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羚對況且的江南四大才子的頭銜一直不怎麼在意,她覺得況且最好的職業就是當醫生,簡直天生就是這塊材料,況且不當大夫太暴殄天物了。

況且又何嘗不想,哪怕當個御醫也比錦衣衛的都指揮使強啊,對他而言,在書房裡讀書寫字才是最美好的人生。可惜這些都由不得他選擇,走到今天這一步,完全是命運使然。

「他還會醫術?這混小子本事還不小啊。」三娘子忍不住驚奇道。

上任聖女一直沒說話,這些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她現在想起來也有些吃驚,心裡在琢磨況且如此多才多藝,到底他不會什麼?

一個才子,一個大夫,嚴格來講都不是合格的官場材料,這一場場殘酷的權力遊戲中早晚會被驅逐出局。這個小欽差還真有點神,在京城惹了不少事,皇上不僅沒有懲罰他,還重用他,花大把銀子在他身上,讓他在錦衣衛訓練一支特殊的軍隊。起初大家都不以為然,白蓮教高層也這樣認為,況且這樣一個文人,如何能帶得好軍隊?

上任聖女心裡暗暗吃驚,就這一個時辰的時間看下來來,況且帶兵不但帶的很不錯,而且很有兵法大家的風範,這一點從宿營的布局就能看出來。

外面一圈壕溝聖女已經判斷出是防範江湖人物的,那麼裡面哪,就是一座先天八卦陣,這對於進入這裡的人來說幾乎就是挖好的陷阱。

上任聖女當然懂得先天八卦,不過她更知道,先天八卦最玄妙的並不是陣法,而是其中蘊含的無數變化,一個人對先天八卦的研究越深,這裡面的變化就越多,至於先天八卦究竟有多少種變化,無人知道,就像無人知道易經有多少種變化一樣,簡單了說,就是無窮無盡。

上任聖女倒沒有害怕,她知道況且這不過是防範,並沒有害人的心思,而且在大草原上,白蓮教也不怕況且鬧出什麼幺蛾子,這可是白蓮教的主戰場。

左羚沒注意上任聖女的心思,她也看不到,聖女的面部表情都隱藏在厚厚的面紗後面。

「他當然會醫術,對了,你們有個隊醫,叫什麼巴騰的,原來跟我家況且的父親學過幾天醫,現在一直跟在他身邊,經常向他討教呢。」

「什麼?你是說……」上任聖女聽到這話,身體驀然抽動了一下。

「怎麼了?」左羚被她嚇了一跳。

「哦,沒什麼,你是說欽差殿下的父親就是當年那個況藥王?」上任聖女放緩語氣問道。

左羚偏著頭想了一下,笑道:「我家老爺諱鍾字,當年在這裡行醫了幾年,至於是不是閣下說的藥王就不知道了。」

「姓況諱鍾,那就沒錯了。」上任聖女倒吸一口冷氣。

「怎麼了?」左羚以為自己說錯什麼話了。

「聖女姐姐,況藥王是不是許多部落供奉的那個藥王菩薩啊?」三娘子也想到一件事。大草原上的人對他們有恩的人,往往幾代人都會一直供奉。

「正是,況藥王雖然在我們這裡行醫年頭不多,可是過後許多部落都感念他的恩德,所以都認為他是藥王菩薩再世顯靈,所以一直供奉他的神像。」上任聖女道。


上任聖女暗自心驚,她暗罵那些在內地的人怎麼如此沒用,如此重要的情報居然漏掉了,為何關於況且的所有資料里都沒有關於況鐘的詳細描述?

如果況且真是況鐘的兒子,在大草原上對付他就難了,一定會產生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煩。許多部落一直都把況鍾當藥王菩薩供奉,那麼菩薩的兒子來了,這些部落還不得一樣把他當成神佛?

白蓮教現在還沒有明面對付況且的打算,但不代表不做預先的謀划,而且對付況且的許多手段都已經預備好了,就等著讓他品嘗了,目的就是讓況且最後完全屈服,然後在朝廷里幫他們遊說,為白蓮教在內地傳教的合法化出力。

「哦,我倒是沒想到我家老爺在這裡這麼有名,那不挺好的嗎?」左羚莫名其妙道。

「嗯,是挺好的,挺好的。」上任聖女心裡有些急躁,開始暗自琢磨如何修正原來的一系列謀划和手段。

「那況且的醫術有他父親高嗎?」三娘子倒是心地純良,根本不想著害人的事,高興地問道。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吧。」左羚含蓄地評價道。

她也不知道況且的醫術是否超爺勝祖,只是覺得世上不可能有比況且醫術更高明的了,如果有,那也不是人,而是神仙。

「那他怎麼不當醫生啊?」三娘子興緻盎然問道。

「當啊,他現在還有一個御醫的身份呢。」左羚道。

「他還是御醫啊?他怎麼這麼多頭銜,又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又是畫家,還是御醫,還是錦衣衛的都指揮使,他一個人乾的過來嗎?」

「所以啊,他現在基本就是當這個憋屈的官了,給皇上賣命的差事。」左羚苦笑道。

「幹嘛說憋屈啊?難道他還嫌官不夠大嗎?」三娘子不解道。

「不是不夠大,他根本就不想當官,是被皇上逼著當的,鬧了好幾回也沒用。」左羚道。

三娘子搖搖頭,表示無法理解,她想不明白為何有人不想當官。在塞外各族裡,官爵有限,為了一個官職,別說打破頭,每次都得鬧出不少人命來。

「他還是勤王派的公子吧?這才是他最主要的身份。」上任聖女忽然笑道。

「親王派?那是什麼派啊,都是親王啊?不對,我家況且不是親王,他這個親王殿下的身份是皇上臨時賜予的,談判之後就收回了。」

左羚沒聽懂白蓮教聖女的話,把勤王派聽成了親王派。

她真不知道勤王派是什麼東西,哪怕慕容嫣然師徒和勤王派的兩個高手天天保護在周圍。她以為那是況且從別的渠道請來的高手,家裡本來就有中山王府、武城侯府的護衛親兵,多幾個高手一點不稀奇。

上任聖女仔細看著左羚的表情和姿態,心裡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難道況且真不是勤王派的公子?甚至連冒牌貨都不是?

她看人的眼睛最毒了,一眼就能看穿左羚的心裡,所以知道左羚沒有說假話,她是真不知道勤王派這個組織。

這可是況且的枕邊人,如果況且是勤王派的公子,左羚怎麼可能一點都不知情,這太不合情理了。

另外,勤王派的公子究竟是誰,是世上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八卦。說是秘密,因為就連勤王派內部知道的人都不多;說是八卦,關於勤王派的公子的信息江湖上滿天飛。

一時間,上任聖女浮想聯翩,感覺腦子都快要裂開了。

況且是不是勤王派的公子,這一點對白蓮教關係重大,白蓮教的許多謀划都是以這個為基礎而設置的。

三娘子也不知道什麼勤王派,她也一樣聽成了親王派,笑道:「這還不容易,況且現在已經跟我表哥結成安達了,自然就成了我們這裡的王子了,所以他這個親王絕不是臨時的,對了,你不知道吧,我表哥還讓我祖可汗給況且一個王爵的封號呢。」

「什麼?不會吧?」左羚睜大了眼睛。

「真的,絕不騙你。我親眼看到那封信。我祖可汗對我表哥最好,凡是我表哥提出的要求,他沒有不答應的。你放心吧。」

左羚苦笑道:「不是不放心,我的意思是況且不可能接受你們的王爵啊,這對朝廷來說等於叛國。」

「叛國?為什麼?你們朝廷不是一直要求我祖可汗接受你們的王爵嗎?再說了,瓦剌的王也接受過你們朝廷的封號啊。」

「這個我就不懂了。不過他真的不可能接受的。公主殿下,咱們女人家別管他們男人的事了,對了,我這裡還有一些彩緞,做衣服特別漂亮,你選幾匹拿回去。」

左羚急忙岔開話題,她即便再不懂政治,也知道接受異族的王爵意味著什麼,那不成了李陵了嗎?她可不想一輩子待在大草原上。

「不要了,這些都太多了。」三娘子看著擺在面前這些琳琅滿目的禮物道。

「這些不算多,若不是路途太遠,我就多帶一些來了。對了,聖女閣下喜歡什麼,可以挑選幾樣,我這還有最好的瓷器。」

「算了,我就不要了,這些東西我真的不缺,不過多謝了。」上任聖女笑道。

左羚也不勉強,她知道況且在錦衣衛當差,職責上跟白蓮教算是死敵,哪怕這次談判成功,跟白蓮教的關係也還難說怎麼樣,這份禮乾脆就省下了。

她又拿出幾匹各式各樣的彩緞讓三娘子挑選,這些都是蘇杭織造府特供皇宮內府的,外面根本看不到。皇上賞賜有功者或是資格老的大臣,會以此為賞品,特別的貴重。

「我真的不好意思要了,可是你們漢人的綢緞太漂亮了。」三娘子見到這些彩緞,心動不已,目光在一匹匹彩緞上流連。

「若是喜歡,就全都帶走。」左羚見她一副難以割捨的樣子,笑道。

「那我不是太貪了嗎?這綢緞多少錢,算我買的吧。」三娘子有些忸怩道。

「公主殿下這話見外了,這點東西不值什麼錢,我要求公主幫忙的地方多了。」左羚笑道。 ?三娘子和左羚她們聊天的時候,況且帶著哈桑等人去驗明草上飛首領的正身。

況且不認識草上飛的首領,哈桑也不認識,好在他帶來的護衛里有幾個人認識。三娘子準備重金買草上飛首領的人頭,當然不能買個假貨,否則就成了大笑話。

草上飛的首領和手下們被單獨關在一個柵欄里,也有一頂大帳篷供他們使用,吃喝什麼的跟一窩蜂的人一樣待遇,並沒虧待他們。所以他們也呆的很安心,認為況且只是貪錢,只要他們派出去的人帶回來足夠的銀子,就能給自己贖身了。

原則上講,況且當然願意這樣,他跟草上飛的這些人無冤無仇,自己的人也沒在草上飛的人手中掉一根毫毛,所以只要銀子足夠,放了這些人,況且的心裡並不覺得有什麼障礙。

可是他跟三娘子見面后一頓套近乎,倒是感覺這事有些難辦了,如果不把這些人交給三娘子,肯定會讓人覺得他是個口蜜腹劍的滑頭,坐實了外族誣陷漢人的那些描述。現在的情況是,除非三娘子自願退出拍賣,草上飛一伙人的歸屬應該沒有什麼爭議了。

況且沒有想到事情會往這個方向發展,原本只是想逗逗三娘子,卻發現跟三娘子很投緣,甚至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樣一來,他就猶豫了,不好意思下狠手訛三娘子的銀子。好在草上飛的人並不多,還是一窩蜂的人最值錢,他們總共有三十六個首領,每個人至少都值兩千兩銀子。

「你們可看仔細了,是不是公主殿下要的人?」

況且帶著護衛走進草上飛的人住的帳篷里,那些人都自動地退後了幾步,驚訝地看著來人。

哈桑笑道:「放心吧,他們不敢大意的,不然公主殿下會剝了他們的皮。」

「就是他。」一個韃靼士兵看著草上飛的首領大聲道。


「對,不會有錯,就是這個敗類,就是燒成灰我也認得他。」另一個人咬牙切齒道。

「這……」草上飛的首領再魯鈍,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忽然撲通跪下對況且道:「大人,您可是答應過我們可以自己贖身的。」

況且笑道:「當然,你們放心,這個公平的機會我說過給你們,就不會失言,只要你們銀子足夠,出得起價碼,你們就能給自己贖身。」

「那就好,多謝大人。」草上飛的首領謝了一句後站起來,自己也知道希望不大了,他的競爭對手可是三娘子公主殿下,跟這樣的人比財富,那不是找死嗎?


可是不比也不行,總不能試都不試就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吧。

「大人,我願意歸順您,做您的馬前卒,我們兄弟也都願意歸順您。」草上飛的首領忽然道。

「歸順我?」況且笑了起來。

「欽差殿下,您千萬別答應,他們都是惡貫滿盈的罪人。」哈桑見況且好像意動的樣子,忙勸阻道。

「我是惡貫滿盈的罪人,你們是什麼?哈桑大人,我的手上至少沒沾染過漢人的鮮血,你的手上可是沾染了無數漢人的鮮血,咱們比比,對欽差殿下而言,誰更加惡貫滿盈?」草上飛的首領譏諷道。

他也是豁出去了,反正活著的希望不大,怎麼死都是死,乾脆就做最後一搏。

哈桑一時無言可對,人家說的沒錯啊,他殺過的漢人太多了,數不勝數,但那是兩軍交戰,跟流寇打劫殺人是兩回事。

但是對作為漢人的況且來說,顯然哈桑更加該死。況且冷眼看了看哈桑,老實說他在一瞬間真的動了殺機,不過轉瞬間就又壓下了。

「欽差殿下,您可不能聽信他的挑撥?」哈桑被況且剛才冷冷一瞥,看的渾身冰涼,他也感覺到了況且的殺機。

現在可是在況且的營地里,況且真要殺他,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況且笑道:「哈桑大人放心吧,這種小人伎倆在我面前根本沒用。兩軍交戰,各為其主,殺人是不可避免的事,不在今天的討論範圍之內。」


「多謝欽差殿下深明事理。」哈桑有些後悔,不該跟著來到況且的營地里,若是在外面,他帶來三千人,再加上哲罕的三千人,真還不懼況且這一萬人。

兩人不過都是在心裡想想,誰都知道不可能打起來。談判現在是朝廷跟韃靼之間最重大的事,沒人敢破壞這等軍國大事。

「既然驗明了正身,咱們就走吧。」況且帶著眾人離開了這裡。

哈桑有心離開營地,可是三娘子不出來,他也不敢擅自走開,比起三娘子的安全來,他的命不值一提。

「公主殿下怎麼還沒出來啊?」哈桑有些著急,問道。

「哈桑大人,您別心急啊,女人們在一起總是有說不完的話。來,咱們喝酒。」況且殷勤勸酒。

正說著,就聽到幾個女人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其中就有三娘子的聲音。

這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況且聽到聲音急忙迎了出來,笑道:「你們聊完家常了,哈桑大人可是等的不耐煩了。」

「他可以先回去啊,我沒叫他在這兒等啊。」三娘子走過來看到哈桑還在這裡,倒是有些不解。

「公主,咱們還是一起走的好。」哈桑說著給三娘子眨眨眼。

「哦,你是怕況且對我不利啊,他不會的,他可是表哥的安達。」三娘子笑道。

來之前,三娘子對這個小欽差也是氣的發瘋,認為這就是一個貪婪無恥又趾高氣揚的小人,本來說好的把人送給她,結果又變卦了,給她回信居然稱她是刁蠻無禮的小公主,她早就想好了,見到況且一定要想法讓他難堪。

可是當她見到況且后,被各種近乎套,感覺這個小欽差其實是個挺不錯的人,難怪表哥跟他結安達。況且一口一個嫂子,還聲聲喊著是一家人,她雖然害羞,卻也覺得親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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