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這次倒黴的還是我。

面對逃走的風黎和陳玄一,這老喇嘛並不理會,那漫天雪暴所席捲的方向始終是我,我看着身後不斷畢竟的雪色浪潮,心中叫苦不迭。

奶奶的,我特麼刨你祖墳了是吧,那麼多人不追,偏死咬着我一個人不放。

此時說什麼都晚了,那漫天雪暴猶如山洪,已經將我整個人吞噬,大量飛雪打在背上,將我擊得腳步踉蹌,一路摸爬滾打。

“林大哥,快抓着我的手!”

正當我被困在這雪暴中無力迴天的時候,斜側中,卻又再度伸出一隻手,猛然扣緊了我的胳膊。

是小喇嘛阿江。

這小子在白雲峯上生活了十幾年,對山頂一草一木都很熟悉,直接拉着我,在那片雪暴區域下不斷飛奔,尋找附近的掩體。

在他的協助下,我們總算躲過了雪暴最濃郁的地方,背靠一塊大石頭瘋狂喘息。

“孃的,這特麼簡直就是一場噩夢。”我大口喘息着,費勁巴巴地說道,“剛脫離大西北的酷熱,馬上就是藏邊的雪暴天,我想象中的冰火兩重天不是這樣的……”

阿江這小夥子比較單純,一對清澈的目光望向我,說啥叫冰雪兩重天。

死裏逃生,我心情不錯,就嘿嘿笑了笑,跟他說這是天上人間的一種體驗項目,小喇嘛,有空帶你去見識一下。


這話剛說完,我就感應到雪地裏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引妖牌內青芒四射,傳來彩鱗的低聲呵斥,“什麼時候了還嬉皮笑臉,那老喇嘛僧追來了!”

什麼?

我嚇出滿頭汗,心說這老喇嘛什麼情況,居然對我如此執着?

正當時,那山頂射下來一堆積雪,積雪深處,一道紅衣喇嘛的身影宛如烈馬,在崎嶇的山道上如履平地,仍舊朝我追來,“施主業障太深,還是留下吧!”

你大爺!

我氣不打一處來,咬咬牙,又要硬着頭皮迎上去,彩鱗則趕緊阻止了我,說你去什麼,你又不是那老喇嘛對手,趕緊撤,小娘替你擋一會兒! 說完,彩鱗再度掙脫引妖牌,將冰冷的小手舉高,冰冷地嬌叱聲立刻響徹起來。

隨着她氣息的發動,冰天雪地之下,無數光華遍地而生,凝聚出大量青色蔓藤,化作重重厚牆,將那老喇嘛的去路攔截。

我心知這老喇嘛厲害,就算彩鱗傾盡全力,怕是也爭取不到多少時間,趕緊扭頭就往後跑,這時候阿江忽然拉了我一把,哆哆嗦嗦指向雪峯後面的區域,“林大哥,往那片跑,那裏是冰川腹地,只有逃進那裏,我們才能擺脫般智上師糾纏!”

“好!”

有了這小喇嘛指路,我立刻點頭答應,拽着他在雪坑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持續狂奔了五六分鐘,彩鱗再度化作一縷青光,超我倆身後飛速追來,喘着粗氣說道,“這老喇嘛好生厲害,藏邊地區居然有這麼多高手……”

我看這小妮子臉頰慘白,手腳哆嗦,顯然之前爲了替我們攔截般智上師,也出了不少力,趕緊一拍引妖牌,說你先回來再說!

“好!”她應聲點頭,化作一束青光纏繞,瞬間沒入引妖牌,阿江在一旁眨了眨眼,眼睛都看直了,一臉稀奇地看着被掛在我胸口的牌子,說剛纔那位小姐姐怎麼進去的……

我在他光禿禿的腦門上拍了一下,說什麼時候了還想着小姐姐, 趕緊跑路纔是正經,什麼時候安全了,我什麼時候介紹你們認識。

我連仍舊繞着雪峯後腰狂奔,沿着白雲峯深入冰川腹地,大約奔跑了近半個小時,體力已經全都透支得差不多了,這纔想到要找地方躲起來休息。

不過這茫茫大雪峯,放眼望去,哪裏都是三尺厚的冰川,腳下的冰層更是比那鏡子還要光滑,該上哪兒藏呢?

我完全沒個主意,這藏區雪峯頂上波瀾壯闊,要說風景那是真的沒說,可是自然氣候也惡劣,並不比西北的荒漠戈壁輕鬆。

好在阿江從小在這裏生活,老馬識途,直接帶我走向了一道冰川夾縫,拔開表面積雪,居然咧出一個直徑半米左右的冰縫。

他臉上凍得紅撲撲的,指了指下面的冰縫說,“林大哥,快跟我下去。”

我卻不肯, 與鬼話桑麻[系統] ,說這種地方怎麼住人?不怕被凍死?

他搖頭,靦腆一笑,說不會,這冰縫下面其實暖和得很,不信你跟我下去就知道了。

我實在沒轍,只能跟着他穿越冰壁,別說,雪峯頂上氣候嚴寒,至少零下三十多度,可剛鑽進這些冰窟窿,我就感覺熱氣迴歸,氣溫彷彿又增高了十幾度,雖說依舊嚴寒,但已經比外面好多了。

阿江取出藏刀,在一塊冰壁上砸下積雪,盛放在一個小鉢盂裏面,等那冰雪慢慢化開,這才遞給我道,“林大哥,喝點水吧,剛纔跑了一路,我們都累夠嗆了。”

我看着阿江那充滿真摯的雙眼,點點頭,結果鉢盂,輕抿了一口,感覺一股冷氣凝聚成線,沿着喉嚨一直落進胃裏,凍得我渾身一個哆嗦,趕緊盤腿坐下來,打坐驅寒,一片哈着白氣,一邊說道,“這天寒地凍的,你們考什麼生存啊?”

阿江嘿嘿一笑,搖頭說冷嗎?自己倒是沒怎麼覺得,他從小就在雪峯下長大,最冷的時候經歷過零下五十多度的氣候,已經不知道嚴寒是什麼感受了。

這話倒是不假,我低頭看向這小喇嘛腳心,這都到了冰川地界了,他居然仍舊赤着一雙腳,儘管腳面已經凍得通紅,但是行走起來卻沒什麼大礙。

藏區的苦行僧,果然不一般啊!

我們躲在着冰縫下面,停下來歇了歇腳,等體力逐漸恢復的時候,我才喘了口粗氣,無奈地苦笑道,“這冰川位於白雲峯後山,不知道出路有沒有被那幫大喇嘛封鎖起來,看來咱們一時半會是出不去了。”

阿江卻搖頭道,“不用擔心,我知道一條特別隱蔽的路線,是當年跟着……跟着師父苦行的時候走過的,那條路沒幾個師兄直到,等明晚入了夜,我再帶你橫穿過去吧。”

談及自己的師父,這小喇嘛情緒很低沉,垂頭,在眼角上擦拭了一把,又擠出幾分微笑道,“林大哥,剛纔多謝你們了,要不是你的話,可能我早就已經被他們抓回去……”

我嘆着氣,把腦袋搖了搖,說唉,佛家人講緣分,既然咱們遇上了,那就不需要說太多客套話,不過講真,這幫喇嘛僧也太不講道義了,尤其是那個般智上師。


“不!”阿江卻一臉嚴肅,搖搖頭,十分正經地打斷我,說你不要詆譭般智上師,他是有大德行的高僧,藏區這裏人人都對他很尊敬,之前的事,只是誤會罷了。

我苦笑,說毛線個誤會,你看那老禿驢的眼睛,擺明了就是對我動了殺意,要不是咱們溜得快,這會兒估計就是一具屍體了。

阿江靠坐在冰壁上,十分費解地抿着嘴脣,說是啊,般智上師爲人一向和藹,怎麼今天這麼大的煞氣?對了,剛纔他說,你身上有來自幽冥地界的東西,是什麼,方便讓我看看嗎?

我遲疑了一會兒,搖頭說,“就一貪吃愛闖禍的胖蟲子,沒啥可看的,先不說我,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有了般智上師在,我們要想接觸通善法師遺體的計劃是徹底無望了,搞不到遺體,就無法確認死因,更遑論替阿江洗脫冤屈了。

講真,這件事的複雜程度有點超出我的射向,以我的能力,能夠做的實在不多,現在求證無望,我已經動了回去的念頭。

只是考慮到阿江還揹負了一身罪名,若是就這樣撒手走了,未免太不講道義,所以顯得有些遲疑。

思來想去,我主動對阿江說,“要不,你也跟隨咱們離開藏區算了,外面天大地大,你還年輕,沒必要一條道走到黑,做出家人有什麼好的,還不如跟隨咱們一起闖蕩江湖,過得逍遙自在。”

阿江卻把雙手合十,十分固執地搖頭說,“林大哥,你一番好意,阿江在此謝過,不過我三歲禮佛,一直跟隨師父潛心修行,是斷然不會離開佛主懷抱的。”

話不投機,我也懶得再勸,有些蛋疼地摸了摸鼻子,考慮接下來該怎麼辦?

如此沉默了幾分鐘,我的餘光瞥見,阿江一直在好奇地盯着我的引妖牌看,估計是在想彩鱗的事,忍不住莞爾一笑,說你真想見見剛纔那位小姐姐? 他點頭,笑得一臉羞澀,有種懵懂少男的質樸和好奇縈繞在視線裏邊。

我心說和小喇嘛在山裏修行了十幾年,估摸着一輩子都沒見過幾個異性,會對彩鱗充滿好奇,也是人之常情,於是拍了拍胸口,想請彩鱗出來與他見上一面。

誰曉得這小狐媚子反倒不肯,氣哼哼地說,“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小娘又不是動物園的猴子,還能買票參觀咋地?”

得……這小姑奶奶不高興了,十頭牛都拉不回,我只能對阿江歉意一笑。

阿江則笑呵呵地表示無妨,他只是好奇,那小小的一塊牌子,是怎麼住進去一個大妖精的?我說這叫符篆之術,屬於中原道門的一種繪符技巧,可以通過對符文的運用,勾勒法陣,從而自成一片空間。

阿江聽到一臉好奇,說中原道門的居士,居然這麼厲害。

我詫異道,“你不是很小就開始修行了嗎,對於這些事難道不該習以爲常?”

他又笑笑,靦腆地搖頭說,“林大哥,不瞞你說,我師父雖然傳了我不少佛法,但都是用來修心的,我的拳腳功夫很笨,更不要說修行了。”

我點點頭,說原來如此,又覺得好奇,正要繼續詢問下去,結果引妖牌裏的小彩又開始鬧騰了,一個勁蹦來蹦去,說好冷啊,快冷死小娘了,這鬼地方,真難受。

我無可奈何,陪着笑臉,安撫了這位姑奶奶半天,她才終於不抱怨了。

見阿江坐在一旁,把眼睛瞪得筆直,我忍不住笑笑,說女人就是這麼麻煩,你一個出家人,能不招惹是最好的,人家都說女人是老虎,你師父有沒有告誡過你這種話?

阿江訕笑,點頭說師父他老人家沒說,不過我們寺廟裏倒是有幾個師兄弟,總是半夜跑去人家牧羊的地方,還偷看女人洗澡呢……

我一陣惡寒,果然吶,哪裏的人心都是一樣的,有美好,也有醜陋,並無區別。

接着我又笑了,對阿江眨了眨眼,說你跑去偷看過沒有?他臉色紅撲撲的,老老實實搖頭,說沒有,女人是個麻煩,這話我都記着呢?

我哈哈笑,說也對,這女人要是鬧騰起來,可能連佛主都沒辦法,要不然,他老人家何苦淪落到要出家呢?

可能覺得我這話太過孟浪,阿江看了我一眼,雙手合十,唸了句我佛慈悲。


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我們等到了第二天入夜的時辰,阿江站起來看了看天色,然後回頭告訴我,可以出發了。

我點頭,跟隨他離開冰窟,沿着之前走過的地方不行而去。

這附近的冰面相當的光滑,沿途我沒注意,連續摔了好幾跤,好不容易,繞開了白雲寺的監視範圍,沿着石壁和亂石一陣潛行,花了足足三個小時左右,方纔離開了那座山峯所在的區域。

下山之後,我們便朝着之前約定好匯合的地方走去。

如此又過了兩個小時,總算來到了山腳下,氣候不再那麼嚴寒了。

遠遠的,我在那破廟中看見了一點火光,心想這那應該是陳玄一刻意點亮的,於是便趕緊加快腳步衝上去。

可走出沒多遠,阿江卻忽然拽了我一下,從我身後趕上來,壓低聲音道,“林大哥,不對,那火光不是玄一師兄點的。”


我愣了一下,反問他憑什麼斷定?阿江搖了搖頭,十分平靜地解釋道,“我也說不清,不過我自從出生起,就擁有辨別氣息的能力,哪個是人,哪個是鬼,就算不需要眼睛,也能分辨出對方的底細和來歷。”

我說嚇,你這本事還是與生俱來的,莫非是佛家的天眼通?

所謂天眼通,是佛家的專業詞彙,號稱能“了知十方諸化佛所現之法爲何因緣,應何心念所講”,這樣的能力才能稱爲天眼通。

不過我感覺很奇怪,因爲天眼通並非特異功能,也不是神話傳說,而是大能高僧,通過修習佛法所擁有的智慧,阿江這麼年輕,怎麼可能達到天眼通的境界?

這一點我想不明白。

見我一臉疑惑,阿江卻點點頭,一臉正色道,“正是因爲我從一出生起,就具備和別的孩子不同的能力,所以師父纔會將我收養,林大哥,我沒騙你,在前面那座小廟中,我感覺到的,並不是玄一師兄身上那種中正平和的氣場,而是一種帶着煞氣的氣息,裏面的人……很兇。”

說到最後,這小喇嘛居然表現出一些畏懼。

我疑惑道,“莫非是你那幫師兄弟們不甘心,又重新追下山了?”

“不,一定不是!”阿江說得十分篤定,搖頭道,“那散發這種氣息的人,絕不可能是佛門中人,這些人,似乎也來自於中原門派。”

我哦了一聲,說無妨,也許是哪個江湖前輩過路,在裏面留宿而已,咱們各住各的,井水又不犯河水,管他兇不兇呢。

說着,我繼續帶着阿江上路,他推脫不過,只能隨我。

其實我也不太想和別的江湖人物打交道,不過之前我和陳玄一與風黎約好了,等大家脫困之後,便來小廟匯合,若是裹足不前,可能會錯過跟他們匯合的機會。

這麼想着,我腳步更快了,將要靠近那座小廟的時候,耳邊卻忽然涌來一道嬌叱聲,然後便是一把短小的利刃,徒然破空而來,精準無比地紮在我腳尖前面,“站住!”

嗯?

我看着腳跟前嗡嗡顫抖的短劍,心中一跳,眼皮也突突起來,心說這誰呀,怎麼一上來就用這種方式打招呼?

我還在愣神,小廟中已經走出一個身材青衣的女人,相貌姣好,鵝蛋臉,腦袋上盤着雲鬢,頗爲清秀,然而睥子裏卻帶着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頗爲高傲的樣子,對我擡起了下巴道,“你是誰,爲什麼半夜擅闖這間小廟。”

嘿!

我這暴脾氣頓時上來了,眯着眼,對那小娘皮說,“你又是誰,這廟是你家開的?”

那女人沒料到我會這麼回覆,頓時語氣一滯,臉色更不好看了,用目光剮了我一眼,語氣清冷地說,“朋友,看你的樣子也是個修行者吧?茅山宗長老在此歇腳,不相干的人請離開!”

茅山宗?呵、好大的派頭啊!

這女人說話頤指氣使的,引起了我很深的惡感,頓時挑眉道,“這裏可不是句容,你們茅山宗聲勢雖大,也不容走到哪裏都放肆吧!”

我這話一脫口,那女人立刻將兩撇秀眉豎起來,寒着臉道,“你是哪兒來的小混混,竟敢詆譭我茅山!” 詆譭?

我差點要笑出來,搖搖頭,眉宇觀心,一臉平靜道,“我可沒有詆譭茅山,只是你這丫頭太欠教養,這裏是藏邊,不是句容,輪到你一個茅山弟子在這裏指手畫腳。”

“你……好啊,敢對姑奶奶說話這麼放肆,我看你才欠教育!”說話間,那女人伸手一抄,自身後摸出一把秀女劍,對準我當胸刺過來。

出於對嶽濤的尊重,我對這些茅山弟子還算客氣,可沒想到第一次正式打交道,就遇上個這麼不講理的,氣得我臉皮一跳,一邊往後躲開,一邊對着小道姑喝道,“住手,別以爲茅山宗的就可以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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