路,步伐依舊整齊矯健,他們是軍人,保家衛國征戰沙場,連敵人的快馬彎刀都不怕,何懼區區雨水。

只有走在隊伍後頭的喂馬老漢抹去額上水珠喃喃嘆道:「唉,這是泣軍之兆,泣軍之兆啊……」



沈聞、沈執送走大哥后便趕回駐地去見了父親,誰知一走進內堂,就看到父親眉頭緊鎖坐在書案前動也不動,手裡還捏著一封信箋。兩人見狀齊齊喚了聲:「阿爹?」

足有好半天沈威才抬起頭來,臉上仍掛著疑惑之色:「嗯?怎麼,老大已經出發了?」

兄弟倆對視一眼,老三沈執耐不住性子率先不解地問:「阿爹可是遇上了什麼煩惱事?為何一直對著書信發獃?」

靜默片刻,沈威吐出口長氣:「方才有人悄悄潛入營地,將這封信放在了為父桌上。此人能入出軍營如履平地,定是武功高強之輩,看樣子並無惡意。只是……」他將信紙碾平,攤在了兒子們面前。


那兩兄弟低頭細看之下也不覺一愣:「這……」

一時間父子三人皆凝眉不語,思索起來……



也不知到底在水上漂了幾天,生不如死的航程總算結束了。沈思和姐夫雙雙被拖上岸塞進一輛馬車,繼續在顛簸的山間小路上狂奔著。這幾日他們只能以霉變的乾糧和髒水果腹,衣服上都沾滿了灰塵和污垢,又臟又臭苦不堪言。

押送者晝夜兼程,前邊派了人探路,後邊留了人壓陣,車廂內外安排了重重看守不說,還在他們的食物、飲水中下了微量迷藥。服了那葯雖不至昏厥,卻可使人筋骨酥麻渾身無力,如此一來就更沒有了逃走的希望。

沈思雖被綁著,看不到馬車周圍的景色變換,卻也努力留意著外界的每一點動靜。晉王是個心思縝密之人,他堅信晉王找到自己的額帶后定能循著蛛絲馬跡一路尋來。

又在馬車上晃悠了幾天之後,這漫長而又前路未卜的旅途終於結束了。那些人用破布塞住他們的嘴巴,將他們架下了馬車。驟然變強的光線刺得沈思眼球生疼,好半天才試探著張開一條縫,視野之內是一堵高聳的城牆,城門樓上高懸著兩個大字——汝寧。


耳畔風聲呼嘯,馬蹄踢踏,兵器鏘鏘,四周隊列齊整刀槍林立,呈圍城之勢。沈思心頭一陣驚悸,猛抬頭,逆著光望去只看到城牆上一排排黑色的影子,影子上空迎風招展著「沈」字戰旗。

緊隨他們之後,又有人推搡著姐姐沈奺走了過來,姐姐的嘴巴被堵住發不出聲音,只能用鼻子奮力哼著,雙肩扭動不止,臉上淚珠噼里啪啦直往下落。

姐夫見到朝思暮想的妻子,當即撞開身側兩名大漢想要撲到姐姐跟前,可惜還沒等靠近就被人抓住胳膊掀翻在地,一腳毫不留情踩在了臉上。

這場小混亂很快被殘暴地壓制了下去,士兵們分開兩側,一名身騎白馬、肩披白裘的俊美男子在眾人簇擁下走了過來,正是顧明璋其人。顧明璋粉面無須,眉目含春,下巴似女子般尖翹細潤。打馬經過之時,他低頭瞄了眼滾落塵土裡的沈思姐弟,極為不屑地輕「哼」了聲,掏出絲帕掩住口鼻,似生怕被什麼氣味熏到了自己一般。

行到陣前,顧明璋將絲帕隨意一丟,朝著身側一名校尉擺了擺手,那校尉扯開嗓門對著城頭方向喊話道:「沈威,這幾日你可想明白了嗎?若肯乖乖出來受降,我家大都督可以看在同僚一場的份上,在聖上面前替你好好美言幾句。」

很快,由打城頭上方傳來了一個蒼老卻洪亮的聲音:「什麼大都督?分明是國賊祿鬼!老夫已派了人攜奏則進京面聖,皇上明察秋毫,自會還老夫個清白,豈容你從中挑唆瞞上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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