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右側,卻只有一個孤零零的瘦弱少年,少年身上罩著一件和眾人一般的衣袍,略顯寬大,卻顯得很破舊,在袖口處已經有了些許毛邊,似乎穿了很久了的樣子。

這個少年的面容有些稚氣,相貌更只是尋常,眉毛平順,眼睛中光芒柔和,眼神卻很茫然,鼻子微微有些挺,嘴唇卻顯得有些薄。

他的面龐有些圓,但是兩側下頜稜角則依然有些直來直去的線條。

這樣的少年很平凡,很普通,普通得非要找出他的特點的話,那就只有平凡才是他的特點。

他是屬於如果沒有深交,無論見過多少次面,只要把他扔進人群里,就絕對不會被人記起的類型——換句話說,就是那種很沒有存在感的人。

那男子輕輕咳了一聲,看向門下一眾弟子,低聲道:「陸師妹,你說吧。」

那女子含笑點了點頭,繼而上前一步,提高了聲音道:「眾位師兄弟姐妹,近來陰山動蕩不安,天工府的人先一步到了,傳檄人間,請各大門派前往,避免鬼國妖孽進入人界,荼毒生靈。我三妙宮已接到邀請,自然要前往相助。所以召集大家,一是為了通知要一併前往的師兄弟姐妹,二是囑咐留守派內的事宜……」

女子說著,男子則在一旁漠然地站立著,目光沒有絲毫焦點,只是淡漠地望向天的另一端,彷彿下方全神貫注地聽著的弟子與他無關,彷彿這個世界都與他無關,他只是這世間匆匆的一過客,從來不屬於這世間一般。

在所有專心致志聽著的人中,只有那個少年心不在焉地站立著,神思卻已經從主峰飛到了前山。

他在想,今晚自己要做點什麼讓父親看看,自己雖然忙著修道,但是該學的手藝,卻一直沒有落下。

少年並非不喜歡修道。

實際上他一直渴望著修道,只是他修道的成果實在太不理想,即便偶爾因為有新招入的弟子他不用排倒數第一,但是過不了幾個月,他又會重新回到最為弱小的那個位子上。

反正他修為在師門中是排不上號的,無論是外出還是留下,都沒有什麼是需要他知道的,他需要做的只是聽話而已。

從他進入師門開始,所做的也就是聽話而已,聽每個師兄師姐的話。

師姐讓他去前山摘一朵花來,他就要乖乖地走上一天去前山摘花,哪怕這種花在師姐卧房的窗前已經壓低了枝頭;師兄讓他去打掃大殿,他就要認認真真地去打掃大殿的每一個角落,直到連祖師的雕像都被他擦得光滑起來了。

甚至就連后入門的師弟師妹,都在師兄師姐的帶領下開始吩咐起他來,他能做的也只是好好地聽話。

聽話,才能讓所有人都開心,聽話自己才不會被欺負,聽話,才不會讓父親擔心。

少年都快忘了,上一次因為受到欺負而奮起反抗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少年早已習慣了逆來順受,習慣了把所有的傷痛裝在自己的心裡,然後對父親露出一張笑臉,只有這樣,才不會讓牽挂他的父親擔心。

少年有些走神,有些心不在焉,忽然身邊的師兄拿胳膊肘撞了撞他,低聲道:「楚風,叫你呢!」

楚風一個激靈,果然聽得陸師姐的聲音道:「楚風!」

楚風急忙上前一步,抱拳道:「弟子在!」

「今日回去收拾打點行囊,明日我們出發。」陸師姐向楚風微微頷首示意,並沒有說太多。

「啊?」楚風一愣,自己這麼低的修為怎麼也要去陰山?

楚風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去陰山,但是既然是掌教師尊讓自己去,那自己就去吧,反正聽那些長者的話,聽強者的話,大概是永遠不會錯的。 「路上多加小心,穆少恩和陸琪都是好孩子,只是穆少恩這孩子實在不好相處……」側殿里,躍動的油燈下,一名滿臉皺褶、一頭銀絲的灰袍老者有些無奈地對楚風道。

他的身影投照在牆壁上被燭火拉得很長,很單薄。

楚風聽著自己師傅不斷嘀咕著,回想起了自己進入三妙宮的經過。

他進入三妙宮可以說只是被施捨的結果。

他的父親楚疏本是紫瓊山下一座鎮子酒樓的大廚,手藝也算一流,遠近也算有些名氣。

楚風的母親在他七歲的時候便因過世了,在楚風的記憶里,只留下了一個隱約模糊的印象。

在母親過世后不久,楚疏深感生命之無力脆弱,便萌生了修道之心,故而便帶著楚風走上了紫瓊山。

只是因為楚疏年紀實在太大,又資質平平,修行註定了一事無成,因此三妙宮也不願意招收楚疏為弟子,倒是覺得楚疏做菜的手藝一流,將楚疏留在了宮中主廚。

而楚風跟隨父親上山後便見到三妙宮眾人修行,見到這些修士在天上自由飛翔,如同飛鳥一般自由自在,作為一個只能腳踏大地的凡人,心中難免會感到那麼一絲羨慕。

有時候,楚風坐在後廚的門前,看那些修士飛行一看就是一天。

這一切都被素來沉默寡言的楚疏看在眼裡。

於是,作為一個父親,楚疏很俗套地在一個下著大暴雨的夜晚,跪在了三妙宮的祖師殿前,懇請掌教呂牧之將自己的兒子收入門下。

這一跪,就是三天。

呂牧之見楚風資質實在太差,本不願意收徒,但是一直沒有弟子的歸元一脈脈主洛星卻念在楚疏這些年為三妙宮做事盡心儘力,楚風又是一個老實本分的孩子的份上,便出面為呂牧之解決了這個難題,收下了他多年以來的第一個弟子,也是迄今為止的唯一一個弟子。

「掌門是念在其他兩脈都有弟子前往,若不讓歸元一脈的弟子前往的話顯得厚此薄彼,好歹我們也是三妙宮而不是二妙宮。」洛星苦澀地笑了笑,搖了搖頭,道,「說起來,你去鬼國也未必不是一件壞事,也許你還能遇到師傅他老人家,為你指點一二也說不定……」

「師傅,您經常說起師祖……可是為什麼弟子名冊里師祖的名字卻被塗改掉了……」楚風問道。

楚風在自己的名字被錄入弟子名冊的時候看到過歸元一脈的傳承,千餘年間幾乎都是一脈單傳,而在自己的師傅洛星之上的那個名字,卻被一團墨跡塗抹掉了。


洛星嘆了一口氣,道:「當年師傅他去阻擊鬼國,但是不知何故,卻叛入鬼國,還成了鬼國的城主……三妙宮是個小派,只能將師傅他驅逐出派,勉強封住世人之口……」

「那師傅……」楚風頓了頓,才有些試探地問道,「師祖他……他是殺人如麻的魔頭嗎?鬼國的人,都是惡人嗎?」

「我說是好人便是好人嗎?」洛星笑著問道,「我說是惡人便是惡人嗎?」


楚風想了想,想要點頭,但是最終卻還是遲疑地搖了搖頭。

洛星看著楚風,臉上露出了幾分笑容,他輕輕地拍了拍了楚風的頭,道:「好孩子,你知曉便好,這些不需要誰來教你。」

楚風有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這樣的話並不難聽懂,但是卻很難想明白。

「你去跟你父親告個別,好好收拾收拾,明日就和穆少恩和陸琪二人同行上路吧。一路上有什麼問題多向二人請教,日後你們三人,分別是三脈主事,穆少恩極有可能還是掌門,相互親近親近,也沒有什麼壞處。」洛星說完,就揮了揮手,閉上了眼。

「弟子明白。」楚風躬身作了一揖退出了洛星的房間,走向前山。

那裡便是像楚疏這樣的不具備入門資格的雜役居住的地方。

********************************************************************************************

楚疏聽說楚風要前往陰山去湊熱鬧,皺了皺眉道:「有危險嗎?」

楚風想了想,才搖了搖頭道:「應該沒有吧,那麼多前輩高人,我們這些晚輩都是去見世面的。」

楚疏點了點頭,修行的事情他不懂,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都是些楚風平日里喜歡吃的飯菜。

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沉默的父子二人默默地吃著,不時地閑聊幾句,用罷了飯,洗漱后便早早地就歇息了。

第二日楚風一大早就背著父親打點好的行囊前往了集合地位於山腰的三清岩,在裸露的巨大黑色岩石上,穆少恩與陸琪二人早已等候在此,一身衣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你來晚了。」穆少恩看了楚風一眼,語氣有些淡漠地道。

那副拒人千里的樣子讓楚風心裡隱隱有一種很痛苦的感受,那樣子……就好像他所面對的人一隻螻蟻,而不是他的師弟。

「穆師兄何必如此苛責師弟,師弟入門不久,修為有限,不能飛行,故而才來晚了,說起來還是我考慮不周之故。」陸琪微微一笑,為楚風解釋道。

穆少恩看了看楚風,才一甩袖子道:「走吧。」

穆少恩一邊說著,指訣一掐,背上的飛劍「噌」一聲化為長虹出鞘,繼而幻化出一柄巨大飛劍,負起穆少恩懸浮在空中。

陸琪也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背上的劍,背上那柄紫光幽影也化形而出,負起陸琪懸浮在空中。


實修士大多都是憑虛御風,借物飛行從來不是必要之舉。

二人之所以非要幻化出飛劍來,只是因為要搭載楚風。

如果不藉助什麼載具的話,實在沒法帶上楚風。

畢竟楚風與二人之間太過生疏,用拎的、提的、抱的,都不是很好,而太過生疏的動作,做出來卻又實在有些尷尬。

「師弟是與師兄同乘,還是與我同乘呢?」陸琪溫和的笑容讓楚風心中微微一暖。

「那就麻煩師姐了。」楚風自然不會選擇跟穆少恩同乘了。

陸琪笑了笑,露出了兩顆虎牙,讓楚風臉微微一紅。

陸琪師姐果然和別人說的一樣,溫柔萬分。

陸琪降低高度,伸手拉楚風爬上了劍,才升高高度到與穆少恩並肩。

穆少恩沖陸琪點了點頭,兩人便齊齊驅動飛劍往陰山方向飛行而去。

「師弟修為到了怎樣的地步了?」一路上也無其他事務,穆少恩一直板著臉不說話,陸琪卻笑盈盈地開口問道。

楚風一邊有些心驚膽戰地看著下方飛掠而過的茫茫雲海,一邊答道:「不過一階上段吧……」

陸琪聞言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那也無妨,歸元一脈心法功參造化,師弟勤加練習,有所參悟,後起直追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楚風明知陸琪所言不過是客套話,但是卻還是好受了不少。要知道,他的資質,在整個三妙宮絕對是墊底水平的——或者說,三妙宮的平均水平被他一個人拉低了。

楚風十歲入門,至今已經有四年了,但是才到一階入門境界的上段,的確是速度慢得驚人。

修士的修為分為九個境界,六界原本各自有著截然不同的評價體系,但是由於六界之間關係密切不可分割,因此最終便建立起了所謂九階評價系統。

每一階的名稱也從六界各自不同的修鍊方法更改成為了統一的數字錶示,方便比較說明。

而每個境界,又可以根據熟練程度,分為五個小層次,分別是:初段,下段,中段,上段,巔峰。

介於兩個境界之間所謂的門檻,則很難區分到底是屬於哪個境界的哪個層次,但是一般都會算作下境的巔峰。

境界越是靠前,越是容易修鍊,比如入門的一階境界,一般來說,稍有資質的弟子三個月也能夠跨過入門境界。

楚風卻用了整整四年,竟然才剛剛達到一階上段,可以知曉楚風的資質是多麼令人失望了。

一路上陸琪言語頗多,對楚風關懷備至,這從未有過的關懷讓楚風頗有些受寵若驚之感。

穆少恩則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偶爾看一看楚風和陸琪,神色卻依然漠不關心。

到了晚上,三人就降落休息,陸琪會讓楚風休息修鍊,自己在旁指點。

只有這個時候,穆少恩才會偶爾插上一兩句話,雖然語氣也是冷冰冰的,但是至少證明了他不是一個活死人。

一連趕路將近半個月之久,雲海中突然出現了高聳的黑色山峰,連綿不斷地向遠處延伸,一直蔓延到蒼茫的雲海深處,才在白茫茫的一片中消失不見。

此處便已經是陰山山脈了,又被稱為界山。

在陰山以南,還是中原大地。

而陰山以北,則是一片寸草不生,連靈氣都不可感知的土地,被人稱為廢土。

這片廢土佔據了整個人間界八成的土地,不知何故寸草不生,使得人界與其他五界的面積之比差距極其巨大。

穆少恩與陸琪開始控制高度逐漸下降,剛從雲海中出來,便見到一片府邸如龍一般,倚著山脈的走勢而呈自西南向東北方向排列,或雅緻小巧,或巍峨大氣,鱗次櫛比,宛若一座都市一般。

而在半空中巡邏的各派弟子足足有數百人之多,一道道各色流光,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密網,在這密網之下,一切似乎都無所遁形。

三人才一出現,立即有一名穿著赤紅長袍,紅袍上用金絲綉著鳳凰紋案的青年迎上。

那青年劍眉星目,身形挺拔,倒是個英俊的青年。

青年微微施了一禮,微笑道:「敢問三位道友是來自哪座名山?」

楚風和陸琪都各自還禮,倒是穆少恩皺了皺眉,露出了一絲不悅的神色,過了片刻,才冷聲道:「在下來自紫瓊山三妙宮,不知道友又是何處名門?」

青年神色一凜,旋即有些促狹地擠了擠眼睛,才道:「得罪得罪,原來是三妙宮的道友,在下鳳鳴山莊姬蹲窩。」

陸琪見那青年的衣著也知道是鳳鳴山莊的弟子,但是卻也有些好奇,分明是天工府與傲劍洞天挑頭,怎麼卻是鳳鳴山莊的弟子來迎客?而且這名字……也委實有些奇怪。

「現下天工府與傲劍洞天事務繁忙,暫時抽不開身,由我代為引路,請隨我同行,我帶三位前往三妙宮的府邸。」姬蹲窩彷彿猜出了陸琪在想什麼,一邊轉身,一邊說道。

就在鳳棲梧轉身的一剎那,楚風倏然看到姬蹲窩沖穆少恩挑了挑眉,露出了幾分笑意。他們認識嗎?

楚風看向穆少恩,卻只見到穆少恩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番。

能讓穆師兄露出這樣的表情,這個姬蹲窩,還真是有莫大的能力啊。 連綿的亭台樓閣,鱗次櫛比,曲曲折折,蔓延數百里之遠。


楚風心下不由有些困惑,這些恢弘大氣的建築怎麼會出現在這樣的深山之中?

走在前方的姬蹲窩卻轉頭笑道:「這位師弟有所不知,這些樓宇都是天工府為了此次陰山大會所建,畢竟不能怠慢了諸位客人。」

楚風不由得露出了幾分吃驚的神色,低聲自語道:「天工府真是厲害……」

姬蹲窩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來,而陸琪也不禁得微微蹙眉,拉了拉楚風的衣袖。

楚風卻依然渾然不覺,沉浸在了震驚之中。

楚風卻忘卻了,修士的世界與凡人的世界之間有極大的不同。

對於凡人來說,若是要在崇山峻岭之中修築這樣一片建築,沒有千人之力,十年之功只怕都未必可行。

但是這些事情對於修士而言,雖然不是舉手之勞,卻也算不得太大的麻煩。

等楚風回過神來的時候,卻見到穆少恩看著自己的眼神之中隱約有幾分森冷的責備之意,頓時知曉自己失言,當下便立時住嘴,不再多說一個字,緊跟著姬蹲窩到了給三妙宮安排的院落住下。

三妙宮所分得的院落住所卻是頗有些清幽的所在,遠離了人群聚集之地,方圓兩三里之內,也沒有什麼宅院。

姬蹲窩簡要地說明了一些事務之後,便告辭離去,穆少恩卻難得地主動了一回,起身相送。

待穆少恩與姬蹲窩遠去后,陸琪才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師弟呀,日後你也需要小心些,莫要再心直口快,怕是惹了麻煩也不自知啊。」

楚風點了點頭,遲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問道:「師姐,我又沒做錯什麼事,也沒多說什麼話,是惹了什麼麻煩?」

陸琪笑著搖了搖頭,雖有心責備,見楚風那模樣也知曉這孩子只怕沒有經過多少事情,便耐心地道:「一路上卻只顧與你講修行,沒有提醒你這些。你說,當今人間界,正道第一大派是哪一派哪一門?」

楚風皺眉微微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以示不知。

「正因為如此,才有這麻煩啊。北方寒冰殿、北斗洞天,南方的鳳鳴山莊、傲劍洞天,東方的滄海閣、星辰島,西方的鳴沙山,中州得天工府,這些門派哪一個在人間沒有幾分份量?你今日讚譽天工府雖也不假,但是若是教其他別有用心的人聽去了,難免會遭到記恨啊!」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