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子想到那一羣彪兮兮的莽漢,渾身都開始疼了,他就是讓楊家兄弟給打的。這些人不愧是殺豬匠的兒子,看他的眼神就跟看死豬似的,他絕對相信只要德彪一聲令下,不用德彪親自動手,這些人就能一刀把他放血,就跟殺豬似的。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封華問道。聽到德彪這樣那樣,她並不感興趣,她沒有普度衆生的心,見到一個惡人就想除一個惡人,那樣要警察幹嘛?她也不能除,如果讓人知道了,她反倒是惡人了,沒準得吃花生米。

“我啊…”斧子的臉上一時有些迷茫,他離不開本地太遠,只能在周圍晃盪,每個月定時回去領口糧。他剛剛逃出來還沒有一個星期,下個月的口糧還沒領,但是他現在竟然不想去了。

不敢。

以德彪的聰明,肯定想到了他的處境,到時候肯定會派人在糧站門口守着,他怎麼去?但是不去,又真的沒吃的…..

他這幾天都是風餐露宿,在各個村子之間四處流浪,晚上就睡在草垛裏,白天就忙工作,偷菜……但是已經幾次三番差點被守青的人發現,發現了跑不了一頓狠揍,萬一趕上個寸勁打在頭上,他就交代了。

還有,現在還是夏天,冬天怎麼辦?外邊睡一宿,他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斧子想得還挺細……

“我還有以後嗎?”他喃喃一句。

那樣子,看得吳光明都有些於心不忍了。但是他也沒有多嘴,出門在外切記多管閒事,就是平時,他也不愛管閒事,他這種身份的人,管不起。

封華沉思着,這個問題,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把糧食關係轉得遠遠的就行了。但是,她還沒有這種能量。不對,也許是有的,通過趙永。憑趙永現在和姜主任的關係,別說轉個糧食關係了,就是安排個工作,估計都沒問題。


但是爲了斧子搭上自己的人脈,暴露自己另一個身份?不可能。

封華皺眉思考着其他辦法,但是一時間也找不到頭緒。靠她現在這個假少爺,可是轉不了糧食關係。

突然,隔壁的車廂傳來幾聲喊:“春城站到了,春城站到了,要下車的抓緊啊。”列車員一邊喊着一邊朝這個車廂走來,整個列車他都得喊一遍,現在的火車可沒有語音播報。

斧子整個人就是一抖,唰地一下從椅子上蹦起來,雙眼慌亂無措地四處看着,嘴裏哆嗦道:“怎麼就到春城了?怎麼就到春城了?”德彪就在春城,而火車站向來是角逐黑市老大的地方,誰統治了火車站黑市,誰就是老大。

他逃跑的時候德彪已經24小時駐守火車站後面那個據點裏了,火車站也全是德彪的小弟在活動,他一準被發現! 原來是幾個人聊得太投入,忘了時間,停過的幾個小站時間短又沒人上車,大家都沒留意。

封華倒是留意了,但是那時候還不知道德彪已經又殺回春城火車站了,她也就沒當回事,沒想到斧子會怕成這樣。

確實挺可怕的,對斧子來說,抓住了輕則斷腿重則喪命。

“你們跟我來。”封華說道。

“我?”吳光明一愣,指了指自己,這裏面有他什麼事?

“是,包括你。”封華看着他,又朝斧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拉着他。”斧子現在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估計剛纔封華說啥他都沒聽見。

“哦。”吳光明站起來,拉着斧子,跟着封華快步離開了車廂。雖然不愛管閒事,但是他骨子裏是特別愛湊熱鬧的人,而且他也想見識見識方小弟的厲害。

三人穿過了餐車,來到了臥鋪車廂門外。

封華從包裏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吳光明:“你去找列車員,讓我們在臥鋪車廂呆一會,能常住最好,不能住起碼也要過了春城站。”她想拉着斧子在這裏躲一躲,任德彪手再長,也伸不到這裏。

不但斧子要躲,她也要躲。當初她一石頭把德彪砸倒,放了譚書玉,偷了自行車和錢,德彪因爲好面子,沒敢說自己載在一個小孩子手裏,而是另找了藉口,連斧子都不知道真相。

但是德彪自己心裏有數啊,他見了斧子得急,見了封華就得瘋!任這火車上有洪水猛獸他也得上來抓她不可。

吳光明打開布包看了看,是一包牛肉乾,這可是硬通貨!吳光明點點頭:“我去試試。”說完敲開臥鋪車廂的大門進去了。

不一會就一臉笑容地探出頭,招呼封華和斧子進去,兩人順利地進入了臥鋪車廂。

“哎!不行不行。”守在門口的列車員突然伸手拉住了斧子,小聲說道:“他不行!他不能進啊。”說完看看吳光明和封華:“你倆可以進,他不行。”

封華看看斧子現在的形象,可以理解乘務員。破爛的衣衫,打綹的頭髮,青腫的臉再加上驚魂不定的神情,跟這裏真是太不搭了,一看就是走後門進來的。如果讓住在這裏的“領導”看見了,這列車員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而封華和吳光明的形象,卻可以冒充個領導家的孩子混跡在這裏,別人就是知道走後門進來的,也不會找麻煩…

斧子剛剛鎮定下來的表情又慌亂了。

封華搖搖頭,這心理素質,有待提高啊。

“那他能不能在你們休息的位置呆一會?過了春城站就行。”封華說道。

長途列車,一走十天半個月,列車員也需要休息,他們有單獨的臥鋪,現在一趟火車乘務員少,他們的鋪位也在臥鋪車廂裏,單獨的隔出來幾個,等將來列車上乘務員多了,他們甚至有專門的臥鋪車廂。

列車員一聽去他的臥鋪呆一會,還是隻呆一會,想了想那斤牛肉乾,同意了。

“你們三個一起的?那你倆也只能待一會了。”列車員小聲道。

“哎你這人…”吳光明要找他理論,剛纔還答應讓他們住在沒人的鋪位上一天的,轉眼就變卦了。

封華拉住他,搖了搖頭,他們不差這一天兩天的,還是不要節外生枝,惹了這列車員心裏不痛快,一會兒都不讓他們呆就壞了。

吳光明咧了下嘴,沒有再說什麼。列車員滿意地看了一眼封華,沒想到還是這小的懂事。

帶着三人一路快步走到自己的鋪位,還是吸引了不少目光,但是運氣還算不錯,沒有碰到那些眼裏容不得沙子又愛管閒事的人,沒人攔住他們問什麼。

走到自己的位置,列車員鬆了口氣,小心交代道:“你們就在這呆着吧,不要出來,也不要大聲說話。”

封華和吳光明都點點頭,連話都沒說,這臥鋪車廂裏相當安靜,真的不適合說話,說一句感覺整個車廂都能聽見。

列車員又看了幾眼斧子,不放心地走了。春城可是大站,臥鋪車廂裏有好多人下車,上車,他得守着門口。

斧子有些緊張地縮在下鋪,一會兒換一個地方。靠窗坐,又怕外面的人看見,靠過道,又能看見隔壁隔間裏的“領導”,那人正皺眉看着他,嚇得斧子往裏縮了縮,坐在下鋪的正中間。

但是這也太大搖大擺了!斧子有些不習慣,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好。他從來沒上過臥鋪車,只是偶爾地在窗外往裏看了幾眼,都不敢多看。

原來臥鋪車廂是這樣的,真乾淨,真舒適……他能到這裏來,都是因爲對面的這個少年。

“春天,謝謝你。”斧子極小聲說道。

吳光明立刻瞪大了眼,什麼玩意?春天?他沒聽錯吧?他扭頭看向封華。


封華扭頭,看着窗外……

斧子立刻感覺到氣氛不對,更無措了,他說錯了什麼嗎?哦,春天……看來這不是他的真名。也是,這少年又不傻,怎麼能告訴他們真名,就是他,也沒告訴人家真名啊。


吳光明實在忍不住,繃着笑,靠近封華,在她耳邊小聲道:“春天?”

“現在是夏天了。”封華說道:“過幾天就是秋天了。”

“噗~”吳光明立刻捂住嘴,抖着肩膀笑了半天,心裏也明白過來這是方華忽悠斧子呢,誰會跟一個混混說真名?就是他,也是相處了多少天才問到真名呢~

他心裏半點沒想到方華可能也是個假名~

看他笑得開心,斧子也咧了下嘴,露出個笑。雖然坐在這裏渾身不自在,但是心底卻有種安全感,這是臥鋪車廂呢,誰也進不來!

“關上窗戶,拉上窗簾。”封華小聲道。這樣萬無一失。

斧子也覺得這樣更好,立刻靠近窗戶,和封華一起去關窗,現在的火車車窗是上下開的,兩邊有卡扣,但是這個卡扣似乎鏽住了,特別難按,封華倒是輕鬆按下了,斧子咬牙使勁了半天,才把窗戶關上。

很不巧地,兩人一起關窗戶的畫面正好讓德彪的一個小弟看見了…… 這個小弟是之前一直跟着德彪,這次又被“拎”回來的,他不但認識斧子,也見過封華。

小弟張大嘴仔細看着,一直看到窗簾拉上,才飛快轉身跑出站臺,找德彪去了。

“老大老大,我看見斧子了!”小弟衝進火車站後那座院子喊道。

此時院子里正滿滿一院子人,都是楊家的兄弟侄子,再加上幾個小弟,正在清點今天的收入。聽到喊聲,所有人都朝他望去。

小弟本能地抖了一下,他是真不想再回來跟着德彪,但是楊家這些人,他真是怕啊……一個個看人的眼神,就帶着一種看另一種生物的漠視,他被看久了,都覺得自己是豬了…就等着哪天被這些人一刀捅了。

“斧子?”德彪正坐在院子裏數錢,聞言擡頭看着小弟,拿下嘴裏的煙:“這小子,我還以爲能藏多久呢,沒出息,現在就冒頭了,在哪呢?”

“在火車上呢。”小弟被這麼多雙眼睛看着,聲音有些緊,腦子有些亂,德彪問什麼他才說什麼。

“我就猜他離不了這一行,離了他就得餓死。哪趟火車?”德彪問道。

“哈市到首都的。”常年混火車站的人,就是一本列車時刻表。

“你帶幾個人,去把他逮下來。”德彪坐着沒動,對楊松說道。楊松是他的一個小舅子,23歲,爲人機靈,能說會道,心黑手狠,是楊家兄弟裏最出挑的,這次東山再起,楊松也出了大力,德彪現在有什麼小事都吩咐他去幹。

大事當然還是抓在自己手裏,不然下面的小弟怎麼知道誰是老大?

楊松笑着起身,叫上了五六個兄弟侄子。幾個楊家人立刻起身,跟在他身後。

德彪眯眯眼,誰是老大,真不好說啊。他永遠是個女婿,人家纔是一家人。

“老大,斧子在臥鋪車廂裏呢。”眼看人就要走出門,小弟一個激靈想起問題關鍵,趕緊說道。

“什麼?”德彪以爲自己聽錯了:“什麼車廂?”

“臥鋪車廂!”小弟高聲道,差點說晚了,那可就是一頓揍!

“他怎麼會進臥鋪車廂?”德彪皺着眉。

小弟哪裏知道,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道…我就看見他跟着那個春天一起在臥鋪車廂關窗戶。”


“誰?!”德彪一把把嘴裏的菸頭狠狠地慣到地上,人也站了起來:“你說他跟誰在一起?”德彪紅着眼睛吼道。

小弟嚇得一哆嗦, 只因深情刻骨 。他們還從來沒見過德彪發這麼大的脾氣,哪怕這幾天跟其他老大爭地盤,打得頭破血流,德彪面上也是笑嘻嘻。

現在這麼暴跳如雷的樣子,真是意外。楊松低垂着頭,靜靜地看着德彪,仔細聽着小弟說話。

“就,就是那個春天啊…就是前幾個月在黑市上賣大米的春天。”

“我艹他姥姥!”德彪大罵一聲,起身就往門外走:“都跟我走!”

斧子猜測德彪丟那些東西跟封華有關,被封華一石頭砸暈的德彪幾乎可以肯定他的東西就被封華偷了。小小年紀“殺人”的手法就穩狠準!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幹不能幹的?

德彪當時躺了半天才讓小弟弄醒,又在牀上休息一個星期才能下地,就是現在,陰天下雨腦袋也隱隱作痛,他不知道這是封華有意控制的力度,他只當是封華想殺他,結果他命大沒死而已!

封華差點要了他的命!這種死仇怎能不報?再加上他丟的那些東西,他現在今非昔比的地位,統統都是那個春天造成的,德彪現在一聽見她的名字,果然如封華預料般,炸了。

院子裏剩下的人對視一眼,都起身跟着德彪走了。

幾個人浩浩蕩蕩地就朝火車站走去,快到火車站的時候,楊松停下,示意十幾個人三三兩兩分開,別走在一起。這一幫人呼呼啦啦地,擺出一副火拼尋仇的架勢衝進火車站,太囂張了。

現在風聲雖然不緊了,但是上面看德彪還是不順眼的,他們必須收斂點。

德彪雖然在氣頭上,但是一切都看在眼裏,看衆人對楊松言聽計從,心情頓時更不好了。

德彪站在了火車站外,把小弟叫過來:“真的是臥鋪車廂?”

小弟肯定地點點頭。

德彪皺皺眉,這就比較難辦了,臥鋪車廂他也進不去,當然他們這麼多人闖是能闖進去的,但是當着一車廂“領導”的面把人擄了,他想想都覺得自己要完。

而且,這春天是可以進臥鋪車的,他是跟誰在一起?家人嗎?他家是幹什麼的?德彪發熱的腦袋有些冷靜下來。


楊松此時也從德彪之前的小弟嘴裏聽說了這個春天的來歷,這是個手握大批糧食的少年……

“姐夫,我們買票上車,他總要下車,總得從臥鋪車裏出來。”楊松走過來對德彪說道。

德彪眼睛一亮,這是個好主意。這楊松,腦子就是活啊…..

“走,都去買票!”

德彪自掏腰包買了十多張車票,領着人上車了。

這趟火車在路上困了七八天,車上沒人也沒供給,所以到達第一個大站的時候,停了很長時間,加水加煤,加米加面,忙活了兩個小時纔開車。

封華的精神力沒往車外看,也就不知道德彪領人上車了,其他兩個人就更不知道了。

火車剛開,列車員就走了過來,示意三人跟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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