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嫩、漂亮、時髦,愛錢看了幾眼石美美,心想這婁工長的眼光真糟糕,把這麼標緻的外甥女介紹給一個貧窮木訥的小子,真不是一般的差勁。

不用說是白費感情。

老羅和愛錢坐在了角落,木兒最後一個進來了。

他那高大的個子引人注目。

“這是木兒和陳愛錢。”婁工長介紹。

石美美的目光投向木兒。

木兒看見了石美美。

四目相對,瞬間,他倆不約而同地呆住了!

美美還半彎着腰兒要站起來,木兒的一隻準備去扯耳朵的手,都突然間僵住了,定格了,卡住了。

那悠長的凝望,足足有三四秒!

驚鴻一瞥?電閃雷鳴?

美美把目光拔了回去,臉兒通紅得像個紅蘋果。

木兒突然轉身跑了,愛錢起身去外面把他拽了進來,一個勁地問怎麼了,那木兒只把頭擰到一邊去,盯着牆角,咬着下脣,一聲不吭。一樣通紅髮脹的臉。

他們從對方的目光中讀到了什麼?

宿世的冤孽?前生的情侶?

愛錢有點莫名其妙了。

“喂!你們不會認識吧?”老羅喊了一腔。婁工長叼着菸捲,眯眼觀察着。愛錢驚異地目光審視了幾圈。

“坐坐坐,木兒倒茶。”工長靠在椅背上。

輪到給美美倒水,杯子的水溢出來了,木兒手裏的茶壺還在倒。

“喂喂喂,什麼情況呀?他倆像是認識很久的樣子。”老羅又喊,看看周圍的人。

美美又是捂嘴笑。

木兒尷尬地往後退。

“好傢伙!你心不在焉啊!”工長拍拍木兒。幾個人鬨堂大笑。

“我看有好戲。”老羅扒在老婁耳邊耳語。

木兒的臉老紅老紅地,象熟了的紅高粱,樸實而單純。

婁工長用感恩的眼神看着窘迫羞澀的木兒,和那天神勇無比的木兒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美美去上洗手間了。

“我的這個外甥女,年齡和你相仿,長得很漂亮,命卻糟透了。四五歲時爸媽離了婚,媽媽把她養大,還沒享享女兒的福,卻得病去世了。找了個工廠的工人,一表人才,卻是個大煙鬼,年紀輕輕地留這大山羊鬍須,外號麻胡子,嗜好抽大煙,又遊手好閒,嘴饞身子懶,是個白麪鍋盔套在脖子上也會餓死的主兒。”


羅美花用胳膊碰碰婁工長,小聲說“說這些幹嘛呀?”

婁工長的頭稍微扭了一下,又接着說:“被工廠開除後,沒有了收入,就動不動打我的侄女。看着生活沒啥好指望,美美就提出離婚,那麻胡子不同意,拖了兩三年才放手。現在還纏着復婚,怎麼可能呀,就他那樣子! 婚史短,沒小孩,你不介意的話, 可以考慮一下我的外甥女。”婁工長看着木兒說。

愛錢淡淡地一笑。

木兒漲紅了臉,驚慌失措地點頭,又不安地站起來在那兒打轉轉。

“介意是肯定不會的,人家有啥要求嘛?”愛錢的瘦臉盯着婁工長,好奇地笑着問,更像要觀看一個笑話,“比如門當戶對啊,年齡相貌啊,家產人員啊?”

“窮富不說,只要年輕、實在、勤勞就行,這傻大個看着不錯。”婁工長用信任的目光看着木兒。

老羅點點頭。

“不錯?哈哈,那也得合合八字,捏捏屬相,算算五行撒。如白馬怕青牛,十個九個愁;豬猴不到頭,一個淚花流啥滴。”愛錢一連串土得掉渣的陝西話,像是說給木兒,聽得婁工長一頭霧水,只當那是搞笑的話兒,也跟着一個勁地顫笑。

“我替木兒說吧。一句話,家境不好、孤兒一個、房子漏水、爛門漏氣、碗有豁豁,一窮二白。”愛錢象作詩似的,儘量用普通話說清楚。

“聽着夠嚇人的,我小時候不比他強,不過現在大不一樣了,政策好,只要勤快都可以改變,要有自信,你一嚇自己,一有壓力,自己會擋住自己的腳。是不是,大個子?”老羅說。

木兒憨憨地笑着。

美美進來坐下:“怎麼了?都看着我,怪嚇人的。”

“你的好舅舅正在推銷你吶!”羅美花說,“給你介紹對象呢!”一邊說一邊用一根指頭暗暗地指指木兒。

美美用大白眼盯盯舅舅,站起來用手擰了舅舅一把又坐回去。

大家笑了。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沒啥不好意思的,我建議你們談談。”老羅說。 “火爆荔枝腰!廣漢纏絲兔!蓉城鴛鴦卷!……”爆炸頭的服務員操着椒鹽味的普通話高聲報着菜名。

美味的川菜自古聞名。

玉食峨眉栮,金齏丙穴魚!(陸游)

各個雅座里人聲鼎沸,四川漢子性格直爽,就着川菜麻辣味的酣暢淋漓,說話飄揚激盪,氣氛熱烈。

陳愛錢時不時看一眼木兒,那個傢伙顯得十分拘謹笨拙甚至有點猥瑣,這個石美美那麼大方漂亮,氣質天懸地隔,那婁工長什麼眼光嗎 ?簡直是瞎扯淡。

木兒情緒高漲,竟然時不時說幾句不太合宜的應酬話,愛錢斜眼看看木兒說不到點子上的笨嘴脣, 偶爾高興了替他糾正一下, 也不責怪,反正這個笨貨也是空歡喜一場,就讓他暫且樂樂也成。

愛錢又耳語木兒,讓他多給工長看茶敬酒,因爲那是咱們的財神爺。木兒哪兒見過這陣勢,能在這樣的情景下主動說幾句話,已是破天荒的奇事了。但情景逼迫,又有莫名的興頭鼓動着,便偶爾拔起身來倒幾杯茶水, 這種活兒對他來說比背磚塊累多了。

石美美時不時瞟一眼笑臉緊張的木兒,看着這個大男人那侷促樣兒,自己先咯咯笑起來。

他們愉悅地關注着對方。

愛錢扭頭吸菸,不屑一顧。

“二十八萬,我的二十八萬大洋啦!吃錢不吐核的福特天霸,讓我揚眉壯膽的福特天霸!我兄弟說,我能提回來,他跟我姓苟。我今天提回來了!可他們都、都不見了!幾個意思?名字威、威武吧?”雅座外面,一個留着公雞頭,**上身的,貌似喝高了的紅臉大漢,操一口近似湘西的口音,一手端着酒壺,一手拿着酒盅,腰間掛着小磚塊樣的大哥大,對着躲閃的服務員高喊。


爆炸頭服務員走進了“仁義閣”,那個公雞頭跟了進來。石美美突然低下頭去。

“兄、兄弟們,我是苟大經理,來乾一杯。祝賀我,開開回了豪華轎車。幹了!這桌算、我請客,大丈夫一、言九鼎,決不食言!”公雞頭對着老羅敬酒,目光迷離。

噗——,一杯酒水在公雞頭的臉上開了花。

“苟精,拿着我的五萬元不還,好意思在這炫富?”婁工長突然站起來,手中的酒潑到了公雞頭的面門上。

“喲,沒,沒看見婁大經理,就這見面禮呀,不,不夠意思。”公雞頭搖晃着要出去。

“回來!只說用一月的錢你一年都沒還上,還有錢買豪車?你的臉比城牆拐角還厚!”婁經理飛濺着唾沫罵道。

“馬上,馬上,就這一週內,絕不食言,連本帶息都給,好吧。”公雞頭涎着臉說,乞求的樣兒。

“再不給,小心你的頭!”婁工長說着去上衛生間。


“小苟,你應該先還清債再買車。”老羅插了一句。


“代步工具嗎,有必要買那麼貴的嗎?”羅美花插了一句,斜視着公雞頭。

“那太必要了!有檔次,上、上氣派,高大身份的象徵!大腕的標配!人上人的優越!叫花子開寶馬,嘔——交警都給你敬禮!那傢伙,人人都圍着你轉!”公雞頭邊說邊用手拍拍腰裏的大哥大,眼睛盯着低着頭的石美美,“我說咱們的石經理,原來在這兒相親呀?”

“對不起苟經理,我正要給您敬酒哦。”美美紅了臉站起來,端起酒。

“好,幹了!你要是跟哥哥我過,我把你捧、捧在我手心兒裏。”

“別胡說了。”美美的臉更紅了。

“開、開玩笑。 ”公雞頭醉洶洶地說,“你爸的工廠做大了,你在我這兒受屈了。”

“我沒有爸爸,少提這事。”美美突然怒哼哼說。

她轉頭望了木兒一眼。

“這兩位是誰呀?”公雞頭打了一個飽嗝,指指木兒和愛錢。

“陝西的工友。”老羅頭也沒擡地說。

“回你們桌上去吃飯吧,我們還有事。”羅美花看着公雞頭,一臉不悅。

“我看看這個該是你的白馬王子?”公雞頭醉眼迷離地看看木兒和美美。

“是又怎樣?”羅美花昂頭說。

“金,金童玉女啊!好,好!”苟精用手拍拍美美,美美躲閃。

“小石是我、們的老員工,結婚時我送你、一臺16吋的電視機,咋樣?這個月,要進賬五十萬。”公雞頭環視一圈,臉上漂浮着厚厚的優越。

“老闆厲害啊,把你的經驗透露一點啊,讓我們也發發財吧。”愛錢早羨慕得不行了。

公雞頭自己端來凳子坐在了石美美身邊。

美美應該跟着這種有錢的主兒,而不是窮小子木兒。

“那容易,只要你敢幹,笨蛋也、發財。現在流行快、速致富。”公雞頭拿着凳子坐在了美美身邊,“有些事是天機不可泄露啊,嘔——,成本越低越好,打比方,你十塊錢回收的死豬肉,一鼓搗成成品肉,嘔——,賣個六百四百的,再聯絡一百個賣點,現在的市場,是嘴多肉少,嗷嗷待哺啊!沒黑沒明地幹,你想想,啥效果啊!那錢多的不撐死你!底線是保證不能出、人命。當然,外皮必須好,都愛面子。這用腳都能想通。我沒幹這,我,只打比方。”

婁工長進來坐下,斜着身子一個勁吃飯。

愛錢津津有味地聽着,羅美花偶爾翻一下白眼,美美玩着筷子。

“死豬頭,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有啥好賣弄的!”一條黑色裙子突然飛了進來,抓住公雞頭的耳朵就往出拽,“三天不往女人堆裏鑽能死了你不?”裙子和肥肉轉眼不見了。

“這是老闆的對象,談了幾年了還沒結婚。”美美小聲說。

“一個瘋子無賴,離這種人遠點。”

“我知道,早想離開,他拖欠着工資,我一時走不了。我只幹記賬的事,別的不問,也沒問過。反正榨油的原料堆着沒動過,只見廢油進來,包裝精美的火鍋油出去。”

“這種人的公司就是個黑心作坊。你趕快找個人嫁了,去做個正經營生,免得我老操心。你們倆,”婁工長用手指指木兒和美美,“說明吧,我看你倆有那個意思,別笑,回去談談。”美美歪頭望着表姐笑,木兒的方臉通紅。

愛錢氣定神閒地喝着。

接下來的幾天,美美幾乎每天下午下班都來工地,每次都會看着舅舅發笑:“我來看看舅舅大人。”

“夠了,冷女子,要談就叫出去,別裝模作樣地說來看我。”

“木兒快去,彆扭扭捏捏地!男子漢嘛!”婁工長推着下了班的木兒。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工地。

愛錢茫然地看着他們的背影。

……

百合公園,綠樹濃陰,亭臺樓閣。

童話般的藍天下,朝霞落滿了樹葉,在鵝卵石的路上描畫着千姿百態的動圖。

婆娑繁密的竹林如一排排翠綠的靈動牆壁,曲徑通幽處,木兒邁着大腳在前面, 美美跟在後面,她時不時地喊一下,好讓這個大個子走慢一點兒 。

除過偶爾的鳥叫和樹葉的沙沙聲,剩下的幾乎都是他倆的呼吸和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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